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,别瞎担心了。”杨廷和呵止他道:“皇上无条件支持他,军队站在他那边,老百姓也念他的好,我们拦得住吗?拦不住的。”
顿一下,他又话锋一转道:
“而且大明也确实需要个权臣来好好整饬一番了,他要变法那我们就陪他变法。再说他都已经干到今天了,只能按照他的路子走下去了……真成了,是社稷之福,是天下苍生的造化。不成的话内阁再出来收拾残局也不迟。”
李东阳这时点头微笑道:“石斋说的是正理。反正老夫挺看好这小伙子的。大家多帮衬,他肯定能干出一番成就的。”
“是。”诸位大学士点点头,心说他跟你亲孙子差不多,你当然看好了……
“还有什么事?”李东阳又问道。
“元翁,还真有件大事,”杨廷和正色道:“我们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再请皇上回銮啊?打了这么大的胜仗,献俘大典皇上总得露面吧?”
“嗯嗯嗯,要得要得!”此言一出,包括李东阳在内,诸位大学士纷纷点头,个不靠谱的正德皇帝去年秋里偷跑出关,在宣大一待就是半年多,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回来的意思。
大臣们自然不断上本,苦苦哀求皇帝回京,外头太危险了……但上再多的奏疏也没用,朱厚照压根儿就不看。
去年岁末,杨廷和不得不专门去了一趟大同,想请皇帝回銮。当时的理由是,正旦大典谁在宝座上接受朝拜?
然而却难不到朱厚照半点,他一摆手道:“朕会按时在这边坐好,到时候你带着他们向西遥拜即可,不行就多磕几个头,效果也是一样的……”
总之是怎么劝都不回来。
而且他还一直在胡闹腾,让人想起来就头疼……
这位万岁爷在宣府建了镇国府,往来公文都用大将军印,不用天子玺。天天和边卒在一起喝酒吃肉、骑马射箭,还收了一百多个义子,全都赐姓朱!
这些义子陪着他,今天打猎,明天演武还陪他搞大型的角色扮演。光内阁知道的,朱厚照就演过佛祖、玉帝、阎王、纣王、还有忽必烈、武则天……那是一刻也不消停,搅得宣大鸡飞狗跳,人困马乏。
他还隔三差五派骑兵出塞突袭鞑子,实际上就是欺负蒙古牧民。有好几次还想偷偷跟着出塞,把金献民和宣大的巡抚、总兵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路边哭着劝谏,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才拦住驾……
这还不算最离谱的,因为还有更离谱的。据说宣府总兵马昂因故被降为副总兵,为了官复原职,他竟无耻地把自己已经嫁了人的妹妹送进了镇国府。
旁人都以为陛下会怪罪他进献有夫之妇,谁知朱厚照知道真相后,反而对他妹妹更满意了,没几天就把马昂官复原职了。
马昂感激涕零谢恩时,朱厚照又顺口说起,“听你妹妹说你有个小妾更漂亮……”
马昂第二天就把小妾也送进了镇国府。朱厚照也投桃报李,将他升为后府都督佥事,连他的弟弟们都赐了蟒衣……
这下整个宣大都知道大将军有魏武遗风,最爱人妻,于是纷纷效仿,甚至有人把孕妇都送进镇国府里去了。
消息传到京城,大学士们全都惊呆了!他妈国家还没有皇嗣呢,先弄一野种出来,可怎么了得呀?!
吓得杨廷和又骑马直奔大同,当面问皇帝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?
朱厚照漫不经心地答道:“有这回事儿啊。”
“你无耻!”气得杨廷和就要也撞了柱子。
“师傅你别急,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却听朱厚照又笑道:“朕知道是孕妇就让人送回去了,朕这人做事还是有底线的……”
杨廷和这才没一头撞死。
“听说皇上最近又迷上了大同梅龙镇的李凤姐,”梁储也苦笑着爆料道:“隔三差五就微服去店里喝酒,还和店里的酒客争风吃醋,闹得大同人尽皆知,据说还有人编了《游龙戏凤》的小曲传唱。”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到家了!”刘忠气得直拍桌案道:“堂堂天子放着三宫六院不要,跑去大同纳人妻、狎酒家女,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让皇上丢尽了!”
