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728节

明军便继续轰击残破的庄墙,持续扩大缺口……完全不急着发动步兵冲锋。

项经和项绶站在园中最高的摘星楼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,就知道大势已去。

“老了,跟不上变化了。”项绶叹了口气,满嘴苦涩道:“炮怎么能打得这么准,我已经无法理解了。”

“是,看来南京那位钦差大人对我们很重视啊。”项经点头道:“如此精锐不用来剿匪,却派来打我们,看来苏大人对我们的恨,远超刘六刘七啊。”

“他要是拿出这实力,刘六刘七现在都已经会走路了。”项镛啐一口。“纯属养寇自重!刘六刘七不过是他们用来收拾我们的借口。”

“确实如此啊。”项绶点头道:“姓苏的一直在隐藏实力,让我们低估他,引诱我们出手,他存心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!”

“歹毒!”项镛咬牙切齿道:“跟他们拼了,不蒸馒头也得争这口气!”

“不可。”项经却断然摇头道:“庄子里的壮丁在精锐的军队面前完全不是对手。负隅顽抗的结果,就是全族老幼都得死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
“大哥说的是。”项绶赞同点头,吩咐道:“派人传话出去,就说我们明早开门投降,请他们给我们一夜时间准备。”

这自然是缓兵之计。项镛虽然满心不甘,但也只能沉声道:“大伯,爹!咱们赶紧收拾收拾,从密道离开吧!”

“我们全走了,阖族都得给我们陪葬。”项经却摇头道:“我和你爹这把年纪,跑不动了,也不想跑了。”

“是,愿赌服输,总得有人来承担后果,”哥俩显然已经商量过了,项绶平静地接受了大哥的安排,吩咐项镛道:

“你带着弟弟们走,把你爷爷的海图带上,出海去双屿,然后让许家安排船,送你们去南洋,只要留着命,总有回来的日子。”

“让他们走吧,我也不想走了。”项镛一阵灰心丧气。“去了南洋谁还认识我项大少……”

啪的一声重响,项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怒不可遏道:“你想让项家绝后吗?滚!!”

项经也劝道:“镛儿,项家下一代就你一个顶事儿的!你不去,他们不到南洋就得让人扔海里去!”

“是!爹,大伯!”项镛流着泪,‘咚咚咚’给他俩磕了三个响头,便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摘星楼。

然后他带着几个弟弟,在几十个死士的保护下,揣上郑和海图和几袋黄金珠宝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从小长大的美丽庄园,消失在后花园的暗道中……

看着子侄们走得没影了,项经才如释重负地拂了拂衣摆,对陪在一旁的弟弟笑道:“败得真彻底呀。”

“没办法,碰上个不讲规矩的主,这就叫秀才遇到兵,虽然他是状元,我才是当兵的。”项绶苦笑道:“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,人家就奔着弄死咱们来的,咱们还总想着跟他斗而不破,不输才怪呢。”

说着他恨声道:“别看他现在嚣张,他早晚不得好死!”

“那是肯定的,从来没有人可以杀光了士绅,不受反噬的。”项经点点头,对项绶苦笑道:“不过咱们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
“是。”项绶凄然长叹:“我项家四代人的基业,攒下这富甲天下的财富,全要被别人生受了。”

“你想投降吗?”项经又问道。

“当然不想,但我听哥的。”项绶道:“不管咋样,我都跟你一起。”

“好,我们是首恶,就算出降,押到京城也是凌迟处死,不会有活路的,还要一路受辱,丢尽祖宗的脸,”说着项经看着项绶道:“不如自己走,还体面些。”

“正合我意。”项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,笑道:“这辈子最喜欢听大哥弹琴,最后再弹一曲《广陵散》吧。”

“这又何难?满足你。”项经欣然应允,哥俩相携下了摘星楼。

庄园里已经到处鸡飞狗跳,少爷们的集体失踪,让本就人心惶惶的壮丁们,彻底乱了套。

“大老爷二老爷,大少爷他们不见了!”看到两位老爷下楼,壮丁们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
“不要紧。”项绶答非所问道:“我们已经知会官军了,明早就开门投降,你们不用再白白送死了。”

“库里的银子随便拿,但也别拿太多,不然反而会招祸。”项绶说罢掏出库房的钥匙,随便丢给一个庄丁。

庄丁们接过钥匙,便呼啦一声,争先恐后地冲向库房,显然也没听进项绶的话去。

哥俩身边终于清净了,最后一次走在他们耗费心血营造的庄园里……

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有两人数不清的回忆,他们边走边聊,笑得前仰后合,一点也看不出是要去赴死。

