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紧,还有的是!”赵诚又揪住他脖子上的念珠道:“念珠的佛头要垂在颈后,你倒好,明晃晃挂在胸口,真和尚见了都要笑死的。”
最后他摊开手里的蒜,笑道:“沙门五戒,荤辛首戒葱蒜,你是一点不忌讳,哪个受了具足戒的和尚,他也不能像你这样啊!”
赵鐩被他左一条右一条彻底打击到了,愣了半晌,忽然苦笑出声:“是了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我自以为准备周全,然而竟处处是破绽。”
“没办法,你这个和尚是假的,我这个锦衣卫可是真的。”赵诚得意一笑,吩咐道:“把他带回去,找降兵认一认,是不是赵鐩。”
“不用认了。”赵鐩却一下子了无生趣了,木然道:“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赵疯子……”
“啊?”刚才还嘻嘻哈哈的锦衣卫们,闻言赶忙拔出刀来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传言中赵疯子力大无穷,武艺过人,可以一个打十个!
“你真是赵鐩?”赵诚一边问,一边挥挥手,让人把他的脚也绑上。
“冒充和尚可以逃命,冒充赵鐩还有什么好处吗?”赵鐩也不再装作唯唯诺诺,重新眉目舒展,从容不迫道。
“那你怎么不反抗?”赵诚问道。
“我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垂死挣扎又有什么意义?”赵鐩认命一笑。
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生自诩智计,觉得自己是刘伯温再世。失败了也不是因为自己不行,只是生不逢时,起事又遇上猪队友罢了。
但在这家小面馆里,他的自尊心碎了一地……在这个锦衣卫小军官毫不留情地拆穿下,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何等拙劣,根本就不算聪明人。
这下彻底没了心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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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杨寡妇一路。
杨虎战死后,他麾下老兄弟多是杨寡妇的娘家人,自然奉她为主。杨寡妇也确实有本事,弓马娴熟,处事公平,又是个爽利的漂亮女人,很能服众。
刘三、赵鐩都想吞并她的人马,软硬兼施,也没能撬动她的墙角。而且她打仗素来不抢先锋,总以保存实力为先,到今年春天,身边还有两千从沂蒙山出来的老兄弟,反倒成了西路贼兵里最强的一支。
在随州和赵鐩分兵后,杨寡妇带着弟兄们一头扎进了大别山,想借着山区的复杂地形甩掉追兵。
在山地里,官军的具甲骑兵无法施展,只能用轻骑兵追击。而且受限于地形,部队也没有办法展开,发挥不出兵力优势来,贼兵理论上逃生的几率大大增加。
可追她的是苏泰……
这两年苏泰过得非常痛苦。
固安之战后,这位名噪一时的武状元就陷入了消沉,他没有为射杀杨虎而得意,反而一直为没射出那最后一箭而懊悔……尤其是知道那女将居然是杨虎的老婆,还继承了他的部众后,苏泰就更后悔了。
每次听到杨寡妇部又攻陷哪里,歼灭多少官军,杀了几个当官的,他就感觉都是自己的罪过。
他多想回到固安城下那一刻,重新射出那一箭。
虽然那一箭射出去很大概率也射不中,但没射出去就都是他的错了……
尽管也从来没有人责怪他,大伙儿还都从各种角度开导他,让他不要太自责,但他就是走不出来。
他知道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亲手消灭杨寡妇,才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。
于是,两年来他一直在西线作战,家都没回过一次,连小狮子头长多高了都不知道,就是怕再次错过消灭杨寡妇的机会……
然而事与愿违,彭泽秉承他弟弟的精神,对贼寇一直以驱赶为主,不给他们喘息之机,但就是不进行歼灭。有时候看到贼兵实在撑不下去了,甚至还会适时下令三军休整,好让刘三、赵鐩、杨寡妇也喘口气。
虽然上峰反复说要服从大局,但这对一线将士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。尤其苏泰,几次眼睁睁看着杨寡妇从眼前溜走,却被勒令不得追击,更是快要抑郁了……
终于,这个月等来了‘一鼓作气,全歼敌军’的命令,苏泰和手下弟兄们的心情可想而知,那是追到天荒地老,也绝对不能再让杨寡妇跑掉了!
