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好!”地方官们闻言欣喜不已,他们当官这么多年,从来没这样关注过工商业。这就叫结果导向……
“大人,这算不算官商勾结?”这时一名监察御史忽然开口。
当御史的多半都是二杆子,别人谁敢问这种问题?
不过这也是相当一部分官员的疑问,不解决,他们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……
“当然不算。”苏录便毫不迟疑摇头道:
“皇店是皇上的买卖,但皇上乃天下之主,所以皇店不是哪家哪户的私产,而是天下公器!”
“所以负责皇店署的,都是詹事府的官员,而不是商人。”苏录接着道:
“前后两任负责人,都是我的同榜进士。倘若皇店只是个充满铜臭气的生意场,我就说破天,他们也不会干的。对吧,石大人?”
他故意笑问石天柱一声。
“大人但有吩咐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石天柱忙一本正经道:“心里抵触也一定干。”
“哈哈哈!”节堂内众官员,都被石天柱的滑稽逗笑了,但也扭转了对皇店的刻板印象。
第九七七章 商税改革
“私人开铺子,为的是赚钱。但皇店不一样,在赚钱之外,还要履行很多责任……比如稳定物价、维持就业、修桥铺路、赈灾办学、反哺地方。”苏录说着举例道:
“比如去年冬天,江南大面积罢工罢市。皇店署为了百姓生计,虽然在江南没有任何产业,但依然不惜血本,大举招工十万,而且开出的待遇远超行业水平。这就是把稳定民生放在了生意之上……这种赔本的买卖,只有皇店会干!”
“而且皇店的利润并非流入私人腰包,而是以利税的形式充实国用,这就叫取之于民,用之于国。”苏录看一眼那叫周期雍的御史,笑问道:“这个回答汝和满意否?”
“十分满意,”周期雍忙老实点头道:“学生肤浅了。”
“另外,”苏录便进入下一个议题道:“今年是十年一度的大造黄册之年。之前的黄册是什么样子,诸位想必也清楚……地方官吏和士绅沆瀣一气,有田的报成无田,良田报成荒滩,一千亩地瞒成一百亩。人口同样一塌糊涂……家家都有百岁老人,甚至还有一百五六十岁的,这样的黄册,要它何用?”
众地方官刚放松下来的心情,又提到了嗓子眼,苏阎王的会不好开啊……
“你们也不要太紧张,那都是十年前的旧账了,跟你们没有关系。但是今年这笔账,就看你们的了!”苏录顿了顿,语气稍缓道:
“我给你们半年的时间,好好理清这笔糊涂账。半年以后,从山东河南过来的清丈队,会逐县逐村地核验!到时候查出来瞒报漏报、串通作弊的,田产充公,革职充军,永不叙用,可不能再怪我没给机会了!”
“是。”官员们这回答应得很干脆。大造黄册肯定是今年的重中之重,对这项任务他们都是有心理准备的。反倒是苏阎王能给他们半年自己擦屁股的时间,绝对是意外之喜。
看来阎王爷杀人也杀麻了,想要装装地藏王了。
“最后一件事情,也是我今年要抓的头等大事!”却听苏录又语出惊人道。
地方官们一阵目瞪口呆,今年还有比大造黄册更大的事?
赶忙作洗耳恭听状,便听苏大人一字一顿道:
“税赋改革!”
“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,你们想先听哪一个?”见众官员一个个紧绷着脸,苏录调节一下气氛。
“好消息吧……”众人配合道。
“从今年开始,江南的粮赋在原额上减两成,不论官田私田,统统减两成!”苏录朗声道:“而且以后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往下降!”
“太好了!”官员们忍不住欢呼起来。
虽然减两成好似不多,但江南可是重赋之地,仅苏州一府的秋粮便高达两百八十万石,能顶浙江一省了!所以摊到每户头上的减税额,是相当可观的。
当然之所以会这样税赋畸高,除了江南土地丰腴,是鱼米之乡之外。更主要的原因,是当年太祖强迁十万江南富户之后,把他们的田产籍没为官田,以私租作官赋,税粮当然远高于别处了。
如今苏录又发配了上万家富户,抄没了大票田产,也算一种循环了……
欢呼之后,众官员又问道:
“那请问大人,坏消息呢?”