“皇上这次也应该玩尽兴了,”李东阳缓缓道:“再说达延汗已经错过攻打亦不剌的时机,皇上可以功成身退了。”
说着吩咐杨廷和道:“写奏章吧,我们一起联署,我再写信给弘之,让他也劝劝皇上……就说献俘大典在即,百官和京城百姓都翘首以盼陛下回銮。他要是再不回来,我们这些人就集体去大同,跪在镇国府外面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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捷报和请皇上回銮的奏章是一起送到大同的。
镇国府内。
紫铜火锅咕嘟作响,乐姬在旁弹着琵琶,朱厚照依偎在个丰腴白皙的大同婆姨怀里,一口肉一口酒,不知多开心。
这大同婆姨素来和蓟镇城墙、宣府教场并称‘边地三绝’,与江南瘦马的弱不禁风全然不同,多是丰乳肥臀,高挑柔媚,皮肤白得像塞外的新雪,眼波一转便带着勾人的春意,又性格爽朗,体贴疼人,没有中原女子的扭捏作态,而且还会坐缸。朱厚照确实是乐在其中,就好这口……
但他也不是全然沉湎酒色。这半年多,他走遍了宣大两镇的每一处卫所、每一座烽燧,和普通士兵一起喝酒骂娘,和边将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。
对于表现出色的军官,他看对了眼便收为义子、赐朱姓,前前后后收了一百余人。马昂他们把自家的妹子送进镇国府,他也照单全收,把这些边将都变成了自己的连襟……半年下来,宣大边军从上到下,都只认他大将军一个人了。
他对边军也不是一味拉拢,也对他们严格要求。除日常操练外,各营轮流派骑兵出塞,抢牲畜、烧草场,遇到小股蒙古人就干掉他们。
每次出塞的人马,必是边军与京营混编,让京营积攒草原行军作战的经验,也通过实战考察了部队……
可日子久了,他还是憋闷。每回都是小打小闹,抢几十头牛羊、斩几颗首级,根本不过瘾。
可这时候跟小王子全力大战一场,又是纯纯找死……
尤其是看着苏录在江南一手平叛一手干江南士绅,他就更心痒难耐了,恨不得跟苏录换换。
只能向大同婆姨温暖柔软的胸怀,寻求安慰了……
他正在使劲寻求安慰,马永成满脸喜色进来,“大将军,捷报!”
“哎哟我天呢……”一看皇上正在模仿婴儿进食,吓得他掉头就走。
“回来。”朱厚照却叫住他。“念。”
“哎,”马永成赶紧念出奏报。
听完之后,朱厚照从大同婆姨的怀里蹦起来,兴奋地挥拳踢腿,哈哈大笑道:“好好好,可算把这帮该死的反贼干掉了!我兄弟厉害,朕这回一定要封他为御弟!将士们也劳苦功高,也都要顶格重赏!”
苏录啥爵位也不要,也不肯升官,把朱厚照逼得都从《西游记》里找灵感了……
朱厚照又把脸一沉,冷声吩咐道:“把那几个匪首的皮扒下来做成马鞍,朕要天天骑在屁股底下!”
毕竟是朱老板的后代,扒皮这块算是祖传艺能了……
“是。”马永成应一声,又禀报道:“再就是阁老们联名上疏请皇上回京参加献俘大典。”
“又想劝朕回京?回去干嘛?”朱厚照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道:“回去干吗,整天听杨师傅咩咩咩?朕才不回去呢!”
第九七六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
“啊这……”马永成一阵头大,他作为和京里对接的秉笔太监,都快被张公公和阁部大臣骂出翔了,“那该怎么回他们呀?”
“这有何难?”朱厚照摩拳擦掌道:“刘六刘七平了,江南也稳了,朕要打小王子了呀!”
马昂在旁吓一跳他虽然没有节操,但同时也是个优秀的将领,哪能由着皇帝胡来?
忙躬身道:“陛下,打是肯定要打,但还是急不得呀。大军从湖广、南直班师,路上就得走两三个月。再说将士们打了两年半的仗,师老兵疲到了极点,回来得好生休整几个月,才能恢复战力。这么一算,怎么也得秋后重新集结,然后再操练几个月,等明年春天草长马肥,才能出塞决战。”
“唉……还得等明年啊。”朱厚照一下子泄了气。不过他也清楚,小王子是草原不世出的雄主,麾下控弦十余万,真打起来就是倾国之战。
光靠手里这六七万宣大边军和京营根本不够看,必须等内地平叛大军准备就绪,才能凑够决战的兵力。
他一屁股坐回大同婆姨怀里,让姨喂了口酒,压了压惊,这才平复了情绪道:“明年打就明年打,反正朕就是不回去。我兄弟平了乱,江南还有一堆事等着他。朕一个人回去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,哪有在大同自在?这里个个都是人才,说话又好听,还有婆姨的大白馍馍。不回去,坚决不回去!”
“皇上说的是。”马昂怕皇帝脑子一热去打小王子,但也不想他回去,忙笑道:“小王子一直不敢乱动,全是慑于皇上天威。皇上要是回了京,万一小王子趁机去打亦不剌,吞并了右翼蒙古,势力更大,咱们明年再打就更难了……”
“是吧?所以朕必须要在大同坐镇。”朱厚照马上重新来了精神,吩咐马永成,“就这么回杨师傅!”
其他侍奉的边将也纷纷附和,说既然明年开春打小王子,皇上还来回折腾干啥?
朱厚照便愈加理直气壮道:“没错,朕在大同有正事儿!就不回去了!”
说着又靠回了软玉温香的怀抱,让姨喂着吃酒……
乐曲声再度响起,画面渐渐不堪入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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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钦差行辕,就是完全另一副光景了。
节堂里坐得满满当当,派驻各地的御史、应天十府的知府、知州、知县……还有皇店署、皇庄署的负责人也悉数到齐。
堂外春光正好,莺飞蝶舞,堂内所有官员都正襟危坐,屏息凝神,聆听苏大人训示……
“刘六刘七和江南绅乱都平定了,大家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了。但大家可不能松劲儿,因为艰巨的工作才刚刚开始!”苏录语重心长道:
“流了那么多血,死了那么多人,现在天下思安,人心思定!所以诸位的首要任务是——全力保障复工复产,让老百姓都能有活干,有钱赚!这样社会才会安定!”
