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张士诚‘宽容’,还是搞元朝那一套包税制,他们当然支持张士诚了!”苏录沉声道:
“哪怕本朝建立后,他们也拼命想要保住这个命根子,为此前赴后继,跟太祖皇帝斗了多少年?”
“太祖皇帝也没惯着他们,迁十万江南大户充实凤阳,一次次杀得人头滚滚,但士绅们愣是没服气,到了洪武三十一年还搞出南北榜案,赤裸裸地向太祖示威!”苏录叹了口气道:
“太宗皇帝得国不正,就更压不住他们了,最后只能惹不起躲得起,迁都了事……这被江南士绅视为斗争的胜利,绝对不容人再染指自己的禁脔。以至于仁宗皇帝,一起还都的念头,直接就暴毙!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过江南一步!”
“……”历史越远越清晰,越近越混沌。说到本朝的事情,王华就更没法评论了。
“重新独占江南后,士绅们便继续推行包税法,当然不再叫这个名字,不过换汤不换药,骨子里都差不多……他们大肆隐田漏税,包揽钱粮,还抵制商税,大搞走私!”苏录拆穿江南士绅的画皮道:
“花样繁多,但万变不离其宗,还是包税制那一套。而且士绅这回,还没有对朝廷包税的义务,自然能少交就少交。但百姓该苦还是苦,因为士绅还是像以前一样,对他们能多刮就多刮!”
“因为征商税激起的两次民变,分明就是江南士绅维护自身财税特权的延续!”苏录最后讥讽一笑道:
“他们把江南视作禁脔,不容任何人染指,所以才这么恨我入骨。不是我断了他们一点财路,而是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”
说着他一脸坦诚地对王华道:“所以师公,这是你死我活的决战。我们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,只有彻底杀死对方或被对方彻底杀死!不然就等着将来被对方反攻倒算吧……”
“江南士绅真的无可救药了吗?”王华望着苍茫的暮色,幽幽问道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苏录坚定摇头道:“就像吃过人的野兽,必须要打死一样,此外别无他法!”
第九六四章 舆论即正义!
天色渐晚,王华老眼昏花,已经看不清对面苏录的脸,只对着那道身影,艰难地问道:
“都杀吗?”
“师公放心,当然不会都杀。”苏录的声音冷如冰,稳如山,“我们会严审公判,只杀按律当斩者,其余胁从按情节轻重,流放、充军、口外为民……会留他们一命的。”
“但都要逐出江南?”王华颤声追问。
“是,江南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,”苏录重重点头道:“既然上了牌桌,就要愿赌服输。他们处心积虑,不就是想把我赶出江南吗?如今他们输了,换他们走,很公道。”
“可朝中那么多江南籍官员,家里出了这样的事,叫他们如何自处?又该怎么面对你?”王华又问。
“他们也不是无辜的!”苏录冷声道:“家里人敢在江南横行霸道,不就是仗着他们在朝里当靠山?‘进则为官,退则为绅’,好处全占了,还想不沾因果,哪有这样的好事儿?就算他们腆着脸不请辞,科道言官也不会放过他们的!”
王华忧心忡忡道:“那这样一来,朝堂就要为之一空。整个江南也将失去过去两百年里维系地方的士绅阶层。你就不担心大明的粮赋之地,长期陷入混乱吗?”
“师公过于高看他们的作用了。”苏录哂笑一声道:“绝大部分官员都是装模作样混日子的,有他们没他们根本不影响朝廷运转,这一点师公没有异议吧?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王华讪讪一笑道:“没有官员监督,只靠下面的刀笔吏,朝政会更没眼看的。”
“那这种活用不着进士就能干,大明还有一万三千名举人,一样可以胜任,保准抢破头。”苏录不在意地一挥手道:
“师公也不用担心没有士绅维系地方,从去年下半年,他们罢市罢工,故意撂挑子想逼我让步,江南不也缓过来了?要不是发现没有自己江南也能转,而且转得更好,他们也不会狗急跳墙!”
