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干脆再加印个江南平叛的特刊!两份特刊搭配观看,肯定效果更为拔群。”景旸笑着建议道。
“要做得这么明显吗?”苏录道。
“不明显怕他们自欺欺人装糊涂啊。”景旸道。
“也对,很难温柔地叫醒装睡的人,得给他两记耳光才行。”苏录欣然同意。
景旸又请示特刊的大体安排。
苏录略一寻思,吩咐道:“大体分成四块。第一块,把这两年半打过的大仗,给百姓复盘一下,让他们知道刘六刘七之乱,曾经严重到什么程度。当然重点要侧重官军是怎么赢的,凸显出如今官军的强大。”
“第二块,要给有功之臣好好表功。几位部堂,咸宁伯莱阳伯这些主要将领,还有咱们那几位同年,虽然之前朝廷已经表彰过了,但报纸上没吹过,好好替他们吹一吹,重点凸显一个如今朝廷人才济济、文武兼备、同心共济、忠勇奋发!”
景旸赶忙掏出小本本记下来,他知道苏录这是在回击,近来‘朝堂一空、国家要没人可用’的谣言。
当然,击毙了杨虎杨寡妇夫妇的那位英雄人物,肯定也要浓墨重彩地大书特书!
“当然,我们《应天时报》始终秉承平民视角,绝对不能忘了平凡的英雄和普通的士兵。要挖掘他们身上闪光的瞬间,报道他们的牺牲和功绩!”又听苏录接着道:
“让百姓知道,这仗不是光靠督抚将军打赢的,是无数的士兵和百姓用鲜血和泪水换来的,普通的士兵和百姓才是胜利的根本保证,这个根子永远不能歪!”
顿一下他又郑重建议道:“留一个黑色版面悼念所有牺牲的英雄,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,永远会纪念他们!”
“是。”景旸忙正色应下。
“最后,报道还要有深度……要好好深挖这场大起义的根源,一定要点出兼并和特权才是天下之大患,为我们下一步全面改革做铺垫。”苏录接着沉声分解道:
“要跟百姓讲透,其实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响马头领之外,绝大部分叛军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。为什么要放着日子不过去造反?不是他们天生反骨,是因为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,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被逼上梁山。”
“所以刘六刘七当然该死,可那些逼着百姓造反的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更该死,他们才是天下大乱的根由!”苏录杀气腾腾道:
“现在刘六刘七均已伏法,可他们这些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呢!若不知悔改,依然会再次激起民变!所以治标还得治本,奉劝那些人悬崖勒马,退田课税,否则江南士绅就是他们的下场!”
“大人这这……写成战书了。”景旸掏出帕子擦擦汗,他可是本地人啊,实在是被苏录杀人杀怕了。
“就是战书,”苏录断然道:“平乱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别忘了今年可是正德七年,十年一度的大造黄册之年,朝廷要清丈天下田亩!我再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,要是还不知悔改,弄虚作假,敷衍了事,就都给我洗净了脖子等着吧!”
第九七四章 内阁会议
王琼、彭泽和苏录的联名捷报,八百里加急抵达京师,天不亮就送进了会极门,第一时间摆到了内阁的案头上。
杨廷和到得最早,拆开套封看完,梁储、刘忠正好进来。
“新都公一来就忙上了?”两人笑着向他拱拱手。
“看看。”杨廷和将那捷报递过去,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道:“两年零三个月,南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湖广,流了百万军民的血,靡费了七百万两军资,总算是彻底平定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刘忠梁储也很高兴,两人同看捷报,梁储看完拢须笑道:“多亏詹事府筹粮筹饷,没让户部掏多少银子,不然国库哪顶得住啊?”
“什么筹粮筹饷?说白了就是纵兵抄家,和五代那些军阀有什么分别?嘉兴项氏、松江顾氏、宜兴徐氏……哪一个不是传承百年的衣冠旧族?说抄家就抄家,说灭族就灭族,端的是顺昌逆亡,想干谁就干谁!”刘忠一听,忍不住冷哼道:
“这两年是百姓的劫,更是士绅的劫,现在各省士绅哪个不是兔死狐悲,战战兢兢?晚上睡觉都睁着眼,生怕哪天缇骑就上门抄家!”
杨廷和举目扫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梁储却皱眉道:“陈留公,你不能本末倒置,倒果为因啊。是江南士绅叛乱在先,才会被抄家的好吧?”
“江南士绅不被逼急了能闹事吗?”刘忠很明显也是‘悲兔狐’中的一份子。
其实他本来还没这么大意见,但前阵子河南老家清丈,他家足足退了五万亩田!能不憋了一肚子气吗?
