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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衣卫衙门外,设起了临时哨卡,城守营的兵丁神情紧张地拦住了薛己一行。
“什么人?!染疫区域,严禁靠近!”
有人还唰地抽出刀来!
无怪乎他们这么紧张,因为薛己和他的几个弟子此刻已是全副武装……身上穿着防水油布缝制而成的防护服,接缝处还抹了厚厚的鱼胶。
脸上不光戴着多层细布口罩,帽子和口罩之间还有副护目镜,要不是背着药箱子,士兵们还以为来趁乱劫狱的了呢。
“别紧张,我们是行辕卫生处的。”薛己的大弟子忙出示了苏录签发的通行证。
一番查验无误,城守营士兵才搬开拒马,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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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锦衣卫衙门感染区里,钱宁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
“我不叫钱宁,我叫苏宁,苏录的苏……”
“我还姓过朱,叫朱宁来着……”
“其实我本不姓钱,我爹把我卖给钱太监才改的姓,我才是标准的三姓家奴呢,吕布都得靠边站!”
窗外的人却听得只想流泪,因为他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,腹股沟肿得像鸡蛋。
锦衣卫的刘大夫都已经悄悄备下了石灰和木柴,只等都督咽气就裹尸焚烧了……
这时身后的大门敞开了,刘大夫回头问道:“又有谁倒霉中招了?咦,师父,你怎么来了?”
这刘大夫和那杨大夫都是薛己的学生,自然认识老师这身防疫装束。
“病人的病程如何?”薛己开门见山问道。
“我们都督肿块明显变大,发热也越来越严重,已经神志不清了……”刘大夫赶忙奉上钱宁和其他几人的病程记录。
薛己接过来扫了一眼,直接下令道:“准备输液治疗。”
弟子们立即分头忙活起来,跟死神赛跑,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两个弟子穿着全套防护,戴上薄皮手套,推门进去病房,先用剃刀给钱宁剃光了头发和胡子,连眉毛都没放过。又把他抬进木桶里,再倒上加了硫磺和雄黄的药汤,给他从头到脚擦洗了三遍。
这才把人抬到专门腾出来的治疗区。治疗区里的医护人员也同样全副武装,火盆里还烧着艾蒿、菖蒲等驱虫的草药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钱宁牢牢绑在床上,以免他输液时乱动。
一旁的小炭炉上,还沸煮着银制的针头,琉璃制的吊瓶。但用鸡肠制成的输液管不能煮,一名弟子正在用酒精做使用前的消毒。
几样药剂中,淡盐水和水杨酸粉末都是现成的,唯独唱主角的大蒜素还在制备中。
没办法,蒜液提取出来,放置时间一长就会失效,必须现制现用。
药师先将大蒜去皮捣成泥,又用蒸馏酒淋滤,再用多层煮过的细棉布反复过滤到澄清,最后用淡盐水稀释十倍,这才装进吊瓶里。
输液管一头接在瓶口,另一端与针头相连。薛己接过针头来轻轻一弹,见有药液自针头溢出,这才按住钱宁小臂内侧,使其血管凸显出来。
他将针头缓缓扎进胳膊最粗的血管中,用膏药固定好,药液便一滴一滴输进了钱宁体内。
? 第九八三章 医者仁心
输液的速度放得极慢。薛己在旁边一刻不敢离开,时刻关注着钱宁的呼吸和脉搏。
烧得太厉害,就在药液里加注少量水杨酸,同时针灸他的曲池、合谷、外关、委中给他降温。
钱宁的状态很快就明显好转,烧也退了,人也不说胡话了,但薛己没有丝毫放松,他知道这多半是水杨酸发挥了作用,不过治标不治本,只能让病人舒服一些。
果然,药液输进去两个时辰,钱宁忽然开始发抖,很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带着药瓶子都跟着晃个不停。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高热比之前更甚,甚至还开始呕吐!
