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744节

  “你可别吓唬我,我别的不怕就怕这玩意儿。”苏录哈哈一笑,没再强撑,让钱宁送自己出门,顺便将抓获项镛的消息同步给他。

  苏录说完,神情变得凌厉无比,切齿道:“项镛这狗贼,居然敢用瘟疫霍乱江南,真是丧心病狂、毫无人性!”

  “干爹说得是!”钱宁更是双目喷火,牙花子咬得咯咯作响道:

  “我们之前防着他下毒,防着他纵火,防着他打黑枪,就是没想到他能来这一手!完全突破我们想象的底线,所以才会中招!

  说着他狠狠一拳捶在门框上,“不把这狗贼碎尸万段、剥骨抽筋,难消我心头之恨!”

  “放心,公审公判,凌迟处死,挫骨扬灰,一样都不会少!”苏录点点头,给他干儿子出气道:

  “之前项家拉着大炮和官军对轰,我也只按律判了他们夷三族。这次项镛散疫,我一定要诛他九族!还有他这几个月,是怎么从宁波逃到佛渡岛,又从佛渡岛流窜到南京的?谁给他递过消息?谁收留过他?全给我揪出来,通通抄家处死!还有沿途官员是玩忽职守,还是包庇纵容,都要查清楚,一个都不能漏!”

  苏录杀性之大,就连钱宁都忍不住劝道:“干爹,会不会株连太甚了?”

  “一点不为过!”苏录却摇摇头,坚决道:“他们造反是冲着我,冲着朝廷来的,刀对刀枪对枪,死的是官军,是反贼,不会波及太多百姓。”

  “可散播瘟疫是冲着全城百万无辜百姓,乃至整个江南的男女老少……都有可能被他活活瘟死!这种恶行,比造反还要可恶!”

  “所以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:造反尚且只需夷三族,恶意传播瘟疫者必诛九族,谁敢效仿项镛,也是一样的下场!”

  他顿了顿,又沉声道:“我还会让《应天时报》将此次疫情的始末……我们怎么封城、怎么消杀、怎么治病,一共死了多少人,怎么处置的投毒者……都如实刊登出来!要让天下知道,散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没有用,朝廷有能力防住,最后只会把自己九族都搭进去,得不偿失……这样才能绝了旁人效仿的念头!”

  钱宁重重点头:“是,儿子这就派人去查,看看这几个月到底是谁在暗地帮他,一个都跑不了!”

  “好,放手去做就行。”苏录刚要上马车,钱宁一拍光头道:“对了干爹,还有个事儿……”

  “讲。”苏录站住脚。

  “前段时间常州那边送来三个持枪人犯……”钱宁在苏录跟前多了,也渐渐把铳叫做枪了。

  苏录点点头,示意他说下去。

  “他们手里拿的是正德神铳,”钱宁压低声音道:“而且是天授铳!”

  “什么?!”苏录登时为之色变。

  天授铳之所以叫天授铳,是因为它不是造出来的,而是挑选出来的。

  因为手工造枪,虽然材质相同,工艺也相同,但没法精确控制公差,所以造出来的枪每一支都不一样。

  自然,一批上千支里面,总会出现少数几支各项公差全部凑巧落在最优区间,打出来散布远小于同批其他枪的精品。

  皇家军械局在验收试射时,会把这批‘天选之枪’挑出来,进行进一步改装,作为狙击枪使用,苏录将其命名为天授铳!

  天授铳极其难得,支支都是数百挑一,乃至千里挑一整个军械局到现在也不过才得了一百支,配发给京营的精锐狙击手使用。

  所以苏录才会这般震惊,沉声问道:“三支都是?”

? 第九八六章 公审项镛!

  “都是,现在就在衙门里收存着……”钱宁轻声说道:“这枪有准星照门,儿子是不会认错的!”

  “怎么可能?”苏录神情严峻起来,显然问题很大条。“取来我看看。”

  “是。”钱宁点点头,让小强将那三杆枪取来,给苏录过目。

  苏录一看彻底死心,叹气道:“确实是天选之枪……”

  “儿子看到这三支枪也很震惊,正在严加审讯,打算有了结果再禀报干爹,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,就耽搁下了。”钱宁看着苏录的脸色道。

 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,自然也是有些人情世故在里头,但苏录也不会在这时候训斥他的。只是沉声问道:“他们用这个枪干什么?准备刺杀我吗?”

