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黑虎手下壮丁也不是纯吃素的,纷纷举着钢刀砍过来。
藤牌手齐刷刷举牌格挡,‘咔咔咔’一阵乱响,钢刀砍在浸过油的老藤牌上,只留几道浅印。
与此同时,后排长棍手带狼牙套的长棍已经捅了出去,噗嗤噗嗤扎进皮肉,拔出来时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。
暴徒惨叫声中,藤牌手的短棍又兜头砸下,咔嚓咔嚓,当场给他们开了瓢,红的白的流了一地……
士绅们聚起来的这些族人、护院、打手,平时欺负老百姓都是好手,真碰上这种甲胄齐全、配合娴熟的官兵,就完全不够看了。
好不容易砍在对方身上,结果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,完全破不了防。自己挨一棍子却皮开肉绽、骨断筋折,这仗根本没法打……双方甫一交手,暴徒就已经倒了一大片,哭爹喊娘的声音传出半里地。
有几个猎户躲在人后想朝官军放冷箭,但刚刚张开弓就被后排压阵的官军弩手发现了。当即扣动扳机,嗖嗖嗖一排弩箭射完,那几个猎户应声倒地。有支上了弦的箭,还射中了同伴的后背……
周黑虎见局面大坏,心下焦急,舞着一对铁鞭直扑穿着文官服色的高尚贤,想要擒贼先擒王。
他本以为这文官是个软柿子,没成想高尚贤虽是进士出身,却身高八尺、膀大腰圆,一口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风。
鞭刀相交间,铛的一声火星四溅,周黑虎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,双鞭差点脱手。这才知道自己碰上硬茬子了,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……
步战不过三合,高尚贤卖个破绽,等他一鞭砸空,刀光闪过,唰地一下,周黑虎便身首异处,脑袋滚落在地,腔子血喷起半尺高。
周黑虎那对铁鞭本就不到三尺长,还敢主动向长柄关刀挑战,自然连对方身都近不了,他不死谁死?
四千乌合之众本来就被官军打懵了,见主将转眼授首,这下彻底失去了斗志。被官军一阵砍瓜切菜,如沸汤泼雪般杀穿了阵型。
刚才还喊着‘烧厂抢钱’的暴徒们,争相扔了手中的刀枪抱头鼠窜。
那些督战的士绅见势不好,也纷纷拔腿就跑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……
高尚贤也不追击,率军继续前进,和工人护卫队前后夹击,全歼了攻打厂门的暴徒,便鸣金收兵。
第九六一章 乱局平定
临近中午,巡按衙门和苏州织造厂两处主战场皆已肃清,可苏州城内更混乱了。
此时城中早已四门落锁,被打散的暴徒情知无路可逃,索性到处杀人放火,抢劫施暴,疯狂享受最后的自由……
早晨还年味浓浓的苏州城,转眼就家家关门闭户,人人瑟瑟发抖,街上除了乱晃的凶徒,就是无助喊救命的百姓,哭声、骂声、狂笑声交织,满城火光四起,乱成了一锅粥。
唐寅火速召集一府两县的官员差役,以及许千总麾下的官厅军官,就在被烧成废墟、余烟袅袅的巡按大堂前发号施令。
“诸位,情况紧急,我就不废话了。”唐寅强忍着伤痛带来的头晕脑胀,以莫大的毅力让自己思路保持清晰,有条不紊地吩咐道:
“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阻止暴徒作乱,但苏州城的街巷如蜘蛛罗网一般,暴徒又到处流窜,我们不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,那样永远也抓不完。”
“许千总,请你立即派兵先封锁主要街口,不要让暴徒到处流窜。”
“是!”许千总抱拳领命,又有些头大的问道:“可是大人也说了,城内街巷如蜘蛛罗网一般,末将该如何封锁?”
“这不难。苏州这个‘网’是水网,街随河走,所以桥是唯一的通路,河是天然的墙壁。只要守住乐桥、皋桥、临顿桥、饮马桥四座桥,再加上个察院场西口,就能有效切割暴徒,使其无法流窜。”唐寅本地人的优势尽显无疑,不假思索地点出了五个关键节点。
“是,末将明白了。”许千总抱拳应下,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。“这样还可以集中一部分兵力,各个击破,妙哉!”
唐寅又沉声吩咐苏州通判和两县典史道:“诸位将一府两县的差役集中起来,配合官厅将士按区域实施抓捕!”
