状元郎 第743节

  项镛刚醒过来,就想爬起来逃跑,谁知四肢却不受控制地摊成了个大字,再次摔了个狗啃泥。

  这才发现早被人用绳索套住了手脚。四个庄丁各拽一头,绳子便把他的四肢扯得笔直,就像要把他五马分尸。

  他毫无挣扎之力,只能任由对方扯着绳子,将自己翻了个面。

  又有人提来桶井水,一瓢接一瓢泼在他脸上,把面部的泥土冲洗干净。

  待其露出庐山真面目,里正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《应天时报》,翻到有通缉画像的那页一对照……三角眼、鹰钩鼻、左眉角的黑痣,还有眉毛的形状,全都分毫不差——不是项镛又是哪个?!

  “真是他!”里正惊呼一声,周遭的丁壮呼啦一声又退出两丈远。

  却又生怕放跑了项镛,报上写得明明白白,擒获此人者,赏银五千圆!

  这可是好大的一笔赏钱啊!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拼了!

  壮丁们在重赏的诱惑下,坚守了一个时辰,终于等到了闻讯赶来的官厅兵。

  官厅兵知道要抓的是散瘟的项镛,自然准备充分。一到地头,马上就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士兵接手了项镛,当场进行再次消杀……

  先将他全身衣物扒下来当场焚烧,然后给他从头到脚喷了三遍石灰水,再把毛发剃个精光。最后拿给牛刷毛的长柄鬃刷,蘸着加了硫磺雄黄的石灰水,又从头到脚狠狠刷了三遍,沟沟洼洼都没放过,刷得他全身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惨叫声就没停过,最后都带出女声来了!

  大少爷本来以为自己得过疙瘩瘟,什么罪都能遭得住。结果发现实则不然,他感觉自己像下了油锅一样,每一寸皮肤都在爆裂,疼得要灵魂出窍了!

  嗓子眼儿和鼻孔里也像被塞进了烧红的炭块,每一次喘气都是一次恐怖的折磨,痛得他整个人都已经神志不清了……

  以至于审讯的官员没怎么费力气,他就一五一十主动全招了……船藏在某处河汊里,郑和海图在船上一口樟木箱子里,船舱里还有一包鼠疫死者身上扒下来的衣服。

  连他在佛渡岛染疫自愈之后,想要回来散播瘟疫报复苏录的事儿,都倒了个干净。生怕说慢了,再被熏第三遍……

  听说这场瘟疫真是他散播的,官兵们目眦欲裂,拔刀就想剁了他,“老子宰了你这个畜生!”

  军官赶忙拦住大伙儿“一刀宰了便宜他了,等着把他千刀万剐吧!”

  又继续审问项镛,“那河汊到底在哪里?”

  “我他么要是知道,我还能撞村子里来?我早回船上躲着去了!”项镛带着哭腔道。

  “出个门都能迷路,还大少爷呢!”军官反复审问,见他确实不知道船在哪里,无奈地啐一口,命人将其装进密封的囚车里看管起来。

  ~~

  官兵们循着项镛的足迹,兜兜转转了好半天,最终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条藏在河汊内的乌篷船。

 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,不敢靠近这条瘟疫之船,只能远远设下警戒线,报上去等上面决定如何处置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处置方案下来了,官兵们依照指示,先用缆绳将船从芦苇丛拖到河心下锚。

  待那条乌篷船被固定住,官兵们又用一卷卷芦席将其裹得严严实实,然后插上几根烟囱,在临近的船上点起了炉子。炉膛里加了硫磺雄黄和雌黄。黄色的浓烟通过烟道,滚滚涌入乌篷船内。

  将士们高浓度熏蒸了一个白天,傍晚时才停下来,撤掉了已经被熏成白色的芦席。

  然后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士兵进去,抬出了那口樟木箱子。打开检查里头确系图纸无误,便将其转运到另一条船上。

  随后士兵们在芦苇席上泼洒火油,丢上火把将这条罪恶之船彻底烧成了灰烬。

  至于那装图纸的樟木箱,本就防虫防蛀,里头应该问题不大。但小心无大错将士们还是将箱中图纸取出来,放进专门的熏蒸柜里,用不伤纸张的药材反复熏了七遍。又在大太阳底下,摊开暴晒了三天,这才重新装进特制的箱子里,妥善封存起来。

  所有接触过项镛的村民、官兵,连同参与消杀、烧船的人员,一共四十七人,全部按防疫条例送到城外隔离营,集中观察九天。

  好在项镛当时是上岸打探消息,没穿藏在舱里的疫衣……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敢穿,鼠疫发作时的痛苦太可怕了,他可不想再来第二遍。