场面一度异常混乱。钱宁又是习武之人,要不是用束缚带把他提前固定好了,这会儿非得砸个锅干碗净不可……
弟子们一时间手足无措,薛己却稳如泰山,抬起左手扶住晃动的琉璃药瓶,指腹一捻输液管,将滴速重新调匀。
他右腕顺势搭在钱宁寸口,很快辨清了脉势,对众弟子喝道:
“不要慌,这不是坏事,是药气与病气在营卫间交战。正气要托邪外出,才会寒颤;邪热被逼到表分,才会高热复作。”
“按我说的做,一件一件来。”他接着吩咐道:
“为他冷敷颈侧、腋下、股沟三处。寒颤时停手,给他心口盖层薄布护着。等抖势一退热势往上冲,再接着擦。”
“再捣小半盏生姜汁兑温凉水调稀,拿棉棒蘸着抹他舌根,少少频沾,先把呕逆压下去。再煮碗芦根粳米清汤,和淡盐水一并温在一边,等牙关稍松,就一点点给他灌下去。津液足了,正气才扛得住这一战!”
薛己还不忘时刻教导弟子,接着吩咐道:“把我针匣里的三棱针取来,再备两个火罐。等这阵寒战稍歇,我为他刺大椎、十宣放血泄热,为邪热开个出路!”
说话时,他的指尖仍搭在钱宁脉上。看着一众慌乱稍定的弟子,语重心长道:
“行医遇急证是常事,要保持心如止水。这点阵仗就乱了手脚怎么行?都分头忙去吧,扛过这一关,他这条命就救回来了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本来还慌成一团的弟子们,经他一番训斥,全都镇定下来,按照薛己的吩咐,各自准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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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弟子们给钱宁反复冷敷,又用姜汁给他止住呕逆,钱宁终于牙关稍松。一个弟子就用银勺,一点点往他嘴角里送米汤淡盐水。
薛己手指始终没离开钱宁的寸口。等寒战过去后,他取了三棱针在灯上烧过,让弟子扶钱宁起身,快如闪电般在其大椎穴、十指尖刺了数下,黑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,紧接着又在肿块周围拔了两个火罐……
弟子们瞪大眼看着,已然忘记了对鼠疫的恐惧,只见污血出了小半罐,钱宁喉咙里嗬了一声,急促的呼吸竟慢慢稳了下来……
薛己再给他号脉时,原本洪大无根、像沸水一样乱滚的脉象,终于平缓了些,虽还跳得快,却已经没那么吓人了。
“脉有根了,邪热没往里陷。”薛己松了口气,他还要去照看其他病人,临走吩咐弟子道:
“轮班守着,一炷香换一次布,半个时辰喂一次米汤,有什么变化立刻叫我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弟子们恭声应下,看着薛己的背影,眼里满满都是崇拜,他们知道师父已经把钱都督,从鬼门关拉回来一只脚了……
年轻的大夫们唯恐前功尽弃,便愈发用心守着钱宁,防护服又闷又热,护目镜里也全是水珠,却没有一个在乎的……
这一守就是两天两夜。
行辕那边,苏录也是牵肠挂肚,一直担心着钱宁,却也不好一遍遍地催问,那不给薛院正他们压力吗?只能让人告诉小强他干爹有了消息第一时间禀报。
当然苏录更关注的还是全城的疫情。第二天,两县又上报了十例感染者,两天合计达到了二十一例。
不过值得欣慰的是,所有新增病例都是在隔离区发现的,隔离区之外是零新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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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清晨,疫情进入第四天。
窗外天光渐明,屋内苏录和衣而睡,连鞋子都没脱,就这么靠着迎枕眯着了。
程万舟快步走进内院,刚要张口叫喊,却被宋小乙拦下,小声道:“大人忙了一宿刚睡下,没什么急事让他多睡会吧……”
“好。”程万舟点点头,刚要原路退回。
屋里却响起了苏录的声音,“济川进来。”
济川是程万舟的字,万千舟楫,以济大川。
宋小乙无奈让开门口,程万舟推门进去,便见苏录坐在床边上,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,哪还有‘天下一人’的风采?
“大人是没睡着还是被我吵醒了?”程万舟歉意道。
“没睡着。我这一闭眼就是疫情失控的场面,怎么可能睡得着?”苏录揉着眼角道。
“那这个应该能让大人安心一些。”程万舟便笑着递上一张报告。
苏录接过来搭眼一看,登时容光焕发,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道:“太好了,零新增!”