他们就像附骨之疽,死死咬着杨寡妇不放。
杨寡妇带着弟兄们在大别山里钻了半个月,怎么也甩不掉那群吊靴鬼。
她本想兜个圈子,然后从麻城木子店的山口溜走,甩掉这帮狗皮膏药。
谁知苏泰并非一味跟在她腚后头追击,还预判了她的路线,他命大部队继续保持追击态势,自己却只带了五百骑,翻山越岭提前守在了山口处的举水河谷。
结果杨寡妇刚出谷口,就被等候多时的苏泰兜头截住。战场是苏泰精心挑选的……举水河谷两岸是缓坡,中间是开阔的河滩古道,正是骑兵难得的用武之地!
眼见前有阻截后有追兵,杨寡妇等人先是吓了一跳,但看清面前只有区区五百骑阻拦,又看到希望了。
“弟兄们,狭路相逢勇者胜!何况两千对五百,优势在我,跟我一起杀出条血路去!”杨寡妇一挺银枪,两千沂蒙汉子一起跟着吼起来。
对面缓坡上,苏泰也举着长枪,高声鼓舞将士们:
“贼兵被穷追不舍半个月,人和马的脚都软了,我们已经休整了三天,以逸待劳,他们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!就让我们用一场漂亮的歼灭战,亲手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平叛战争吧!”
“杀!杀!杀!”五百三千营将士齐声吼叫,震动山谷,声音完全压住了对面的两千贼兵。
号角呜呜吹响,两股骑兵对冲而来,双方都没有张弓搭箭……
明军骑兵这边,是因为都换装了新式三眼铳。经过皇家军器局的改进,射程更远,装药更足,也没有炸膛的危险。铳身的加强筋上,还铸了一圈圈寸长铁刺。打完三发倒转铳身,就是一柄狼牙棒!
而贼兵这边,纯粹因为在持续不断的低烈度交战中,已经把箭矢消耗殆尽了。只能硬着头皮策马冲锋,希望能尽快白刃相接。
‘砰砰砰砰砰!’硝烟弥漫间,三眼铳口喷出一道道火蛇,冲在最前的贼骑连人带马倒了一片。
‘砰砰砰砰砰!’三眼铳可是三发的,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声,又是一片贼骑应声落马。
三轮射击过后,冲在前面的几排贼骑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,明军已倒持铳杆催马撞进阵中,带铁刺的三眼铳当头砸下,贼兵登时头骨碎裂,人仰马翻,惨叫声在河谷回荡不绝……
只一次冲锋,贼兵就被彻底击溃!
第九七三章 迟来的一箭
正如苏泰战前判断的那样,贼兵人困马乏,已是强弩之末,不能穿鲁缟。人数虽多,哪是满状态三千营精骑的对手?
他若不是算准了这一点,也不敢只带五百骑在此设伏!
接下来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喊杀声、哭号声混成一片,贼兵人马的尸体堵塞了,碧绿的河水没多时就染成了红色。
两千贼兵死的死,伤的伤,溃不成军。
杨寡妇见事不可为,拨马带着二十多个亲随就要往罗田方向逃,刚脱离战团,苏泰已横枪立马,拦住了去路!
苏泰双目圆睁,怒瞪着杨寡妇,爆喝一声。
“这次看你哪里走?!”
从开战到现在,苏泰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。
等了两年,终于等到这一刻,怎么可能再让她跑掉?!
双方打了这么久,早就对对方的身份了若指掌了。杨寡妇看清拦路的是苏泰,暗暗咬紧银牙——就是这个人射杀了她丈夫杨虎,让她成了杨寡妇!若能临死前将其手刃,也算大仇得报,死而无憾!
可她脸上却笑得灿若桃花,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,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武状元。两年前你放了奴家一次,这次再发发慈悲,放了奴家呗?”
她一边说话一边策马上前,手中银枪猝然递出,枪尖竟化作一点寒芒射向苏泰面门!这是她家传的绝招——‘飞星觑面戳’,猝不及防间取人性命,最是阴毒。
苏泰却早有准备,枪尖一点,挑飞了被杨寡妇当做暗器的枪头!
继而一言不发,催马挺枪直取她面门。
杨寡妇见美人计无用,脸上的笑瞬间消失,调转枪杆,用另一端的枪头迎上苏泰。
两马相交间,铛的一声,火星四射!