  所以项镛身上带的疫蚤不算多,加上消杀及时,只有最先抓住他的两个壮丁被叮咬发热。也因为发现得早,都被救了回来……

  其他人都安然无恙。

  ~~

  四月廿四。

  截止到前一日,南京城已经连续十天没有新增病例,果然如期解除了居家隔离。坊正敞开紧闭的坊门,让被关了十多天的市民们出来透透气,看看花。

  但大伙没那个闲情逸致欣赏暮春的景色,他们开年俩月挣的钱,也花得差不多了,得赶紧上工去了……

  这也是苏录十天就解封的原因。

  封禁了十天的内城也终于解封了。

  斑驳着岁月痕迹的洪武门,在吱呀声中缓缓敞开。阳光漫过幽深的门洞,照在一群衣袍发皱、须发散乱的官员身上……南京六部五府的官员们,疫情突发时直接被封在了千步廊,将近半个月没回家。

  给他们整得人都麻了,全憋着一肚子火……

  看着通往自由的大门敞开了,官员们却没一个离开的。

  “哦,城门一关我们就老老实实待着,再一开我们就得乖乖离开,当我们是狗吗?”他们愤愤骂道:

  “狗也得叫唤两声!”

  “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走了,不然以后就更不把我们当人了!”

  “没错,这回的事儿必须得有个说法!”官员们咬牙切齿,语言逐渐粗鲁不堪。

  但很快,前排众人的骂声戛然而止,后面人见状也赶紧闭上嘴,齐刷刷往左掖门洞里望去。

  就见整齐的军靴声中,两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在左掖门两侧列队。

  很快,一道长长的身影也出现在众人眼前……

  影子的主人自然是苏录。

  他穿着那身蓝色官袍走出了城门洞,看到五府六部的官员还在那里逡巡不进,便微笑着上前一步。

  刚才还嚷嚷着要跟他讨说法的五府六部官员,不由一齐后退了一步,好多人已经忍不住要躬身行礼了……

  孰料,苏录却先对着众人一拱手,语气诚恳:“抱歉诸位,疫情突发,事急从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,就请诸位在衙门里隔离了十二天,苏某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。”

  说罢竟深深一揖,众官员赶忙侧身让过,哪敢生受他这一拜?一个个火气都消了大半,闷声道:“不是说不能隔离,给我们点儿准备啊。”

  “是,防疫措施确实不近人情了,还有值得改进的地方。但是疫情大过天,一旦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苏录诚恳接受批评,又道:

  “其实这些天,我也跟诸位一样,被困在衙门里,今天头一回捞着出来,第一时间就赶紧过来跟大家道歉。但这也实在没办法,疫情面前没有尊卑,所有人都一样会得病,会传染……

  “当时,疫情爆发在锦衣卫衙门,与诸位仅一墙之隔。衙门里的人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,若是放诸位回府,万一带了疫气回去,府上家眷、街坊邻里都要遭殃,还可能让疫情彻底失控,那罪过就太大了。所以万望诸位体谅……”苏录再度拱手致歉。

  众人还没见过苏阎王把姿态放这么低,一下子竟有些受宠若惊,肚子的火气也基本散去……

 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想发作,可实在没那个底气。南京的部堂高官们,早就因为与江南士绅过从甚密,甚至串通一气,被苏录抓得七七八八了。剩下的谁敢跟这位大权独揽、杀人不眨眼的常务副皇帝叫板?

  更何况人家都已经给了这么体面的台阶了,再不就坡下驴,就太不知好歹了。

  众官员便自我安慰说,算了算了,苏阎王自己也隔离了十二天,又亲自站在这里赔罪……我们就勉为其难原谅他吧,谁让我们姿态高呢?

  “苏大人言重了。”硕果仅存的南京工部尚书孙需呵呵一笑,拱手打圆场道:“防疫是头等大事,我等身为朝廷命官,自当以身作则,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“多谢老前辈体谅!我还是太年轻,很多事情考虑不周。”苏录高兴地拉着老孙的手,“往后你老人家多多批评。”

  “不敢不敢。”孙需别看已经白发苍苍,让苏录捏这两下骨头都酥了。有他这句话,自己以后就安全多了,至少不怕因言获罪了。

  其实苏录这样对他,一个是要表现自己并非目中无人,还是尊老敬老的。二来孙需虽然年事已高,但他还有个状元女婿叫费宏,差不多这两年就该入阁了……

  “大人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,做得没什么不对的。”其他官员见状也赶忙纷纷附和,争相原谅苏录道:

  “是是,我们就是没捞着做点贡献,急得……”

? 第九八五章 爹的好大儿

  见他们还挺上道,苏录愈发客气道:“诸位大人当然有贡献了,你们服从大局,配合抗疫,主动隔离,爱民如子,相信吏部和兵部年底考绩都会考虑在内的……”

  这话一出,众官员登时眉开眼笑,连忙拱手道谢,场面一团和气。

  吏部尚书张彩——苏录的人肉喇叭,兵部尚书王敞——苏录的传声筒,苏大人这一说,年底大家的考核肯定就不难看了。

  “诸位快点回家休息吧,家里人也等急了。”苏录摆摆手,又发了个福利道:“放假三天,好好调整调整。”