“坏消息是解送朝廷的税粮维持不变……”便听苏录幽幽道。
“啊?!”众官员一下子炸了锅,也顾不上什么阎王殿阎王爷了,纷纷叫苦连天道:
“使不得啊大人!每年上缴朝廷的税粮,至少占征收的八成!您这给百姓减了两成,却让县里原额上解,里外里县里一粒米也落不着了!那还怎么转啊?”
“是啊大人,一个县的开销可不是个小数啊,要养几百号人,还要维持地方治安,修桥铺路,建常平仓,还得给老百姓的生老病死托底……什么惠民药局、慈幼局、养济院、漏泽园……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,都得靠这两成税粮开支啊!”
“是不是还有衙门的各项陋规,也主要从这上头来啊?”苏录哂笑一声。
“呵呵……”众官员的抗议声戛然而止,不能因为苏大人刚给了点好脸色,就又忘了他是阎王爷。
“不用紧张,我还没打算清查陋规,”苏录摆摆手,正色道:“诸位刚才群情激愤,无非就是一个问题——县里的财政不靠粮赋靠什么?”
“是。”众官员纷纷点头,机灵点的已经明白苏录会怎么说了。
便听他一字一顿道:
“商税!”
众官员心说,年纪轻轻的老银币……果然是为了逼着我们收商税!
便听苏录沉声道:“围绕商税这个问题已经说了太多,甚至它还是正月初三那场动乱的根源之一。我想朝廷开征的决心,大家应该不用怀疑了吧?”
“不会怀疑。”众官员赶忙摇头。
“也没人想阻拦了吧?”苏录又问道。
“没有!”众官员赶忙摇头,他们还不想跟大户们一样摸不着头脑。
“那么我就宣布一下具体的细则,商税分过税和住税,基本税率都是三十取一。过税是流通税,只征一次不重复征收,住税是经营税,开店、作坊就地缴纳……”苏录沉声道:
“这都是开国就定下的规矩,诸位肯定耳熟能详,我就不赘述了。”
顿一下他接着道:“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——征收的商税朝廷和地方七三分成,地方上可以留存三成!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官员们终于松了口气,又赶紧飞快地在心里打起算盘来。
江南经济发达,工商业早就远超农业了……大量的稻田改为桑田,百姓赚了钱之后,再买湖广米完税。
所以,早从‘苏湖熟天下足’,变成‘湖广熟,天下足’了。
而一件商品从运送到销售,实际税负其实是十五分之一。而且是销售额的十五分之一,其实真的不算太低。只要能征收个七八成上来,差不多就能跟粮税持平了。
县里落个三成,日子应该要比现在好过不少,当然前提是能征收上来……
而且苏阎王考核他们的头一项就是百姓生计,所以还不能横征暴敛,必须要在税收和发展之间找到平衡。
这就叫专业!
一众地方官欲仙欲死之余,也不禁服气万分,这苏阎王上辈子是神算子吗?怎么算计得这么精细?环环相扣,一点空子都不给钻,必须按照他的思路走才行……
他们也不想想,苏大人整天宅在行辕里足不出户,也没什么娱乐活动,每天不就净琢磨着,怎么算计他们了?
还没完,又听苏录接着道:“税赋改革还有一条——那就是将粮赋之外的各项徭役杂税合并成一条,按亩征银!这样百姓就不用再服徭役了,按亩交钱就行;官府要用工,就拿这个钱再去雇人!”
众官员听完又是一阵眼晕,心说这会开的信息量也太大了,这是要在江南搞全面改革啊!
“这法子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,是我一个叫桂萼的学生提出来的,叫条编法。他已经在山东济宁试行了一年,官府百姓皆称便利,也比原先按丁服役公平太多,济宁能在战后迅速恢复繁荣,条编法功不可没!”
其实济宁恢复这么快,很大原因是漕运恢复了,但苏大人这么说,谁还敢挑他的理不成?
