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得一提的是,南京各寺僧人的表现特别特别的好,一接到命令马上腾出寺庙,还主动承担起了感染营和防疫营的后勤工作。
不止这一次。苏录下江南后,南京的僧人们那叫一个服从命令听指挥,让他们撵狗不撵鸡。去岁平价粜米令一下各寺马上开仓,主持们纷纷表示共度时艰,免费放粮,坚决不让官府给钱。
还慷慨解囊,捐资助战。正月那场乱子也没有一个僧人参加,愣是让苏录找不到借口宰肥羊……苏录来前,是把各寺当成一个个小猪存钱罐的,结果愣是一个没砸掉。
所以说,事儿教人一次就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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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这么大规模的封城离不开军队的震慑。得益于对南京驻军的整编整训,他手中可用之兵十分充足,就像他给将士们的粮饷那样充足……
除了日常维持南京城秩序的城守营,他还调动了两万京营将士,在城内各处水陆要道设卡,严防人员流动。
两官厅的镇暴部队也随时待命,以备不测。
半天之内,南京城内外各处的城门口、码头边、以及桥头街口,都出现了大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在值守。
所有城门关闭,水关也落下了铁栅,一条船都不许放出去。各坊的坊门也都设了卡,百姓不可随意外出,需要买米买菜,由坊里统一登记,皇店派人按户送上门,避免人群流动。
说起来,之前长达半年的戒严,就好像是为这次防疫预演一样。当时所有的措施,这次几乎都用上了。否则衙门不会如此熟练,百姓更不会这样配合……
可见有些事冥冥中自有注定。
当然这回毕竟是防疫,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。
比方家家户户的大锅都烧起了开水,里头还煮着官府发下来的驱蚤药。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,仔仔细细洗头洗澡,沸煮衣物消毒。
这可能是南京百姓有史以来最干净的一天……
除了要搞好个人卫生,家里的卫生状况也很重要。家家户户的门口、墙角都撒了生石灰,尤其是家里的老鼠洞,全都灌满石灰,然后用石头和灰浆封死。
这天满城都是熏老鼠的黄烟,连秦淮河上都落了一层黄色的烟灰……
与此同时,防疫医生们背着药箱,开始挨家上门检查。
作为中招风险最大的防疫医生,当然要尽可能地做好防护。除了全身严密包裹在连帽套头长袍内,戴着手套口罩护目镜外,他们还佩戴了雄黄、雌黄、百部、皂矾为主料,蜀椒、艾叶、苍术为辅的强效驱虫药包。
这药包味道极其强烈,把佩戴的人都熏得要命,虱子跳蚤更是避之不及,佩戴者就不容易被传染了。
因为在鼠疫的传染链里,老鼠只是宿主,是其身上的跳蚤叮咬人类,把病菌传给人,才会引发鼠疫。当人类染病后,虱子也会加入进来,成为人传人的帮凶。
所以只要虱子跳蚤不敢近身,医护人员被传染的风险自然大大降低。
当然,一旦腺鼠疫转为少见的肺鼠疫后,还可以不经虫媒,靠咳嗽飞沫直接人传人。这时候就得靠口罩、护目镜和手套来防护了……
这些在后世属于常识范畴。但是这年月,世上无人知晓,甚至连黑死病是怎么来的都搞不清楚。
苏录将这些知识引入,自然对防疫抗疫会起到关键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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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装束怪异到有些瘆人的大夫,让坊正挨家挨户敲开门,然后进去给每个人测体温。
这年月测体温一靠手摸,烫就是烧,不烫就不烧。二靠号脉脉洪而数则发烧。
对发烧的人,要立刻检查腋下和股沟,如果有肿块,就立刻被扶到全封闭的大车上,拉去最近的感染营治疗,家属也要去隔离营隔离九日。
那些没有肿块,只是发烧的患者,也会被单独标记,逐日上门复查。
虽然没有什么检测手段,只能靠目测号脉,但因为鼠疫来的特别凶,从发热到去世也就一两天,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时间。而且发热会伴随着剧痛,还很快出现瘀点、瘀斑,皮下出血手足面部发紫发黑,所以饱受其害的欧洲人称其为‘黑死病’!
