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要说这事儿呢。”唐伯虎左顾右盼,见其他官员都离去了,才扭捏地从袖中摸出一份大红的囍帖,双手递给苏录道:“下月我和九娘办酒,烦请大人拨冗主婚。”
几句话说得面皮都红了。
“荣幸至极!”苏录欣然接过囍帖,高兴道:“这才像话嘛,你要是悄没声就把婚礼办了,也不请我喝杯喜酒,那可就太不够意思了。”
唐寅心说差点这么办了,幸亏允明兄提醒。当然这时候肯定是捡好听的说了,“这不就是一直想等大人有空,才从去年延到了今年了?”
“这么说我还耽误你抱儿子了。”苏录一口答应道:“放心吧,我一定按时赶到桃花坞……”
“那我俩就恭候大人驾临了。”唐伯虎如释重负地笑着告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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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,赶在沧波门关闭前最混乱的时刻,进了南京外郭。
南京城的外郭是朱老板所建,是史上最大的城垣,周长足有一百二十里……所以进了外郭还是布满河汊农田的乡下地方,得走老远才能看到内城墙。
操船的正是项家的老船夫,他趁着夜色把船划进一处长满芦苇的河汊子里,藏得严严实实。又环视一圈,确定四下无人,这才打开了脚下的船板,把项镛放出来。
堂堂项大少居然藏在了用来养鱼的隔舱下!
没办法整个大明都在通缉项镛,尤其是江南境内,他的画影图形贴遍了城门码头、大街小巷……弄得他一路上都不敢露头,两人也不敢走主河道,专挑小河沟子走。
幸亏老船夫对江南的水网了若指掌,载着他七扭八拐,终于避开了所有的关卡,进了南京外郭。
“呼,可憋死我了!”项镛大口喘着粗气,从桶里舀一瓢水就往嘴里灌,已经一点都看不到大少爷的影子了。
老船夫又拿出干粮来,两人便就着凉水把饭吃了。所以说这人啊,没有遭不了的罪,就是还没逼到那份上……
当然项大少爷也确实够坚韧的,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复仇!为此吃多少苦都不在乎!
老船夫一边吃饼一边问道:“大少爷,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?这南京城好进,可钦差衙门难靠近啊!”
他监督过几次暗杀行动,对苏录的安保之变态,印象实在太深刻了。
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唉,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……”
“谁也不能找,能指望的人都抓的抓,死的死了。这时候还没被抓的,没一个能指望得上!”
“是,指望不上不打紧,弄不好转头就把咱们卖了。”老船夫深以为然,愈加犯愁道:“那就凭咱们两个,怎么能接近姓苏的行辕?”
“放心,我早就想好了。”项镛却胸有成竹道:“我在宁波的时候就听说了……当日官军攻破我家庄园,顾不上金银珠宝,先翻箱倒柜,后来还把天籁阁废墟掘地三尺,一门心思想找我爷爷的郑和海图和宝船法式!”
“幸亏两位老爷有先见之明,先把老太爷的图纸转移出去了。”老船夫接茬道。
“能让官军放着金银珠宝不管,先一门心思找的图纸,说明这肯定是姓苏的想要的!”项镛恨声道:
“刘大夏那老货,这二年就在姓苏的手底下混。肯定跟他透露,我爷爷拿了郑和的图纸,这才给我家招来了灭门之祸!”
“该死的老东西,下一个就去宰了他!”老船夫骂道。
项镛却不在乎什么刘大夏,因为他这番话根本就是在推卸责任,这是大少爷们的通病了,一切都是别人的错,总之自己没有错。
“所以明天,你拿着这个去锦衣卫衙门!”说着他从船舱里拿出一本郑和宝船的船式图。
他还亲手给封面包了绸缎,用的料子自然取材于那一包死者的衣服……
“这么珍贵的东西?”老船夫捧着那本宝船图,一脸不舍道:“就给他们了?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再说我这还有好几册呢,他凑不起来一点用没有。”项镛耐心解释道。
“原来如此”老船夫点点头又问道: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去行辕,要去锦衣卫衙门呢?”
“虽然都是锦衣卫,但钦差行辕外头的是苏录的看门狗。锦衣卫衙门的镇抚司,才是给他在外头查案的鹰犬走狗!”项镛不知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多少遍,自然有他的理由:
“所以你若是让前者逮住了,他们不会知道图纸的重要性,可能把你关个三五七天,才转交给镇抚司审查,疙瘩瘟最多三天就爆发,哪来得及传进行辕去?