苏录站起身来断然道:“所以,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,这大明朝离了谁都能转。尤其当官为绅这种好事儿,多少人挤破头想做,还愁没人顶替他们?”
王华沉默良久,又问道:“那几十年后呢?新上来的人,就不会变成今天的士绅,照样吸百姓的血?跟朝廷作对?”
“不一样的,师公。”苏录闻言摇摇头。
“旧士绅靠的是免税免役、垄断土地、不交商税、大搞走私,这些都是建立在旧有特权的基础上……我很快就会废除士绅免役免税的特权,重新清丈江南田亩,然后将田赋、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,按亩合并征收银两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在为江南农民减税的同时,严格征收工商税,重设市舶司,开征关税。彻底重塑江南的税收构成,切实降低田赋在税收中的比重!”
“所以以后再上来的人,哪怕再有钱有势,也不会再有以前特权了,他们都得老老实实交粮纳税!就算偷税漏税也得偷偷摸摸,不会再像以前的士绅那样,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!”
“当然,他们将来也会有他们的恶行劣迹,过上几十年上百年,可能会变得比旧士绅还可恶。这也没法子的,所有的新生都会衰老,所有的光鲜都会腐朽……今天再好的法子,到了后来都会变成弊病痼疾。但那是后人的事了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,我打碎旧枷锁,废了这几百年的特权,给江南百姓挣几十年太平日子,就算没白来这一趟。”
“等他们哪天又变成吃人的老虎,自然有未来的‘武松’出手。我管不了那么远,也不想管……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,更没有靠赏赐得来的公平,公平都是通过斗争得来的。要想一直免于不公,就只有一代接一代的斗下去!”
苏录言尽于此,他没有告诉王华,自己真正寄希望的是……百姓能利用这几十年的时间真正成长起来,走上历史的舞台,不要总扮演牺牲品和被利用、被抛弃者……
当他们能捍卫自己的利益,为自己争取权力时,这个停滞千年的帝国,才真正向前跨了一步。
这些话对古稀之年的师公来说,实在太超前了,他可能更接受不了……
王华听完又沉默了许久,终于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投,苍老一叹:“是我老了,跟不上你们的念头了。但愿日后,真能如你所言吧……”
“孩儿定当尽力而为。”苏录重重点头,扶着王华起身。
“还有,你自己千万小心。”王华拍了拍他的手背,关切道:“现在想要你命的人,太多了。”
“是啊,下江南以来,锦衣卫已经挫败了十几起针对我的刺杀了……”苏录点头道:“不过师公放心,各方面都已经走上正轨了,我只管待在行辕里看看报告,下下命令就行了,他们没机会下手的。”
“好,小心无大错。”王华这才放心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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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《应天时报》刊发号外,加印至二十万份,在江南全境免费发行!
一大早,各府县城的大街小巷上,便响彻报童脆生生的高喊声:
“号外号外,江南暴乱全视角,挖掘最深内幕,揭露暴乱真相!不要钱,看就给!”
本来江南百姓就对前几日的暴乱心有余悸,这几天又看到官府一直不断地抓人抓人!难免人心惶惶,谣言四起,正需要报纸来告诉他们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何况这期还是免费的,人们呼啦一下涌上前,围着报童纷纷伸出手,“给我一份!”
“我也来一份!”
盏茶功夫,报童蓝布包里的号外便被哄抢一空。
人们拿到报纸,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,就见头版标题赫然八个大字——
‘士绅谋反,祸乱江南!’
边上是两行字体稍小的副标题——
‘啸聚为乱,焚毁衙署,打砸皇店,杀害良民,奸淫妇女,烧毁房屋!’
字字触目惊心,令人怒发冲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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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报纸瞬间成了全江南百姓唯一的焦点。一座座茶馆酒肆中,念报先生被里外三层围在中间,捧着报纸大声念道:
“本次正月初三之乱,同时爆发于南京、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、太平、安庆七府。显然绝非百姓因事激变,系在乡士绅勾结串联,约期同时举事,实乃蓄谋已久之谋逆暴乱!”