  苏大人很自觉就联想到要刺杀自己,他近来的处境可见一斑……

  “他们三个也不知道。”钱宁道:“他们招认说,被常州一个叫卢兴祖的人雇佣,让他们先把枪练到百步穿杨,再告诉他们下一步干什么。”

  “儿子已经派人去捉拿那个姓卢的了,不过现在城门还封着,拿了人也进不来城。”不待苏录发问,他便接着道:

  “好在三支枪都已经缴获了,不用担心他们用来行凶了。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出这三支枪的来源,看看是军中有人串通士绅,图谋不轨,还是单纯利欲熏心,贩卖枪支。”

  至于遗失,根本没那种可能……这可是天选之枪,每一支都宝贝得不得了。怎么可能三支同时遗失?

  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伸手拿过一支枪来,翻到火药舱左侧。

  “三支枪的编号都被磨掉了。”钱宁轻声道。

  苏录一看,果然,阴刻编号的地方,被人用锉刀锉平了。

  “不过天选铳一共没多少支,一查就知道谁手里的不见了。”钱宁忙道。

  “不用那么麻烦,把木托拆掉,枪管底下还藏了一个编号……”苏录可是正德神铳之父,自然知道自家孩子哪里还有暗记。

  “那就容易多了,而且不用闹得人心惶惶!”钱宁大喜。

  “你说的没错,不能闹得人心惶惶。”苏录低声吩咐道:

  “把编号记下来,发函军器局,那里有持枪人的记录……找到这三个人秘密逮捕,审讯清楚了我再做定夺。”

  “是。”钱宁恭声应下。

  “这些事儿交给下面人办就行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,下个月咱们还要去喝喜酒呢。”苏录又展示了一下慈父的关爱。

  “是,干爹。”钱宁也展示了一下孺慕之情,“士绅余孽贼心不死,而且越来越没有底线了,您还是不要透露行程的好。”

  “好,我接受批评。”苏录欣然点头,在钱宁的恭送下登车而去。

  又过了五天,四月廿九,南京依然没有新增病例。江南各府州县也没有报告疫情,南京内城外郭便如约敞开城门,正式解封了。

  这代表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,在南京官民迅速有力的应对下,没造成多大破坏,就这样很快结束了……

  但还没完。数日后,南京城召开公审大会,清算散播瘟疫的罪魁祸首!

  这日天朗气清温暖宜人。

  从贯门到三山街刑场,天刚亮就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项镛散疫投毒的罪行,早通过《应天时报》传遍了全城。百姓齐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恨透了这个要拿全城给项家陪葬的恶贼。

  听说他今日受审,全都早早赶过来,道边站不开,沿街树杈、屋顶都爬满了人……就等着给项镛好好‘送行’。

  辰时三刻,贯城方向传来开道锣声。

  “出来了!”

  “那狗东西出来了……”百姓们一阵喧哗,纷纷踮脚望向贯城方向。

  便见穿着大红号服的差役在前鸣锣开路,两百南京刑部和应天府的兵丁押着两辆囚车缓缓行来。囚车里分别关着项镛和他忠心耿耿的老船夫柴金。

  两人穿着赭色囚衣,脑袋剃得精光,被牢牢固定在囚车上,嘴里还塞着麻核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虽然没法喊出豪言壮语,但项大少还是尽量摆出大义凛然的架势,临了不能丢了项家的份儿啊!

  可刚出太平门,就飞来一摊还热乎的狗屎,精准糊在了他的脑门上……

  紧接着,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牛粪饼、装着稀粪的猪尿泡……像冰雹一样从四面八方砸向两人的囚车。

  老百姓边砸边骂道:“吃屎吧,挨千刀的瘟神!”

  “想让全城给你家陪葬?脏心烂肺的臭狗屎!”

  “霍氏尼玛,全家死绝吧!”

  是越骂火越大,火越大越砸……

  押送官兵早有准备,赶紧举起盾牌来抵挡,还是被殃及池鱼一个个满头满脸烂菜叶子臭鸡蛋……心里更暗骂锦衣卫那群王八蛋,这种时候躲在一边看戏,让自己场上遭罪。

  从贯城到三山街不过九里路,囚车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,才抵达公审现场。

  负责接收人犯的南京刑部郎中,看着狼狈万状的押送队伍,奇怪问道:“你们干啥去了?咋拉了两车垃圾过来?人犯呢?”