  “多谢大人恩典!”官员们高兴地道谢离开,虽然他们上班也是摸鱼,但还是不用上班更爽……

  ~~

  安抚完官员,苏录便前往锦衣卫衙门。

  “大人跟他们也太客气了。”程万舟小声嘟囔道:“一帮莳花遛鸟的老混子而已……”

  “正因如此,才更得对他们客气点,人家无欲无求,怕我个鸟?闹得太难看,没有好处的。”苏录却理所当然道:

  “强势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刚则易折的道理,小孩子都懂,为官也是如此,还需刚柔相济……一味太过强硬,让人喘不过气来,时间久了会出大问题的。所以在原则之外放低姿态,让人感受到还是被尊重的,这一点很重要。”

  “是,属下记住了。”程万舟恭声受教。

  说话间便来到了锦衣卫衙门口,此时门外的警戒线已然撤去,大门敞开着,但那淡淡的硫磺味还没散尽,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。

  这时,宋小乙从旁劝道:“大人,这里毕竟是疫源地,虽然已经解封了,但您千金之躯,没必要冒这个险啊……”

  “解封了,就代表已经安全。”苏录摇了摇头脚步不停道:“要是还有风险薛院正也不敢开这个门。锦衣卫的弟兄们为了保护我,还有南京的百姓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,我要是到了门口还不敢进去,他们会寒心的。”

  说罢,他便毫不迟疑地迈步上了石阶。

  进了大门,便见锦衣卫的将士们已经列队恭候多时了。

  钱宁站在队伍最前列,脸色还蜡黄蜡黄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没有什么精气神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
  他头上一点毛都没有,活像颗卤蛋,往日里那张还算周正的脸,这下是彻底没法看了,不过倒是跟他的职业更贴合了……

  往后审犯人都不用动手了,看到他这颗凶神恶煞的光头,胆小的直接就能撂那儿。

  看见苏录大步走进来,钱宁鼻子一酸,扑通就跪下了,带着哭腔道:“干爹!儿子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!我这不是在做梦吧?”

  苏录快步上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,又一把抱住他,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傻话,阎王殿才不收咱爷们这种,不然谁当阎王爷还不一定呢。”

  听苏录说了一声‘爷们儿’,钱宁终于绷不住掉下泪来,自己叫了一万声干爹,终于换来了干爹的认可。

  此刻就像见了亲爹一样,所有的后怕都涌了上来,哭得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……

  “好了莫哭,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?头上的毛没了,不过还能长,”苏录拍打着他的身体,发现钱宁的左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,明显不对劲。

  “这里是怎么回事?”他忙关切问道

  “哦,这只胳膊输液来着。”钱宁解释道:“薛院正说,血管被烧着了,您想那大蒜多辣啊……一时还打不了弯,得慢慢养。”

  “哎,苦了你了,这次是你替我挡了一难。”苏录攥了攥他的左臂,语气诚挚道:

  “多亏你警觉,没把那本脏图送到我眼前,不然我肯定也得中招。你又及时封了衙门,让南京城百万父老免遭大难。你这份功劳太大了,我一定上奏陛下,给你封爵,给弟兄们请赏,怎么赏都不为过!”

  “多谢干爹!儿子当时就想,无论如何不能把干爹着上,也不能让全城传染开,不然干爹就难做了。”钱宁一脸至诚至孝道:“儿子死不足惜,但大明不能没有干爹啊!”

  “好好,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可贵!”苏录差点没绷住,安抚完钱宁,又走到列队的将士们面前,和煦的目光扫过前排一张张还带着病容的脸,他高声道:

  “弟兄们,这次瘟疫,是项镛那个恶贼蓄意投毒!害你们染了病,遭了罪,还折了五个弟兄!但是在巨大的恐惧面前,却没有一个人乱闯乱跑,你们全都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,严格自我隔离,才把疫情死死摁在了镇抚司里,没让它传到民间去!”

  “这次生死之间的残酷考验,充分证明,你们对得起身上的飞鱼服,对得起天子亲军的称号!皇上以你们为荣,我为你们骄傲!”

  锦衣卫官兵们登时热血上涌,齐声高呼道:“誓死效忠皇上,保卫大人!”

  他们被关在衙门里的时候,不是不害怕,也不是没有怨言……但此刻听到苏录把他们的功劳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。

  “好好。”苏录压压手,又趁势宣布道:

  “病死的五个弟兄抚恤银按三倍发!活着的弟兄,每人赏银十圆,全部记功一次,官升一级!”

  “谢大人赏!”将士们再度齐声高喊,顿时觉得这十几天真值了!

  ~~

  等将士们心满意足退下,钱宁便请苏录速速离开道:“干爹的心意我们完全收到了,你老看一眼就赶紧走吧……这地方虽然消杀过了,可保不齐哪个旮旯里还藏着带疫的老鼠,万一……儿子万死难辞其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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