“经官府核验,七府共焚府县衙署十二座,被毁皇店四十四处,官吏、差役、皇店员工被杀者一百零七人,受伤者五百余。最可痛者是无辜百姓,被暴徒杀死者三百余人,妇女被奸淫者近千人,受伤百姓数千,焚毁民房、铺户五千七百余间,被抢财货折合两百余万银圆!”
听着一个个令人震惊的数字,百姓们怒不可遏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一群活畜生啊!”
“还都是读书人家,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谁教他们杀人放火的?孔夫子吗?”
“造孽呀,真该把他们一个个活剐了!”
看着群情激愤,骂声震天,读报先生只好先停一停,等听众稍稍平复下来,才继续念道:
“苏州为本次乱事首冲。初三日城隍庙年会,百姓正赶集看戏,在嘉兴项氏策划下,苏州士绅指使暴徒假扮官差持械闯入庙场,四处张贴伪示,谎称即刻开征三税取一之门摊税,引发巨大不满。又暴力打砸摊贩,打死六十二岁的卖酒翁张才,其相依为命的三岁孙儿伏尸痛哭,观者皆悲愤难耐。”
“士绅趁机煽动百姓围攻巡按衙门,打伤新科状元唐寅,而后焚衙署、放罪囚、掠街市,至夜方定。同时纠集四千余暴徒攻打苏州织造厂,打死打伤工人护卫队二十余人,幸亏东官厅镇暴部队及时赶到……”
“在官府和军队的及时弹压下,当日深夜事态平息,共抓获暴徒三千余人。事后统计官民死者六十余人,伤者四百余,焚毁民居、铺户六百间,被抢财货二十余万圆。审讯得知,行凶者皆土豪劣绅所雇打行、庄丁护院、地痞流氓,收取士绅一天二两银子,不择手段制造混乱,以达到要挟朝廷之目的!”
接着刊登了徐青的首告,内容与他向唐寅招认的大致不差,但增加了很多细节……比如主谋是谁,又主要有哪几家参与,谁提供资金,谁招募人手,谁负责搅混水,这都是后续审讯得知的,借徐青的嘴告诉百姓。
后面还附了项家与各家士绅往来密谋的若干书信节选,清晰揭穿了项家和江南士绅串通的大阴谋。
由不得百姓不相信,制造这场春节大暴乱的元凶,竟然是素来受人尊敬的老爷们!
但他们还是无法理解,老爷们为什么会集体性情大变?对父老乡亲们亮出獠牙呢?
特别企划《起底二百年》回答了他们的疑问……内容大体就是苏录跟王华所讲包税制对江南士绅的异化。
从那时起,士绅就把江南当私产,百姓都是他们的牛马牲口。平日里,老爷们虽然也会给牲口喂草,给牲口个遮风挡雨的棚子。但真到了危急关口,他们是不会在意牲口死活的,甚至主动杀了牲口渡过难关!
第九六五章 人头滚滚
报纸最后还有一篇重磅社论压轴,题目就很劲爆——《他们说的‘江南人’,从来不是你!》
百姓们便听读报先生念道:
“各府暴乱时,那些老爷们喊得最多的就是,‘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’,诸位肯定觉得挺有道理。”
百姓们纷纷点头,有人嚷嚷道:“就是有道理呀,江南不是江南人的江南,还是北侉子的江南吗?”
“但别急,笔者想请问列位,他们嘴里的‘江南人’,有你吗?是你么?”念报先生接着念道。
“什么意思?我们不是江南人?”市民们听得一愣。
“笔者先把结论摆在这里……没有你,不是你,千万别自作多情!”念报先生继续念道:
“他们嘴里的‘江南人’,是占着万亩良田,一文税不纳,还让咱们替他当差的乡绅;是开着大作坊,拼命压榨咱们,一旦失去劳动能力,就把咱们扫地出门的大老板;是中个举人就横着走,包揽词讼、欺男霸女的‘衣冠贵种’!”