对鼠疫这种烈性传染病来说,虽然隔离期是九天,但只要第三天能清零,后面几天就属于‘保险起见’了……
所以虽然还不敢断言疫情已经控制住了,但他的心一下子安妥了大半。
“大人现在能睡得着了不?”程万舟笑问道。
“这下更睡不着了!不过这回是高兴的!”苏录哈哈大笑道:“洗把脸先吃饭我都三天不知道吃的啥了,饿死老子喽!”
只有经历过疫情的人才知道疫情的可怕,程万舟就感受不到苏录的恐惧,只觉得又是一次突发状况罢了……
不过苏录不在乎,他宁愿程万舟一辈子都感受不到自己的恐惧。
“对了,还有个好消息。”为了让大人吃得更香一点,程万舟禀报道:“刚刚锦衣卫衙门传信来,钱都督退烧了,肿块也软了,还醒过来一会儿,说饿,喝了半碗粥又睡下了。”
“好好好,这家伙果然命硬!”苏录悬了三天三夜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“让胡大厨加个硬菜,我现在胃口大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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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肿淋巴的腺鼠疫,自然死亡率高达五成!
好在钱宁年轻,又是习武之人,身体底子棒棒的。大蒜素抑制了病菌繁殖,加上水杨酸退烧、薛院正医术高明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,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!
其他病人也按这个方案治疗。加上钱宁,前后一共二十一个病人,最后救回来十四个,死了七个,存活率从不足五成提到了近三分之二。
大蒜素加水杨酸的疗法,肯定算不上什么特效药,却真真切切提高了患者痊愈的几率,这就已经很好很好了……
四月十五这天是个好日子。
苏录补觉起来,又收到江宁县的禀报,终于抓住项镛了!
这家伙落网的过程说起来十分搞笑……他那艘乌篷船藏在外郭一处偏僻的河汊里,船顶还盖满了芦苇,和周围的芦苇荡连成一片,官兵们在河道上来回搜了好几遍,愣是没发现。
项镛在船上躲了三天,虽说不愁吃喝,但两眼一抹黑,外头啥情况都不知道……他就只能天天瞎寻思,老船夫到底成功了没有,苏录有没有中招,南京城里闹瘟了吗?
越寻思就越想一探究竟,这天他实在憋不住了,趁着天黑摸上了岸。寻思着到附近村里,找人打听打听城里的消息,顺便买点咸鱼咸菜之类的淡淡嘴。天天就着凉水啃干粮,换谁也受不了啊。
然后天亮前赶回船上,神不知鬼不觉,完美!
然而大少爷却忘了自己从没单独出过门了。
南京外郭的乡下河汊纵横,道路像蜘蛛罗网一样,农村晚上又没个点灯的,四下伸手不见五指,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项大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顿饭功夫,在摔了第八个跟头后他决定放弃了,回船上睡觉去。
然后他就愕然发现自己也找不到回船上的路了。
结果转了大半夜,跟鬼打墙一样,绕来绕去都在原地打转。直到鸡叫两遍东方泛白,才晕头转向撞到了一个村子边上。
殊不知,防疫期间各村子都封着,村里丁壮轮班在村口巡逻,不许外乡人进村,也不许村里人出去。丁壮们都保持着高度警惕,严防瘟神!
所以几个守村的丁壮,同时看见田埂上晃晃悠悠走来个一身泥巴的面生汉子,还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。
他们立刻敲响了警钟,提着锄头、木棍就冲了上去,本意是把他撵走。
但项大少以为他们要抓自己,吓得调头就跑,鞋都给跑掉了。最后脚下一拌蒜,一头栽倒在田埂里,摔了个狗啃泥,一下子晕厥了过去。
村民们面面相觑,这可咋整?一个个都不敢靠近,唯恐这是个带疫的,又怕他死这儿说不清楚……
好在里正闻讯赶来,听几个民壮讲了来龙去脉,忽然一拍大腿道:“这会儿谁还在外头转悠?他不会是官府找翻了天的通缉犯吧?!”
“那个散瘟的毒虫项镛?!”大伙儿吓了一大跳,这下退得更远了。
还是里正下令,让人回村找来一坛坛雄黄、石灰,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撒。又点起好几堆硫磺艾蒿围着他熏……
项镛直接就从昏迷中被呛醒了!
? 第九八四章 解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