顿一下他强调道:“而且一定要让百姓过得比原先更好,不然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何在?”
“是!”地方官们赶忙应道。
“所以从今天开始,我也会用新的标准来考核你们。”苏录劳师动众把他们都叫来开会,不可能只跟他们喊几句口号,肯定要实实在在告诉他们该怎么干:
“标准不复杂,就四条,都记好了——
“一看百姓生计。你治下百姓多少务农、多少做工?物价平稳否,有没有人辛勤劳动还挨饿?要是百姓日子比从前好,你就是能员,优先升赏;要是百姓活不下去甚至逃亡,再会做表面功夫也没用该撤就撤,绝不留情!
“二看清廉高效。朝廷交代的各项差事,有没有按时办结?有没有敷衍塞责,欺上瞒下?有没有踢斛淋尖、贪墨克扣?有没有和士绅勾结、贪赃枉法?百姓告状办事有没有被刁难?我会派人明察暗访,也鼓励百姓告发,还有报纸的监督。诸位务必好自为之,莫伸手,伸手必被捉。”
“第三看社会治安。地方上有没有打行恶霸欺压良善?行会大户欺行霸市?有没有士绅暗中串联造谣、煽动百姓?衙门断案是否公正有没有冤狱?刚平了乱,谁再逼得百姓没活路,我先拿谁是问!”
“当然也不能只顾眼前,所以第四,看长远之计——水利修了多少?社学办了几所?养济院、常平仓状况如何?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慢功夫才是安民的根本,干好了一样记功!”
说完,苏录看着一众地方官,笑问道:“怎么样,不算多吧?”
“不,不多……”地方官们忙讷讷摇头。
“言不由衷啊,看来是感觉有点多。”苏录哂笑一声,放缓语气道:“我知道你们人少事繁,薄书鞅掌,确实很不容易。但按规制,地方官要经办的事务有一百二十项。我已经删繁就简,给你们砍了一大半。那些非必要的任务,统统都不在册考之列!”
“是,多谢大人。”地方官们赶忙道谢,但问题是以前,必要的任务也不需要册考呀……
“再者,衙门该添的人手、该给的编制,我也会给你们陆续补上,不用你们自掏腰包养师爷、招白役!”苏录又一挥手道:“缺什么都可以报上来,只要是合理要求,我都会尽量帮你们解决。绝不会让你们自费上班的!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地方官们这才忍不住笑了……
“这活确实不好干啊……当个小家,开门还要七件事呢,何况给一县一州一府的百姓当家?但能坐在这儿的,都是经过严峻考验的干吏,至少是个好官,不然正月初三,老百姓肯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百位地方官哈哈大笑。
苏录敛住笑容,正色道:“我不是开玩笑的,有道是‘疾风知劲草’,你们没和士绅沆瀣一气也没临阵脱逃,还能在锦衣卫的配合下,迅速恢复地方的秩序,这不最说明你们的能力和操守吗?所以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干好!”
“我等定不辜负大人厚望,恪尽职守,夙夜匪懈!”官员们的脸上不由自主有了光彩,谁说苏阎王就是个不讲理的杀人魔王?这不非常讲道理吗?
苏录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天柱,对地方官们笑道:
“教诸位个乖,要想把地方的生计搞上去,可得跟这位财神爷搞好关系。他稍微往你们县里倾斜一下,你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。他要是不去你们那儿,你们就等着哭穷吧。问题是哭穷也没用……”
“石大人多多关照。”
“石大人,别忘了我们县啊!”地方官们赶忙跟石天柱热情地套起了近乎。
石天柱之前每个县都去过,跟他们都打过交道。之前大老爷们以为他是来打秋风的,所以都表面客气地敷衍一番而已。
现在才知道,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了。应该倒过来,跟他打秋风才对……
石天柱当然也不会跟他们计较,做生意和气生财,哪能得罪地方的父母官?便起身冲众人拱手道:“财神爷不敢当,还请诸位大人多多关照才是。”
“互相关照,互相关照。”地方官们忙陪笑道。
堂中紧绷的气氛,也终于松弛下来
“你也别光说虚的,来点实际的,给大伙吃颗定心丸。”苏录吩咐石天柱道。
“是。”石天柱点下头,便朗声对众人道:
“诸位大人请放心!过去一年海道不靖,日本、南洋的商人都嗷嗷待哺呢。我们海运衙门的同僚,出海转了一圈,带回来的订单盈千累万……具体的数目属于商业机密,但我可以告诉大家,全江南没白没黑,两年也干不完!”
“苏州织造厂已经全面开工,还在扩招工人,收购织机,准备开建二厂;松江的棉纺厂、宜兴的窑厂都一样,全都是活等人!而且是需要大量工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