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740节

  “把那老东西给我抓起来好好伺候!”说着他沉声吩咐道。

  “是,都督放心,小的们已经把他扣下了!”千户赶忙道,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这图纸,还给苏大人送过去吗?”

  “送个屁!”钱宁两眼一瞪,“就这么一本脏乎乎的东西,也配往我干爹跟前递?先给我审!往死里审!这老东西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回来,肯定有鬼!他到底有什么图谋?项镛在哪里?东西又在哪里?让他全给我吐出来!”

  “是!”千户得令,赶忙出去遵照执行。

  钱宁这时越来越痒,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,起了好几个针尖红点,不禁骂牢头道:“妈的,你牢里跳蚤不少啊!”

  “啊,都督被跳蚤咬了?”牢头吓一跳,赶忙吩咐人去拿药膏子,又赶紧解释道:“小人刚在刑讯房里撒了雄黄,几个犯人来之前也都洗刷过,生怕给都督带来虱子跳蚤。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啊,请都督治罪!”

  “治你妈个头啊,给老子止止痒就行了,怎么这么痒痒啊?”钱宁烦闷地挠着裤裆。

  “啊,这也咬了?”牢头吃惊道。

  “好像是。跳蚤不就好盯着裤裆咬吗?”钱宁无奈道。

  “不要紧不要紧,药膏来了,一抹就好。”牢头赶紧接过手下送来的药瓶子,扒掉塞子,给钱宁皮肤上的红点抹药。

  最后就剩裤裆了,钱宁一把夺过药膏子,“这儿我自己来。”

  自然也不能当众给鸡儿上药,他便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:“好好招待新来的客人有情况及时禀报。”

  “是!”牢里的刑讯官们忙齐声应下。

  送钱宁离开后,几个刑讯官也开始挠痒痒了,问牢头道:“药膏子还有没有了,我们好像也被咬了。”

  “没了,就那一瓶,谁还备好多瓶啊?”牢头两手一摊道:“诸位只能挠挠了。”

? 第九八零章 中招

  南京锦衣卫,镇抚司大牢,刑讯房中。

  老船夫被绑在行刑架上,鞭子蘸着盐水抽,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翻卷的血痕……

  行刑官又将烧得通红的烙铁,狠狠印在他的胸膛上,霎时烫得皮肉焦糊,滋啦作响!

  还将一根根签子扎进他的手指缝中,十指连心,每一下都疼得像要他的命一样。

  可这老船夫真是个硬茬,昏过去不知多少回,被冷水泼醒了还是反反复复那几句话。

  ‘要见苏大人,要特赦令……’

  别的一概不说。

  钱宁见用刑半天也没撬开他的嘴,不禁心中焦躁,唯恐项镛见势不好直接逃之夭夭,便下令锦衣卫、城守营立刻出动,搜捕所有可疑人员,尤其是外来船只,一艘也不许放过!

  可鸡飞狗跳搜了两天,还没找到项镛的踪影,锦衣卫衙门里先出事了……

  先是送图纸的那个季千户突发高烧,腋下裆下还长出了紫黑色的硬疙瘩,正吃着饭就头一歪,昏了过去……

  紧接着,地牢里的几个刑讯官也先后病倒,症状跟季千户一模一样……高热、寒战、腋下腹股沟肿起硬块!

  锦衣卫的刘大夫给几个病人一检查,吓得裤裆都湿了,结结巴巴道:“这,这是疙瘩瘟啊!快禀报都督衙门发瘟了!”

  说到最后,声音都岔劈了……

  当小校跌跌撞撞,将这一噩耗禀报上来时,钱宁正觉得腹股沟隐隐作痛。伸手往裆里一摸,已经鼓起了个豌豆大的硬块,头也开始发沉。

  “发疙瘩瘟了?”听了小校的禀报,钱宁的脸唰地白了。

  他立马就想通了前因后果——什么献图,什么特赦?全他妈是借口,那老东西根本就是来散瘟的!

  “立即上报,封锁衙门!”钱宁感觉天都塌了,说话都带着颤音,但还是强作镇定,下令道:

  “所有人不许进更不许出,敢硬闯者格杀勿论!”

  然后他提起笔来,准备给苏录写信说明情况,可转念想到自己压根没见过那老头,只是翻过那本旧图册,结果就中了招……

  莫非这疙瘩瘟还能靠纸张传染?

  一时他也搞不清楚。安全起见,只能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了……便搁下笔,下令道:“不仅人不能出去,东西也不行!”