“因此,我们就省了这道功夫,直接去找镇抚司,镇抚司自然知道苏录在找什么,肯定会第一时间献宝的!”
“原来如此,公子算无遗策!”老船夫这才放心问道:“那老奴该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我逃亡不下去了,想用全套海图和宝船法式换道特赦旨意。”项镛教他道:
“这么大的事情下面人肯定没法做主,一定会请示上去,只要这本册子递到姓苏的手里……哪怕苏录不亲手接,他身边的人碰了,也能把瘟传过去。”
“等苏录一死,南京必定大乱,我们再把包袱里的死者衣物施舍给走街串巷的叫花子,把整个南京城变成第二个佛渡岛!报这灭门之仇!”
“公子妙计!姓苏的再小心,保管也会中招!”老船夫觉得很赞。
“保险起见,你也从包袱里找几件衣服,里外都换上吧。”却又听项镛幽幽道。
“啊这……”老船夫登时笑不出来了,他虽然扛过了疙瘩瘟,但谁知道这么搞会不会再染一遍?
“柴伯,我们不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吗?”项镛毫不费力地说服他道:“要不是我一露头,就可能会被应天府的人抓住,坏了满盘的计划,我也会亲自穿这衣服去自首的!”
“那怎么成。还是老奴来吧!”老船夫的奴性已经拉满了,马上满口答应道:“我穿,我从里到外都穿,保准把他们都着上!”
“多谢柴伯。”项镛抱拳道谢道:“我要是能大仇得报,一定把你葬进祖坟里,跟我爷爷作伴!”
“哎,多谢大少爷恩典!老奴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老船夫便高兴坏了,哐哐给他磕了俩头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项镛伸手扶起他来。
? 第九七九章 七年之痒
南京作为留都,但凡北京有的衙门,这里也全都有一份,连紫禁城都有……锦衣卫衙门自然也不例外。
南京锦衣卫衙门在皇城门外,千步廊西首,碧瓦高墙,飞甍峻宇的衙门口,一对大石狮子耀武扬威,丝毫不见落寞百年的破败……
废话,也不看看钱宁来南京多长时间了?他早就把该修的修,该补的补好了。
栅门内,还有两队穿着大红曳撒,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,戒备十分森严。
进了大门,前院是宏敞轩昂的大堂,中院是锦衣卫下辖各房,往后绕过一道影壁,便是镇抚司。镇抚司西侧有一道铁门,铁门后是下坡石阶,走下去丈余,便是地牢……
自打钱宁到来,镇抚司的牢房中便‘高朋满座’,‘欢声笑语’不绝。
一间间刑讯房中,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皮肉的焦糊味。墙上的火把火光跳跃刑具架上摆满了夹棍、烙铁、脑箍、铁签……全都血迹斑斑,在火光中可怕极了。
‘啪—啪—啪——’,清脆的皮鞭声在牢房中回响,每一下都会带起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:
‘啊…啊…啊……’
蹇强光着膀子,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珠,亲自抡着鞭子,将挂在行刑架上的汉子抽成了血葫芦。
这是三天前在常州府抓到的嫌犯。
从上个月开始,他就和两个同伙见天躲在乡下林子里练枪。日子一久,不断的枪声自然引起了附近村民的警觉……在《应天时报》‘全民提高警惕,保卫胜利果实,严防余孽破坏’的持续宣传下,江南百姓的警惕性直线上升,马上报给了官府。
县太爷一听,这还了得?按律,民间不许私藏火器,私藏一件,杖八十,情节严重的以谋反论处。
马上派人将几人捉拿归案,并缴获三杆火铳。看到那火铳知县吓一跳,赶紧通知了当地的锦衣卫百户所。
百户过来一看,也吓了一跳,因为那三杆铳可不是民间打猎用的‘吹火筒’,也不是卫所的普通火铳,而是神机营才装备的正德神铳。
且枪管上加了准星,后膛加了照门,铳子也是特制的锥形铅弹,百步之内能穿两层甲,精度远胜普通火器!加大装药的情况下,有效射程可达百五十步!
比当初苏泰射杀杨虎时所用的那杆还要先进,每一支都是千里挑一的天选之枪。
而且因为这种枪格外适合远距离刺杀,所以每一支都有编号,神射手必须妥善保管,若有遗失,必遭法办。
是以锦衣卫看到这三支枪,登时如临大敌,立即连人带枪送往南京受审,同时在当地大举搜拿同伙……
“现在可以说说了吧?”待小强停下行刑,钱宁从桌后起身,用铁钳夹起一大块烧红的炭,拍了拍那汉子的脸。
滋啦声中,汉子又是一阵没人声的惨嚎,忙大声道:“我们是猎户,在林子里练铳,等到秋天好打猎!”