  “……”押送官兵被熏得话都不想说,好一阵扒拉那两车垃圾,这才拖出已经没了人样的两个囚犯。

  “臭死了……”那郎中差点没呕了。赶紧让人提水来,冲去两人满身污秽,这才看出确实是要受审的人犯。

  验明正身无误便将项镛和老船夫柴金五花大绑,押上台去。

  ~~

  项镛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凌辱过呢……

  呃不对,十天前他已经被人凌辱过一次了。那回他被人扒了个精光,还来了个四马分蹄,一遍又一遍地刷洗,身上别说灰了,连皮都掉了三层。

  这回正好反过来,整个南京城的污秽之物,好像都扔在了他身上。把他彻底弄脏了,再也洗不干净了……

  来自百姓恶毒的咒骂更让他羞愤欲死,一上台就怨毒地盯着造成自己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!

  “跪下!”身后官差断喝一声,重重踹在他膝窝上。项镛这才猝然跪倒在地,却依然抬起头,满眼怨毒地盯着苏录,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,像头不甘被缚的食人野兽。

 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苏录,但一个蓝袍的官员坐在审判席的主位上,三品的南京刑部侍郎和应天府尹陪坐左右,想认错都难……

  三通鼓后,公审开始了,台下数万市民终于肃静下来。

  案件由苏录亲自主审,在两位陪审官担忧的目光中,他命人取下了项镛口里的麻核。

  项镛憋了一肚子的怨毒愤恚,嘴一得空,立刻噗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朝着苏录就开喷道:

  “苏录!你这北来的酷吏!我项家世代忠良,乐善好施,修桥铺路,泽被江南!谁家没享受过我家的恩惠?我祖父还曾侍奉英宗皇帝北狩,为大明鞠躬尽瘁,劳苦功高!你却为了抢我家传的海图,罗织罪名抄我满门!你说我们家谋逆,我看你才是谋害忠良、图谋不轨的奸臣,将来下场肯定比我项家还惨!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全家!!”

  “住口!胆敢对钦差大人不敬,给我掌嘴!”苏录还没说话,两位陪审官先拍响了惊堂木,争相呵斥项镛道:

  “满嘴谵妄之辞!大人,我看他是疯了,把他的嘴重新堵上再审吧!”

  “不必。”苏录却一抬手,示意两人稍安勿躁,大庭广众之下,轻易用刑反而难以服众。

  便听他朗声道:“让他说,想说什么说什么。台下几万南京父老都听着呢,是非自有公论。”

  “是,大人胸襟宏阔,远非我等所能及。”两位陪审便拱手闭嘴。

  “关于你方才的指控,本官随后自会一一说明,”苏录便沉声问道。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设备,可以传遍整个会场。

  “现在先回答本官,你确系项镛本人?”

  “是……”项镛点点头,苏录表现得格局这么大,他也不能胡搅蛮缠,跌了项家的份儿。

  “到锦衣卫衙门投毒的柴金,与你什么关系?”苏录又问。

  “他是我家老奴。”项大少只承认了一半道:“但他不是去衙门投毒的,而是替我斡旋的!”

  “那他穿着染疫死者的衣服,拿着死者衣物作封皮的书册,到衙门散播瘟疫又作何解释?”苏录追问道。

  “我不知道,是他自作主张。”项镛不出意外地一推二五六。

  “那你的船上为什么会有大包的死人衣服?”

  “那是我死去兄弟的遗物,我留作纪念的……”项镛道。

  “你的兄弟们是怎么死的?”苏录冷笑一声,问道。

  “是……在海上遇难死的……”项镛心下一紧,怎么三言两语就不得不扯谎了?

  苏录闻言冷笑更甚:“大明有海禁,你们怎么会跑到海上去?”

  项镛没好气道:“因为你通缉我们,我不跑等着你抓啊?”

  苏录依旧不急不恼,淡淡道:“我通缉你是因为你谋反,正月初三的苏州暴乱就是你主使的,乃至整个江南的暴乱,你也是主使人之一!”

  项镛自然更要矢口否认:“不是我,我没有。我们家没有参与过任何暴乱,是你图谋我们家的郑和海图,才捏造罪名灭我满门的!”

  “好,那我现在就一样样拆穿你的满嘴谎言!”苏录重重一拍惊堂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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