只一个回合,杨寡妇便虎口震裂,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,眼里更是掩不住的惊恐。
武状元的武功比两年前又强了一大截,能把所有的力量全都汇集在枪头,说明他对劲道的掌控已臻化境了。
这一枪,正是苏泰卧薪尝胆、日夜苦练两年的成果。她还人困马乏,根本接不了一招。
但杨寡妇战阵经验极其老道,见势不好,就在两马错蹬间故技重施,口中铜喷管,喷出一蓬白色药粉,朝着苏泰兜头罩来——上次交手,她就是用这招逃出生天的。
可苏泰等这一天等了两年,早把应对的方法演练了几千遍,都形成肌肉记忆了。
一看杨寡妇张嘴,他便就将盔甲的覆面拉下来,还顺便用斗篷布遮住了马头。
苏泰的覆面是特制的,一般的覆面眼部留有孔洞以便视物,他却加了两块东海水晶,就是为了应对杨寡妇这一招的。
两匹战马分开后,杨寡妇照旧就势催马向前,想要逃之夭夭。
但这回苏泰没有受到影响,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,摘下铁胎弓,抽出雕翎箭,开弓如满月,箭头稳稳锁死她的后心——
黄骠马再快,杨寡妇也只跑到五十步外。
苏泰没有半分犹豫,果断松了弦。
那迟来两年的一箭,如流星般飞射向杨寡妇的后心!
杨寡妇听得背后弦响,不假思索便俯身闪避,但那一箭实在太快,距离又太近,箭簇还是直接洞穿了她的胸口……
她闷哼一声,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
身边的众亲信见状,还想要回身抢她的尸首,被赶上来的军士杀了个干干净净。
山谷中喊杀声渐渐停息,苏泰看着胸口中箭,死得不能再死的杨寡妇,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不是要证明自己比谁强,更不是贪什么战功,只是要弥补两年前犯下的错。
这个绊了他两年的坎儿,今天总算是过去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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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赵鐩就擒,杨寡妇伏诛,这场席卷南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湖广,历时两年半,震动天下的刘六刘七大起义,终于彻底宣告结束……
苏录接到二哥的信时,江南已经是盛春时节了,凤台园里姹紫嫣红,鸟鸣啾啾,端得是花团锦簇,万物竞发!
看着信上二哥如释重负地写道:‘现已射杀杨寡妇于麻城木子店,余党皆已就擒,此战终告奏凯。甚念吾弟,切盼重晤……’
“好好好,二哥终于去了心结。”苏录高兴地把信给程万舟看,“不过他说想我是假的,恐怕想儿子才是真的。”
“就不能都想啊?”程万舟笑道:“我早就发现了,你一直吃小狮子头的醋。”
“有吗?纯属错觉吧。”苏录坚决不承认,当即提笔给彭泽写信道:“京营大军可以凯旋了,让将士们回家吧!”
至于东路军,第一批返程的部队,这会儿都已经走进山东境内了……
这时宋小乙进来禀报,“景旸求见。”
“快让他进来,正想找他呢。”苏录今天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不少。
“属下来向大人道贺。”景旸一进来就拱手笑道:“彻底平定刘六刘七之乱,还大明天下太平!”
“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呀。”苏录笑着招呼他到凉亭里坐,“来,吃个刚摘的水蜜桃。”
“属下是干什么的呀?消息不灵通那不是失职吗?”景旸双手接过桃子,咬一口满嘴汁水,不禁赞道:“都说魏国公的果子格外好吃,还是真的嘞。”
“那当然,你知道人家是用什么肥的果树吗?”苏录道:“芝麻饼!”
“好家伙,真舍得下料啊,比我家吃的还好。”景旸感叹道。
“其实吃到肚里都一样。”苏录笑道: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要找你。”
“就知道大人要找我,所以我就赶紧来了。”景旸笑道。他现在也是老媒体人了,已经深谙‘三分干七分吹’的真谛了。
胜利之后,老板肯定是要大肆宣传的。
“要不怎么说‘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’呢?还是老伙计心有灵犀呀。”苏录高兴地夸他两句,接着吩咐道:
“《应天时报》出一期特刊,用红油墨印,头版标题套红,就两个大字——捷报!免费发,印五十万份!多出来的发往浙江、福建、江西、广东,这些地方跟江南各府一样反动,得好好给他醒醒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