所以鼠疫发热跟正常的感冒发烧,还是很容易区别开的,只是以防万一,才会逐日复查。
其实也不用来太多回,第二天还没出现明显症状,基本就可以排除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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钦差行辕自然是防疫的重中之重。虽然行辕内没人感染发热,但同样进入了最高戒备,非但不许任何人进出,连各种文件都是隔着门传递的。
而且在阅看之前,要先经过药物熏蒸,以防万一。
苏录没法召见景旸,便写了一封长信,向他详述这场突发疫情的来龙去脉。
看完信之后,景旸彻底愤怒了,重重一捶桌子,咬牙切齿地骂道:
“真是太丧心病狂了!为了报仇,完全不把父老乡亲的命当回事儿了!”
他原先心底还有些同情江南士绅的,毕竟他也算这个群体中的一员。只是他更愿意追随苏录的理念……不只因为两人是同年,更因为苏录的理想主义光芒四射,能点亮读书人心头的良知和理想,让他不愿与士绅同流合污。
当然他从来不在文章中,表露出对士绅的同情。他也不敢在文章上表露,因为见报的每篇文章苏录都会审稿的。
摊上这种精力过剩的领导,当然只能按照领导的意思来了,而且还得干好。
可他心里对江南士绅的同情迟迟没有消失,直到看到苏录这封信,得知了项镛丧心病狂的报复,他终于愤怒了,破口大骂道:
“这起子朽秽之辈,真正该一扫而空!”
从此彻底背叛了自己的阶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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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第二天出版的《应天时报》防疫特刊再次免费赠送,而且送到每家每户门缝里。
上头除了之前提到的所有防疫内容,还重点介绍了疫情的来由,让百姓知道瘟疫不是天降神罚,而是来自士绅疯狂无耻卑劣的报复。
报上还发布了悬赏,让百姓踊跃举报项镛,发动群众的力量寻找他。
倒不是苏录多看得起他,而是项镛很可能会是另一个传染源,必须要将其尽快抓住!
百姓的力量永远是最强大的,各种举报通过各坊坊正源源不断报上来。
除了那些有关项镛行踪的举报,还有很多是举报逃匿通缉的大户的。
这些人东躲西藏了几个月,锦衣卫重金悬赏,老百姓都没供出来。
可让项镛这么一搞,百姓恨透了士绅,觉得他们藏起来肯定憋着坏呢。弄不好哪天连自己一块害死,所以举报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……
让项镛这么一搞,江南士绅和百姓之间的关系,这下彻底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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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先,景旸还有些担心,实话实说会不会吓到百姓,引发不必要的恐慌?
接到他的请示后,苏录只回了七个字——
‘相信百姓的智慧!’
? 第九八二章 苏宁
结果果然如苏录所言,真相并没有带来更大的恐慌,反而澄清了各种各样的谣言……
什么苏大人杀人太多,有伤天和,上苍降下瘟神;什么大户都被抓了,蒋王庙失了供奉,小性子的蒋王爷又发怒了之类。居家隔离都没挡住谣言四起,老百姓隔着墙就把天聊了,半点没耽误。
现在知道是项大少为了报复,故意派人投毒,老百姓就没那么害怕了……只要不是鬼神作祟就好,人为投毒总感觉,还有防住的希望。
而且通过报道,老百姓也了解到了官府的应对迅速得力,封城、隔离、送粮、送药、消杀……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各类生活物资供应充分,不会涨价,隔离区的人还有免费的饮食药物……
关键是报上还明确告诉大家隔离的期限……只要全城没有新发病例超过十天,就可以结束居家,在城内自由活动。外地半个月没有新发病例,就可以全城解封了。
只要好好配合,比去年的戒严好熬得多……
老百姓的心终于渐渐定了下来,在家老实等着解封。
街上除了巡逻的差役和送物资的车船,几乎看不到人影,整个城市陷入了空前的安静。
然而安静的背后,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决战,正在激烈地进行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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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坊各里摸排的结果,源源不断汇总到钦差行辕。