终于来到了天籁阁所在的院落。

这院子常年大门紧闭,里头的护卫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。

项绶掏出钥匙打开院门,进去后又反手锁上。

哥俩拾阶而上,来到天籁阁门口,项绶吩咐守门的护卫:“不管里头发生了什么,都不要管。”

把守天籁阁的护卫自然唯命是从,掏出钥匙跟项绶分别打开了阁门上的两道大锁。

哥俩进去阁中,从里面反锁了厚重的楠木门。

项绶看着陈列阁中的古董字画,依依不舍道:“这都是从咱爹开始就收藏的宝贝啊,每一样都得来不易呀。”

“所以唯独这阁里的宝贝不能留给他们,咱们带着上路。”项经焚了一炉龙涎香,又净了手,整衣肃容端坐在天籁琴前。

指尖一落,铿锵的琴音便铮铮而起。

项绶则将阁中收藏的那些书画古籍,全都堆在一起,将点着的蜡烛丢在上头,然后坐在琴边,聆听大哥所奏的《广陵散》。

火苗很快吞噬了那堆书籍字画,变成熊熊大火蔓延开来,整座天籁阁很快成了一支火炬……

~~

庄园外,邹庆正在跟来传话的庄园管事前来交涉,“都要去坐牢了,还有什么好准备的?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开门……”

“大人快看!”一旁的士兵忽然指着庄园大叫道。

“草!”邹庆一看那冲天的火光就知道坏菜了,赶忙亲自带队,从缺口冲进庄园去!

这时候庄丁早没了抵抗的心思,一看到官军就赶紧举手投降。

邹庆顾不上理会他们,顺着火光冲到天籁阁所在的院中。

等他们砸开门冲进去,就见整座楼轰然坍塌在大火中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气,有沉香有檀香有龙涎香,都是从熊熊大火中散发出来的……

“唉!”邹庆懊恼地一拍大腿,他还想把天籁阁的宝贝献给苏大人呢……

不过他也不用太懊恼,因为真金白银是烧不掉的,项家老哥俩也没打算白费这个力气。

最后查抄庄园和城中的项氏老宅,共计抄得白银一千一百万两,黄金六十万两。各种金玉珠宝,车载斗量……

此外还搜出了上千副甲胄,数百件火器,以及与江南各家、海商海寇往来书信几大箱,还有历年走私的详细账册,足以将江南的走私体系连根拔起了。

其实这些账册书信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,但项经项绶偏不烧,就是要给苏录出个大难题,看看他敢不敢真把江南士绅一网打尽……

再就是审问得知,项镛跑了,翻遍庄子也确实没找到他的人影。当然这很正常,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,项家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庄子里等着来抓。

第九六三章 吃过人的野兽不能留

项经项绶给苏录出的难题完全难不倒他。

根本就不用他们提供证据,锦衣卫早就把参与暴乱的士绅全都记下来了。局面一平定,便立即在镇暴部队的协助下,按照名单上门抓人!

一时间缇骑四出,哀嚎遍野。不光亲自参与暴动的,那些没露面,但出钱出人的大户一个也跑不了。

那些摇旗呐喊的生员、举人也都在抓捕之列,还有带队的护院头子,放火杀人的打行泼皮,统统都不放过……

各府各县,每天都有大批的人犯,被绳索绑了,穿成一串一串长队往牢里送。府县大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,只好又把一些空置的军营腾出来,临时做了监牢。

短短一个月不到,江南的士绅大族,相公老爷,已是十室九空。几代人攒下的积威、体面以及财富,被这一场狂风暴雨扫得干干净净!

~~

江南春来早,刚进二月便池水碧绿,柳枝泛黄。

南京钦差行辕,苏录和王华在树下对弈,正应了那句‘春光霭欲布,于此一枰竞’。

“去年初见时,你说要把他们彻底撵下桌,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!”王华落下一枚棋子,叹了口气,他就是再宠苏录,这会儿都有点接受不了了。

认识的人几乎都进去了,换了谁也受不了……

“我也不想这样啊,师公。”苏录也叹了口气:“我给过他们机会的,起先也没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……从平粮价到开皇店,我没动他们的田,没夺他们的产,只是想让他们别垄断行市,老实交税而已。”

“就像北方的地主士绅一样……交出非法占有的土地,依然是良田千亩的大地主,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罢了。但这样大家都有活路了,老百姓也不至于被逼得造反了!”苏录剑眉一挑,正色道:

“是江南大户们称王称霸惯了,不愿意向我这个毛头小子低头,更不愿意让步。最后居然集体造反,来了个‘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’!如此冥顽不灵,无可救药,我也没办法,只能成全他们!”