钱宁也提高嗓门,厉声问道:“谁给你们的铳?谁牵的线?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!”
“铳是林子里捡的……”汉子虚弱道。
“捡得好!我叫你再胡说八道!”钱宁笑了笑,站起身,把那块烧红的炭猝然按在了他的胯下……
‘滋啦……’
白烟混着焦糊味猛地腾起,汉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,身子痉挛一样在刑架上疯狂挣扎,把铁链拽得哗哗响。
“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,哪里来的铳?!”钱宁又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,咆哮着朝着他的左眼就稳稳捅过去。
“停!我说我说!”那汉子终于被恐惧击溃,紧闭着眼睛大喊道:“是县上的卢老爷!把我们几个射术最好的猎户叫到一起,给我们好大一笔银子,让我们好好练铳,说练成百步穿杨有大用!”
“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大人,打死我也就只知道这些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钱宁神情阴沉。三个人都这么说,虽然也不能排除是提前串通好了,但更可能不到动手前一刻,他们真的不知道要去杀谁……
“那劳什子卢老爷……”钱宁又问。
“他叫卢兴祖,是我们县里剩不多的大户,没人不知道他。”猎户赶忙答道。
“赶紧抓人,免得他畏罪逃了!”钱宁吩咐一声,蹇强赶紧披上衣服,出去传令。
出来时,差点跟匆匆进来的季千户撞个满怀。
“讨厌,走路长点眼。”小强嗔怪道。
“是,干爹。”季千户忙赔笑道:“我有急事禀报都督。”
“去吧。”蹇强挠了挠护心毛,有点痒。
季千户赔笑应一声,赶忙进去牢里禀报。
钱宁正待提审下一波人犯……开年以来,想要刺杀干爹的人越来越多。这种案子又不能拖,抓到就得第一时间审理。
人犯还没带来,就见那季千户躬身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:“都督,衙门口来了个老头,自称是项镛的仆人。他拿着本旧册子,说是祖宗要找的东西……”
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缎面的册子,双手呈给他。
钱宁接过来打眼一看,便皱起了眉头……那封皮的缎面看着脏乎乎,沾着黑褐色像是血迹的污渍。仔细看那缎面,还是捻金织纹的五枚暗花缎,织四合如意云,竟是眼下流行的苏样。
“六七十年前就流行这样式了?”钱宁哂笑一声,基本可以断定这封面是新粘上去的。
“是不是项大少要带着图纸逃亡,所以得保护一下?”季千户猜测道。
“那也不至于用这种……好似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料吧?堂堂项大少穷成这样了吗?”钱宁哂笑一声,又快速一翻那册子,眉头略略舒展,“东西看起来倒是不假,但下面的呢?”
这才第一册而已……
“那老头说,下面的在项镛手里,朝廷特赦项镛,他就全部拱手献上。要去抓项镛的话,就一把火点了,玉石俱焚!”季千户回禀道。
“嗯……”钱宁点点头,忽然手背一阵发痒,赶紧挠了挠。
尔后定定神,寻思片刻,把册子往桌上一丢骂了一句:“不对劲。”
季千户一愣:“不对?哪里不对?”
“明摆着的不对!项镛跑了三个月了。大明的海边又没有长城,他但凡想跑,早就跑出去了。”钱宁靠在椅背上,一边挠手背一边答道:
“凭项家在海上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,随便找个南洋番国隐姓埋名住下就是了。他又不是建文帝,朝廷还能派人到满剌加去抓他?”
“是这么回事。”季千户点头不迭。
“所以,他用得着再回来,拿这压箱底的宝贝,换一张屁用没有的特赦令?”钱宁冷笑道。
“特赦令还是有点屁用的。”季千户赔笑道。
“这是你觉得,他不会这么觉得!”钱宁断然摇头道:“项镛是什么人?别人投靠他,他却把人家灌醉了淹死!为了灭口,连他小舅子都不放过!这种背信弃义之人,会相信朝廷的一纸保证?他会这么单纯吗?还是怕耽误他儿子以后考秀才啊?”
“还真是!”季千户恍然道:“而且拿出这份图纸来,不就坐实了他爷爷当年犯有欺君之罪,偷窃郑和海图吗?正说明他们家该死!”
“是这个理儿!”钱宁狠狠啐一口,骂骂咧咧道:“还他妈让老子选,把老子当成三岁孩子了!选个屁,老子全都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