“目前为止,全城一共发现十一例鼠疫患者,其中六例在锦衣卫衙门,五例在衙门外,都是和锦衣卫有过密切接触的。民间尚未发现散发病例。”
“目前除千步廊外,一共三百一十七人在隔离区观察,都是和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。”
“这么多?”苏录微微吃惊。
“因为五例衙门外的患者中,有四个窑姐儿,接触的人自然要多一些……”程万舟解释道。
苏录不禁以手扶额道:“丢人。”
话虽如此,他悬着的心还是放下了一半。
“根据眼下的情况判断,疫情还在极早期,并未大范围扩散只要严防死守,做好隔离,还是很有希望控制住的。”一旁的薛己也松了口气。
这位海政医院的院正,也随着苏录一起南下了,既是他的保健医生,也是钦差行辕的卫生处长,眼下被苏录委任为首席防疫官。
防疫这个概念可不是苏录引进的,秦代就有用于隔离麻风患者的疠迁所。汉代官府就会集中隔离疫病患者。
北宋官方设立的安济坊,是世界上最早的公立隔离医院,并有了区域封锁、交通检疫的防疫政策。一地暴发瘟疫,会立刻派厢军封锁交通,阻止疫区人员随意流动。
本朝在继承前朝防疫政策的同时,还设立了惠民药局,在疫情时免费向百姓发放药物。
所以苏录的防疫理念薛己都懂,而且还知道苏录不知道的预防方法以及所用药物等……
其实苏录的《防疫条例》就是由他起草的。所以钦差行辕颁布的防疫政策,才没有引起广泛抵触。老百姓反而觉得官府这回很靠谱。
“现在是疫情最弱小的时候,一定要将其扼杀在萌芽中!一旦扩散开来,我们就无能为力了……”苏录便沉声下令道:“再次传令各衙门,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——千万不要遗漏任何一个患者,任何一个密接。一定要做到应收尽收、应治尽……”
跟薛己说到‘应治尽治’时苏录一时语塞,他实在不好强人所难。好一会儿才问道:“钱宁的情况如何?”
“刚刚问过了,钱都督烧到说胡话了。肿块越来越大,不过肤色还没有发黑……”薛己禀报道。
“黑死黑死,发黑了就没治了……”苏录揉着太阳穴,目光重新坚定道:
“但对已经发病的患者,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……”薛己神情凝重道:“但是仅靠清热解毒的扶正汤药,效果寥寥……这病发展得太快太猛,药效还没起作用,人就已经先不行了。”
说着他向苏录请示道:“用输液疗法吧,大人!”
输液疗法的‘液’,就是淡盐水加大蒜素。
大蒜素是苏录能力范围内最有效的杀菌药物,尤其在这个抗生素还没有登场的年代,对杀灭各种病菌效果十分显著。
但大蒜素只有注射才有用,口服就跟吃蒜泥差不多。而且必须是静脉注射,不能是皮下注射,也不能肌肉注射……别问苏录怎么知道的。医学进步难免要建立在不太人道的医学试验基础上……
在皇家总医院和皇家研究院的联合研发下,去年终于制造出了可用的输液装置。之后在皇家总医院和海政医院进行过大量临床试验,疗效相当喜人。
年初,唐伯虎衙门里的杨大夫就是用这法子救治过重伤的徐青,成功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……
但这玩意儿能不能杀灭鼠疫,谁心里都没底。
可哪怕只有一分可能,也得试一试。万一有效呢?
那么问题来了……谁去治?
这种烈性瘟疫,进了感染区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如果只是单纯送汤药的话,完全可以不用接触病患。
但输液不行,必须要近身操作,静脉穿刺、固定针头、全程看护,一步都离不了人!
大夫不是士兵,苏录不能强迫他们去涉险。
见苏录沉吟不语,薛己站了起来,拱手道:“大人,我去。”
“也不知道我们的防护能起多大作用,风险太大了……”苏录诚挚道:“院正三思啊。”
薛己笑了笑,一脸平静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,皇上亲赴大同,天子守国门。大人毅然南下,一举定江南。我虽然只是个大夫也有自己的战场要上,没什么可三思的。”
苏录看了他好一会儿,提笔写了通行证,亲自盖上印。站起身来,郑重地双手奉上:“拜托薛大夫了,请务必平安归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薛己接过来转身毅然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