“是让交商税有错,还是不让走私有错?”梁储不快道:“刘阁老,你屁股到底坐哪边?”
“行了,”杨廷和这才开口阻止道:“大早晨的吵什么吵。”
又对刘忠道:“陈留公,你也不要总把弘之往坏处想,就江南那个样子,换谁去了不开杀戒,都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。当然他年轻气盛,杀性也确实重了点……”
“可不止一点半点,”刘忠哼一声,“我也知道有人确实该杀,但是他也不能赶尽杀绝啊!”
“更可恨的是,他还株连大臣!”说着一指南边的千步廊道:“六部的官或是主动或是被逼辞职,如今只剩不到一半,朝廷都没法运转了!”
“这事儿待会儿会议……”杨廷和安抚他道。
说话间,曹元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份刚出版的《皇明闾报》,朝众人晃一晃道:“这期报纸一定要看,精彩,真精彩!”
“王晋溪空袭狼山、锦衣校尉面馆擒赵鐩、苏泰大别山追击杨寡妇……写得比小说还精彩,一看就是康状元的手笔啊!”他把报纸分给杨廷和三人道:
“不光这些大人物大事件,还有小人物的感人故事,看得人感慨万千,真是太不容易了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容易的?他们要是早拿出真本事来,去年就能平叛。”刘忠撇撇嘴道:“不就是为了收拾江南士绅才拖到今天的吗?这会儿用不着戒严了,没俩月就把匪首一网打尽了。”
“这正显出苏大人的水平啊,”曹元作为头号‘苏吹’,马上反驳道:“当缓则缓,当快则快,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,凸显一个游刃有余啊!”
“养寇制绅而已。”刘忠哼一声。
“这篇社论有水平啊……”梁储看着报上的‘本社论’道:“……好好的百姓为什么要跟着造反?是因为地都被大户占了,税却都留给他们,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的。这篇社论一出,今年大造黄册的阻力又小了一半。”
“那当然,朝廷已经重立了威望,谁还敢造次?”曹元大点其头。
刘忠看到那篇社论,又不出意外地骂道:“纯属一派胡言!这报纸天天跟老百姓煽风点火,把衣冠士绅说得跟洪水猛兽一般。长此以往,谁还会尊敬士绅?纲常何在?礼崩乐坏啊!”
“礼崩乐坏,总比天下崩坏好啊。”这时,首辅李东阳在李兆蕃的搀扶下,缓步走进了文渊阁。
老首辅的腰都佝偻了,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,只是放心不下强撑着罢了。
“元翁。”众人忙起身相迎。
李东阳在正位坐下,摆了摆手道:“诸位也请坐吧。”
“谢元翁。”四位大学士这才依次就坐。
“人齐了,开会吧。”李东阳道:“石斋,还是你来主持吧。”
“是。”杨廷和应一声,先将收到的捷报呈给李东阳,“苏王彭联名奏报,彻底平叛。”
“我路上看过报纸了,”李东阳笑道:“虽然知道这天早晚会到,但也终于了了桩心事……”
说着又对众人道:“朝廷的重心,也要转移到内政上来了。”
“所以今天要议的第一桩事,就是全国大造黄册。”杨廷和道。
“又是十年了,弘治十五年那回可以说很不成功,这回时机难得,一定不能重蹈覆辙。”李东阳咳嗽一声,问道:
“清丈的整体方案下来了吗?”
“下来了。”梁储分管户部,答道:
“内阁牵头,户部监督,各布政司清造黄册,詹事府负责复核……之前隐田瞒产的,限三个月内自行退田更正,便可既往不咎;逾期查出来,田产充官,人发口外充军!”
“这不就是我们票拟的方案吗?”别看李东阳整天在家养病,该抓的事一件没落下。
“是,詹事府一字未改,完全按我们拟的来。”梁储点头道。
“詹事府这是摆明了不干涉啊。”杨廷和道:“苏弘之历来最重视清丈田亩,但现在却完全尊重内阁,摆明了是给各省士绅一个擦干净屁股的机会。”
说着他看一眼刘忠道:“看来他也不是要把士绅赶尽杀绝嘛。”
“……”在正式会议上,刘忠当然不能大放厥词了,只能老实点头,就事论事道:“但是詹事府会复核,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”
“他们要是还冥顽不灵,舍命不舍财,那就谁也怪不得了。”杨廷和沉声道:
“当然我们也不能纯靠他们自觉,江南士绅已经充分表演了,什么叫利令智昏、人为财死,简直蠢到家了!别省的士绅也不会聪明到哪儿去。”
说着他对李东阳道:“元翁,愚以为我们内阁这回也要主动出击,督导各省重新清丈田亩,一定要把黄册编得真实准确,让詹事府事后核查挑不出毛病来!”