  “那怎么上报?”一旁的小强问道。

  “隔着门传口信,外头报信的人也不要进去,千万不能传到行辕里去!”钱宁下了死命令。

  ~~

  苏录一直很注重防疫。

  他到大明的第一天就很清楚,这年头没有抗生素,自己也搞不出来什么青霉素红霉素。以眼下的医疗条件,一旦得了烈性传染病,基本上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  治疗这块没法指望,所以要花大力气在预防上。疫情来了,七分靠防,三分靠治,这是他上辈子最深刻的记忆之一。

  作为曾经历两次大型疫情的过来人,苏录深知预防这一块考验的是行政组织能力,已经是最能接近后世效果的一项。

  为此,他专门给下属各衙门颁发了《防疫条例》,将常见的时疫按症状分了类。每一类都定下了不同的隔离、消毒、检疫的规矩。

  每年春秋两季,各衙门还要组织防疫演习,从封门、分区、消杀到送诊、埋尸,全流程都要走一遍。而且还会纳入詹事府的年底考核,逼着各衙门的主官重视起来,一丝不苟完成演练,这样才能在疫情降临时不至于手足无措,彻底乱了套。

  《防疫手册》中,第一类疫情就是鼠疫,也就是时人口中的‘疙瘩瘟’。大明朝最终灭亡,鼠疫绝对是罪魁祸首之一!所以苏录将其排到了第一位。

  手册规定一旦发现有腋下、腹股沟长硬块、高热咳血的病人,立刻按最高级预案执行,宁错勿纵!

  钱宁是苏录的头号走狗,对干爹所有的命令从来不会打折扣,甚至还会加码。上个月,镇抚司刚搞完春季防疫演习,从官到兵都刚刚演练过一遍,对流程熟得很。

  此时,锦衣卫衙门内已是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官兵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  但当警钟声敲响,他们一下就想起该干什么来了。大家立马各司其职,也顾不上恐惧了,便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……

  守门的锦衣卫立即按演练过的程序关闭栅门,又落了锁,还在门前挂上了‘疫情隔离,严禁出入’的红牌子,禁止任何人进出。

  衙门内部也立刻划分区域……发病的几人单独关在西跨院,作为感染区。接触过病人、图纸的官兵狱卒关在隔离区,其余人集中在作为安全区的镇抚司。

  三个区域之间都门禁森严,严禁乱窜,连送饭送药也不能进入。

  作为发疫的源头,牢房更是被直接封闭起来的,里头的人都严禁离开。

  此外,衙门内不管军官还是士卒,都要剃光毛发。所有人的衣服、被褥,但凡能煮的全部扔进大锅沸煮。不能煮的书籍物品等,则用烟熏等方式消杀。

  很快,各区域都点起了硫磺雄黄艾蒿,浓烟滚滚,呛得人鼻涕眼泪一大把。

  将士们却顾不上躲避,他们戴着厚厚的口罩和手套,在各自负责的区域里进行消杀……墙角、沟渠、厕所统统撒了厚厚一层生石灰拌雄黄。所有垃圾、排泄物都拌上石灰,集中在院子角落彻底焚烧,灰烬挖深坑掩埋……

  钱宁也按照防疫规定,自行前往感染区。干儿子们看他走得摇摇欲坠,想要上前搀扶,他却拔出绣春刀来无力地一挥,强撑着咆哮道:

  “谁敢靠近老子就剁了他。滚,都滚远点,不想活了吗?”

  “干爹……”小强等人哭成泪人,“要死儿子们陪你一起死。”

  “少来,都死了锦衣卫靠谁啊?”钱宁闷哼一声,声音微弱却狠劲儿不减道:

  “都给我听着,不想死就严格按照条例来!那是我干爹给咱们保命的法宝,绝对不能违反,听见了吗?!”

  “听见了干爹!”干儿子们远远喊道。

  “进去了……”钱宁背对他们摆摆手,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感染区。身后儿子们重重磕头,齐声道:

  “送干爹,干爹吉人天相,遇难呈祥!”

  钱宁又摆了摆手,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,大门一关上就哭成了狗……

  ~~

  苏录接到警报时,正在和山东赶来的桂萼,商量在江南推行条编法的细则。

  “江南地方工商发达,富裕更胜济宁,天然适配条编法,只要政策不走样,应该可以官民两便,大获成功的。”苏录道。

  “老师的意思是,还有不适配条编法的地方?”桂萼敏锐问道。

  “当然,条编法要征银钱,工商业不发达的地方,还存在普遍的以物易物呢,老百姓挣文钱太难了。”苏录点头道:

  “如果在这些地方强推条编法,老百姓只能卖粮食换钱来完税,必然会被奸商大肆压价……老百姓等于遭了两茬罪,非但没有减轻负担,反而负担更重了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桂萼恍然道:“老师看问题就是透彻,学生受教了。”

  “所以说惣学好啊,惣学得学啊。”苏录开个玩笑,又正色道:“记住,一定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,强行一刀切,往往就会搞出南橘北枳来……”

  这时,宋小乙急匆匆进来顾不上苏录正在谈话,便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大人不好了锦衣卫衙门发疙瘩瘟了!”