“所以我决定在江南进行大范围试点,回头让桂萼来好好给你们讲一讲。等在江南推行成功了,就在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广东……这些工商发达的地区,依次推行开来!”苏录充满激情却又不失谨慎道。
“好好,我等一定好好学习,认真推广!”地方官们纷纷表态,显然回过味来之后,都觉得这是好事儿啊……
以前官府只能强拉壮丁,百姓拼了命地逃避劳役,甚至举家逃亡。就算被强征去了,也不肯好好干活,弄得官府头大如斗。
还不如直接折银征收,让没空的人出钱,官府雇人干活。这样两难自解,而且还有油水可捞……
只有一位老知府郭纴犹豫了一下,起身抱拳道:“大人,条编法下官也有所耳闻,可谓是利国利民的良法,只是有一点……如果按田亩数征收,固然更公平,可……士绅的优免怎么办?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旧制,取消了怕寒了读书人的心。”
“不能总在这种时候,才想起太祖皇帝来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却从来不提贪污二十两剥皮揎草啊?”
“没办法,人性如此。”郭知府是成化十七年的进士,绝对的老资历,还不至于被苏录三两句话给憋回去。
“松崖公说的是,这也是没办法的。”苏录点点头,正色道:
“不过,我也并非要取消优免,只是取消严重不合理的超额优免……以往只要中了进士,家里有多少田都不用交税,有多少人都不用服役,从此就跟税赋没关系了。
“结果导致富户百姓纷纷投献土地,委身为奴。最后就是个老生常谈的局面……士绅田连阡陌,什么都不需要负担;百姓无立锥之地,却要承担所有赋役!”
第九七八章 他来了……
说着他定定看着郭知府,沉声问道:“历朝历代都亡在这上头,我朝也因此差点被刘六刘七葬送了,松崖公不否认吧?”
“不否认。”郭知府摇摇头。
“那为什么要在优免之外,还要给他们超额优免呢?”苏录问道。
“确实是缙绅之家贪得无厌,籍着优免这个由头搪塞官差。”郭知府老老实实答道:“官差一则惧其权势二则贪其财货,往往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。”
“条编法正是治此痼疾的良药。”苏录便沉声道:“从今往后,不管是举人还是进士,家里有一亩地就得交一亩地的‘地丁银’!谁也不能例外,否则就是抗税,必须严惩不贷,还要登报曝光!他既然不要体面,那就彻底不要让他体面!”
“……”众官员一阵交头接耳,心说这手狠啊,闹到报纸上去丢人,以后还怎么自称书香门第,忠厚传家啊?
“等到征收上来之后,官府再按功名等级给退税……但都要严格按照朝廷的规定,该免几个人的役就免几个人的役,折成银圆退给他就是了!”
地方官们心说苏阎王这手,还是一如既往地狠啊。好一手先征后退,直接就断了士绅蒙混过关的路子。
“田赋也是照此办理,必须要先征后退,决不允许为图省事,直接减征!”苏录又着重强调道:
“直接减征,看似省事,却是滋生腐败的温床。所以必须要一遍功夫两遍做,除了不给他们串通作假的机会,还要让士绅都明白,这是朝廷给的恩典,不是你的特权!更跟你家里有多少田没一文钱关系——管你是十万亩还是十亩地,减免的数目都是一样的!”
说着他提高声调道:“谁要是不服,就让他们来凤台园找我理论,我随时恭候!”
堂下官员心说谁敢来阎王殿啊?活腻了有的是办法,上吊跳河,哪怕找把刀子捅死自己呢,都不会连累家里人啊……
不过他们也承认,现在确实是取消江南士绅法外特权的最佳时机,因为江南他妈都快没有士绅了……
对他们地方官来说,自然阻力也会小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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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挂在树梢,凤台园中一片金光。
苏录终于结束了这场耗时漫长的大会,起身相送道:“诸位,我知道我提的要求有点多,难为诸位了。但是你我都清楚,眼下是彻底改变江南的唯一窗口,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所以我们只能只争朝夕!”
说着他竟深深一揖道:“拜托了诸位,还请勉为其难……”
百余位地方官吓了一大跳,哪敢受他的大礼?赶忙纷纷躬身还礼,甚至有人噗通给他跪下磕头。
“我等谨遵大人宪令,但知奉檄,不知祸福!”
“多谢诸位,苏某一定不会亏了你们的……”苏录再次抱拳,一直把官员们送到了行辕门口,目送着他们上轿离去。
唐寅也在其中,他站住脚,故意落在了后头。苏录知道他有话要避人,两人便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你脑袋没事了吧?”
“没事了,就是有时候起猛了还会眩晕。”
“那是你老了不能算工伤吧?”苏录开玩笑道:“对了,你还打算让九娘等到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