杨廷和加重语气道:“这件事非常重要,对内阁同样如此。”
“嗯。”李东阳从袖中掏出药袋,使劲嗅了嗅。他自然明白杨廷和的言外之意……
随着苏录平定刘六刘七之乱,强力荡平了江南士绅,他的权威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,恐怕先帝都望尘莫及……
这种情况下,苏录肯定要重塑朝廷的权力格局,如果内阁这时候不表现出强大的能力,弄不好就真成橡皮图章了……甚至连图章都做不成,直接靠边站。
身为首辅,他当然不能坐视内阁被彻底边缘化,便问道:“那依石斋之意,该怎么加强督导啊?”
“一个是借鉴吏部的册考法,我们也来个考成法,把任务一级级布置下去,按月考核。连续三个月完不成、不合格,直接革职!”
“最要紧的是永久追责。谁要是清丈时瞒了田、造册时漏了地,哪怕你日后升到尚书、侍郎,查出来一样要追责!绝不再搞‘人走账销’那一套!”
“第二条,苏弘之都亲赴江南坐镇了,咱们不能总坐在文渊阁里看报告,必须也动起来!”他顿了顿,接着道:
“当然元翁年纪大了,就请留京主持大局。我们四人分作两班,每班两人,一班留京帮元翁处理政务,一班下到各省巡察,五个月一轮。大家都辛苦辛苦,争取把南北直隶、山东河南之外的省都跑一遍。”
他抬眼扫过众人: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?”
“好,这样才能算内阁主持清丈!”刘忠第一个附和道:“我们一定要把这差事办漂亮,省得别人以为,整个大明就苏状元一个人在忙。”
曹元却有些担忧:“阁臣直接干预地方政务,不合体统吧?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?哪还有什么体统可言?敢想就得敢干。”杨廷和淡淡道:“不然就只能站在边上看。真出了问题我负责,跟诸位没关系!”
“可以。”李东阳终于点头,这事儿就算定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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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桩事,就是刚才野亭说的,眼下各衙门缺官缺得厉害……江南通逆被拿的、自己辞官待罪的、遭御史弹劾的……朝堂地方一下空了一半。”杨廷和接着道:
“吏部上本说,眼下空缺太多,不应该只盯着进士科,应该把举监也纳入铨选的范围。那些举人监生,天天在乡里包揽词讼、欺压良善,倒不如拉出来做官,多少还能为朝廷办点事。”
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这哪里是吏部的意思,分明是苏录的意思。天官张彩不过是个人肉喇叭传声筒罢了……
但人家明明可以直接给出任用名单的,却还愿意先问内阁的意见,这就是在给内阁面子,就连刘忠也不会从中作梗的。
倒不是刘忠不想作梗,实在是姓苏的报复心理太强。你敢卡他一次,他就能卡你十次。之前的教训太惨痛了,他哪敢给脸不要脸?
第九七五章 大同婆姨好
文渊阁,内阁的例会仍在继续。
“再就是兵吏二部奏请为有功人员的封赏名单,元翁看看有没有意见。”杨廷和又将两部所上题本呈给李东阳,李东阳简单一翻看,便交给其他大学士传阅。
刘忠接过名单翻了没两页,一张老脸就沉了下来……
‘王琼、彭泽加太子太保,各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;
仇钺封咸宁侯,戚景通封莱阳侯,张俊封宣化伯,许泰安边伯……’
满满的十几页名单,从总督到总兵,从参将到千总,全都是苏录的人!
再想到九边三总督、山东河南江西四川巡抚,以及近两科的进士,也都是苏录一党!他登时额头见汗,坐立难安,忍不住危言耸听道:
“元翁和诸位同仁不觉得害怕吗?这上头都是苏录的人啊!现在他是财权、政权、军权一把抓,权力已经远超臣子的范畴了!”
“好了。”杨廷和赶忙打断他道:“他一个文官,还能造反不成?”
“造反他当然不敢。”刘忠闷声道:“可当权臣的胆子,他却大得很!”
“他早就是权臣了。”杨廷和却淡淡道:“从他詹事府拿到封驳权那天起,他就已经是权臣了。何部堂那样老资历的尚书他都说抓就抓,我们现在自欺欺人有什么用?”
梁储插话道:“弘之大公无私,所行之事,都是利国利民的,陛下又信重他……”
“正因为陛下信重他,我才担心。”刘忠提高声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