  “什么?!”苏录登时变了脸色,疙瘩瘟就是鼠疫!

  鼠疫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一切了,危害之巨无需多言!

  要是还不清楚,它还有个名字叫黑死病……

  尤其南京人口百万,民居密集,一旦鼠疫散播开来,就是一场灭顶之灾!

  而且南京水网密布,通达南北,要是再把鼠疫传播出去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,危害甚至会重于刘六刘七之乱!

  想到后果的严重性,苏录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现在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!必须要争分夺秒!

  他也算是久经考验,临危不乱了,马上沉声问道:“哪里来的疙瘩瘟?钱宁心里有数吗?”

  “有。钱都督说,是项镛的老仆人散播的!”宋小乙便将听来的情况原原本本讲给苏录,“所有发病的人,都接触过那老东西和他带来的图册。”

  “图册还传染?”苏录吃了一惊,他记得鼠疫是由虱子跳蚤传染的,没听说蠹鱼书虫还可以传染。

  “卑职也不清楚,但钱都督说,他只接触了图册就中招了。”宋小乙道。

  “钱宁也中招了?”苏录的神情愈加凝重,人都是有感情的。日久天长,钱宁在他心里的分量真的大不一样了。

  他马上吩咐程万舟,“记录命令!”

  “是。”程万舟马上掏出小本,示意自己准备好了。

  “其一,立刻调城守营一千兵马,关闭承天门、洪武门,任何人不许进出!送水送饭用吊篮递,不许任何东西运出!任何人不配合隔离,不管什么身份,都可以射杀当场!”

  桂萼听得暗暗心惊承天门和洪武门之间,就是六部五府锦衣卫衙门所在的千步廊,汇集了九成的留都官员。老师一把全关里边不说,还特意吩咐谁敢冲关,可以射杀当场……这显然是防止里面的高官不听号令,执意要开门。

  ‘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情况了吗?’他心中暗惊,然而更震惊的还在后头……

? 第九八一章 强大无需多言

  便听苏录接着道:“其二,全城戒严!所有城门、码头、水关立刻关闭,人员船只一律不得离开南京城!百姓各自归家闭户,不许上街串门,更不许聚集!”

  他顿了顿,又断然加码道:“外郭也照此执行!既然搜了三天内城没找到人,那项镛八成会躲在外郭——他用这么疯狂的方法报复,在结果出来之前,就一定还在南京。看不到想要的场面,是不会离开的!”

  还没完,苏录又接着下令道:“其三,命令顺天府、上元江宁二县,跟百姓讲清楚鼠疫的来源和传染方式,全城灭鼠,切断传染源!沟渠、墙角、厕所全部撒生石灰,硫磺艾蒿逐户消杀,所有死老鼠一律火烧,不许乱扔,违者以投毒论处!”

  “其四,给每家每户发放药物,所有百姓,不分男女,今日一律洗澡更衣,衣服被单全部用开水煮透!尤其是要认真洗头,杀灭虱子跳蚤!”

  “其五,把栖霞寺、弘觉寺、静海寺全部空出来做感染营和隔离营,凡是有症状的,必须立即送进隔离营治疗。和病人接触过的,则进入隔离营,分开居住……从最后一次接触病人当日算起,满九日无发热、肿包、咳嗽咯血等症状,方可解除隔离。”

  “其六,所有鼠疫死者立刻用石灰裹了烧掉,骨灰深埋,谁敢停尸不报、私自土葬的,以投毒治罪!”

  “第七,立即传令浙直各州县,都要保持最高警戒,一旦发现疫情,立刻封城,绝对不许拖延,否则以贻误战机论处!”

  “……”

  ~~

  随着苏录一连串命令传达下去,整个南京城立刻动了起来。

  经过这将近一年的规训,一府两县的官吏已是如臂使指,马上按照上月演练的内容行动起来。

  应天、上元两县的知县亲自带着差役上街,劝说百姓赶紧回家避瘟神。各坊的坊正、甲长也挨家挨户通知居家隔离的规定。

  皇店的管事伙计,之前演习时训练过的防疫医生、护理,甚至还有寺里的和尚,全部被组织了起来,各司其职,南京城迅速进入了防疫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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