“他们只是煽动民变,想要撵你下台,造反的胆子是没有的。”王华又叹了一声。

“师公先看看这个再说。”苏录说着递给王华一份江南暴动情况汇总。

王华接过来一看,登时变色,上头的内容触目惊心,恨得人牙根痒痒!

“他们在正月暴动里烧毁了十二座府县衙门,捣毁了四十余家皇店,杀害官员差役、皇店的工作人员一百余人,受伤者不计其数!”苏录神情严峻道:

“被他们杀害的百姓,多达三百余人,还有近千名妇女遭到了强暴,受伤者数千人,还有数千栋房屋被焚毁!”

“这不是造反是什么?”苏录定定望着王华,“就这还要跟他们论心不论迹吗,师公?!”

“……”王华也怒不可遏,重重一拍棋枰,把黑白子震落一地,“一群畜生!怎么能对自己的父老乡亲干出这种事儿来?!”

“他们根本就没把老百姓当成同类,不光北方的百姓,南方的百姓也一样。”苏录冷声道:“南方百姓是他们的牛马,北方百姓干脆就是他们眼里的累赘。他们已经异化为满嘴仁义道德,实则冷血无情的另一个种族了!就像两晋的士族,大家只是生就一样的躯体,除此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了。”

“唉……”王华痛苦地以手掩面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”

“元朝。”苏录断言道:“是包税制把他们变成了怪物!”

“此话怎讲?”王华不解问道。

“宋时也包税,但包的不过是酒税、墟税这种小项,田赋商税这类大税还是朝廷自己收。但宋朝的行政能力空前绝后,就连本朝也望尘莫及,更别说元朝那帮鞑子了。”苏录便侃侃而谈道:

“蒙古灭宋后,玩不了那种细活,干脆把江南一府一县的征税权拿出来公开竞价。谁出价高,接下来三年的税就归谁收。包税人交够给元廷的数,多收的全是自己的,当然出了乱子也自己摆平。”

王华皱眉道:“我读此段史书,只当是元人弊政,没想到和江南士绅还有干系。”

“干系大了!”苏录冷笑道:“江南富甲天下,包一年税赚的比当官十年还多,那些士绅谁不抢着包税?而且税收是国家最根本的权力,包税人获利巨大的同时,也获得了地方的治理权……”

“交多少税,什么时候交,都由他们说了算。他们还有权催逼征课,谁交不上税就拿人、拆屋、没收田产!等于这一县百姓都成了他们的私产,他们则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。”

苏录冷冷一笑道:“从那时候起,他们就把江南当成自己的领地了!”

王华凝神细听,细品苏录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……

“宋时的士大夫,讲的是‘修齐治平’,是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,读书考进士,是为了‘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’,心里装的是国家。让元朝这么一开倒车,你当再大的官,也是给蒙古人打工,还要承受骂名。哪有在家乡包税,经营自己的领地来的实际?”便听他接着道:

“一来二去,什么天下,什么朝廷,都不如自己的家族,自己的地盘重要,‘为天地立心’那套也就没人信了,信的是‘我的地盘我做主’!”

“这让江南士绅的家国情怀与政治热情快速消退,转而将精力投入对江南的经营与财富的积累中。地方利益、家族利益开始优先于国家利益……他们也渐渐从‘以天下为己任’的官僚预备队,蜕变为以宗族乡党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团。”

王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其实也很困惑,元明之际的读书人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节操,读书人最基本的美德都哪儿去了?

但他从来没以经济角度想过这事,不管苏录说的是正理还是歪理,他都大受冲击。

“但现在元朝已经亡了一百好几十年,早该余毒尽去了才是啊?”王华不解问道。

“元亡了,但元朝那一套可没断。因为包税制实在是太爽了,就像是鸦片,一旦沾上了就会上瘾,戒不掉,根本戒不掉!”苏录答道。

鸦片在成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,而且就叫这名儿……成化时徐伯龄所著《蟫精隽》上记载,‘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,名合甫融,中国又名鸦片’。

合甫融是其音译,后来被美化为阿芙蓉……

~~

“所以元亡之后,士大夫无不怀念‘我大元’。宋濂在官修《元史》上公然称红巾军为贼,甚至太祖皇帝已经入伙后,还以濠州贼称呼郭子兴部。可见江南士大夫对毁掉他们特权的红巾军和太祖皇帝有多憎恨……”

“确实。”王华对《元史》研究很深,自然知道苏录不是在乱泼脏水,“我以为江南士绅是因为支持张士诚,才会对太祖颇多抵触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728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