市民们登时哑口无言,这么说的话,他们确实不配……
“咱们呢?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‘江南人’的牛马!列位先莫恼,我说这话自有道理——”读报先生不由自主提高声调道:
“试问,若他们真把咱们当自己人,为何咱们种他的田,丰年要交七成租。遇上灾年他一粒租子不肯减,咱们卖儿卖女他都不管。自家仓里陈米烂到发霉,也不肯施你一口粥?”
“若他们真把咱们当江南人,为何在他机房织绸,起早贪黑干一年,拿的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。受伤干不了活,就被赶出门,是死是活问都不问?”
“若他们真把咱们当自己人,为何把官府的徭役公差,全派在咱们头上?他们在家搂着小老婆看戏,咱们却大冬天的,撇下老婆孩子去替他修河当差?”
老百姓被激得面红耳赤,可那社论的作者还有更狠的在后头:
“这样讲来,笔者得纠正一个错误——看来在他们眼里,咱们并非牛马,咱们连牛马都不如!地主对牲口可比对咱们强太多了!”
“霍史他妈!”老百姓彻底破防。
“这次暴乱,更见他们的心脾肺腑——”读报先生不待他们大加议论,就赶紧接着念道:
“若他们真把咱们当自己人,为何会捏造谎言骗咱们?制造假象煽动咱们去冲击衙门?去挡官兵的木棍?去触犯王法?赢了他们接着奏乐接着舞,败了就把责任推到大家身上,说是——民变!”
“最可恨的是初三那天,他们烧的是咱们家的房子,强暴的是咱们家的女儿媳妇,杀的是咱们的亲人——你见他们动过哪个乡绅家一根毫毛?!”
“所以列位醒醒吧!在他们眼里,有功名、有地位、有大产业的才配叫‘人’,才配叫‘江南人’!你我这种天不亮就下地,鸡叫就上机的,不过是江南人养的牲口——能干活、能交租、能给他们当枪使,就是我们全部的用处。真到分好处的时候,我们连他家门都进不去!所以千万别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,咱们不配——人家打心眼里,也没把咱们当成过人,更别说自己人!”
“霍史他妈!霍史他妈!”老百姓被激得怒火中烧,纷纷破口大骂,“这帮老爷真不是人,真该碎尸万段!”
“清醒之后,再想想他们的鬼话吧——他们喊‘北侉抢钱’,然而苏大人来江南,米价从三百文降到五十文,织工月钱最少涨了三成,蚕农的丝也终于卖上了公道价,中小机户也不用交牙行陋规了——硬说抢钱,抢的也是那些‘贵种’躺着吸血的特权。江南百姓却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!”读报先生接着念道:
“他们喊‘赶北侉走’,那点心思也就明了了——他们想的是赶了苏大人,好接着占咱们的田,接着吸咱们的血,继续让咱们世世代代当牛做马!”
“所以那些所谓‘江南贵种’的利益,完全跟咱们相反。他们的梦想就是永远奴役咱们,而咱们要想过好日子,就只能摆脱他们的奴役!”
“苏大人来,就是为了给咱们普通人砸碎枷锁的。从今往后,不管你是进士还是举人,有田就得交皇粮,做买卖就纳税,犯了法和百姓同罪——这才是所有人的江南,不是几家贵种的江南!”
“那些大户当然不愿意‘沦落’到和咱们一个待遇,所以他们才会制造这场暴乱,试图逼着朝廷召回苏大人,让一切回到从前!”读报先生抬起头来,红着两眼,全力念出最后八个字——
“就问大家答不答应?!”
“不答应!”茶馆酒楼中,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。市民们已经彻底看清了土豪劣绅的画皮,再也不会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迷惑了!
之前还有人说大户太惨了,好多全家都给抓了。现在也没人同情他们了,提起他们来,无不咬牙切齿道:
“该死,太该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