接着看向两县知县,沉声道:“抓捕之前,要先设法通知各坊里正,让他们把百姓集中起来,关门闭户,严防死守,以免被暴徒逮住当人质。”
“是。”两位知县赶忙应下。
“一旦肃清一片区域,马上派出火兵灭火,救治伤号,不可耽搁!”唐寅继续吩咐两位知县道。
“遵命。”两位知县再度应下……
随着唐寅下达一道道命令,本来六神无主的众人,很快定下神来,各领任务去办差了。
等到高尚贤率部回援城里,唐寅可用的兵力就更充裕了,马上请他们加入搜捕的队伍,尽量天黑之前完成抓捕。
随着有生力量的加入,城内搜捕力度陡然加强。镇暴部队分为若干小组,对被分割开来的暴徒,依次进行驱赶、包围、歼灭……很快就肃清了街面,天黑前已经没有暴徒敢在街上转悠了。
镇暴行动天黑后也没有停下。镇暴部队又配合两县的官差,挨巷挨户搜查躲进民宅的暴徒。火兵和百姓也行动起来,奋力扑灭一处又一处火场……还好苏州是座水城,火兵又配置了很多唧筒,渐渐控制住了火势的蔓延。
直到月上中天,最后一处火情浇灭,藏在民宅里的暴徒基本都被挖出来了……
“报,主街肃清!”
“南城肃清!”
“枫桥街肃清!”随着一声声禀报,在骚乱中战栗了整整一天的苏州城,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。
街上也没了喊杀声、叫喊声和放肆狂笑声,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,和遭劫人家隐隐的哭声……
唐寅强撑着骑马巡视了全城一圈,见局面已经控制住了,他这才心神一松,回到衙门下马时,差点一头栽到地上。
“当心。”旁边的祝枝山赶忙一把扶住他,动作比锦衣护卫还快。
“多谢兄弟。”唐寅感激地笑笑。
“怎么了,饿晕了还是单纯头晕?”祝枝山关切问道。
他一指自己绑着纱布的脑袋,“这里闹的。”
“震伤清窍?”祝枝山吓一跳,赶忙扶住他道:“快请老杨来看看。”
“我还不用扶。”唐寅拍拍他的手,“别麻烦杨大夫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可别,脑袋不是别处,弄不好会要命的。”祝枝山却非拉着他去找杨大夫。
两人回到唯一没被烧毁的后院时,便见杨大夫从关押徐青的房中出来。
一看到唐寅,杨大夫便道:“那人醒了,要问话抓紧点儿,指不定待会儿又晕过去了。”
“老杨你先给伯虎看看。”祝枝山忙道:“他头晕的厉害。”
“没那么严重,我先去看看徐青。”唐寅却径直走向了徐青的病房。
“你呀……”祝枝山一脸无奈,只好拉着杨大夫跟在后头,小声跟他讲唐寅的情况。
看到巡按大人,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让开了去路。
唐寅推门进了偏房,就见徐青躺在那里两眼发直,一脸惊魂未定。
见唐寅进来,徐青挣扎着要起身,却不慎牵动断臂,疼得五官都扭曲了。
“躺着吧。”唐寅坐在床边杌子上,开门见山道:“你也看见了,人家转头就要灭你的口,这时候还打算替他们瞒着吗?”
“嗯嗯嗯我瞒个屁!”徐青迸出仇恨的目光,咬牙切齿道:“都是项镛干的,人是他杀的,我也是被他逼的!”
“从头说。”唐寅示意书办赶紧做好笔录。
“我们丝织行会在老百姓眼里很了不起,但其实只是王谢顾陆这些大户的走狗,我们怎么拿捏机户和丝社的,他们就是怎么拿捏我们的。”徐青苦笑道:“而项家和谢家,其实是整个江南大户执牛耳者。”
“但谢迪和谢宣都被你们抓了,谢阁老又从来不问俗务,所以现在项家就是大户们的主心骨。”
“这些我都知道,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唐寅轻轻揉着太阳穴。
“小人摔坏脑袋了,忘了大人是本地人。”徐青讪讪一笑道:“那大人应该跟项大少有过往来吧。”
“早就断了。”唐寅淡淡道:“不过我知道你算是他小舅子,还知道你们四个逃离苏州后,其实去了嘉兴项家,跟他到底定了什么计?”
“我们只是单纯去避难的,没想去商量啥。人家是什么身份?有事儿也不会跟我们商量。只是没想到,项镛他妈的没人性,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,连小舅子都不放过!”徐青骂骂咧咧道。
“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?”唐寅沉声问道。
“年三十晚上,项镛灌醉了我们,把他们三个沉在园子里那口一勺池里淹死了,让我带着尸体回来报丧,说是他们被大人逼得走投无路,才会在除夕夜投湖自尽。还说我要是不答应,就让我步他们的后尘,我被逼无奈只能照办了……”徐青一脸愤懑道:
“谁知他连我也没打算放过,等我没了利用价值,送我回来的老船夫就把我诳到井边推下去了,还往下砸大石头……要不是大人搭救及时,我早就见阎王了,呜呜……”
回想起在井下的恐怖景象,徐青又满脸痛苦,浑身颤抖开了。
“项镛的计划是什么?”待他稍稍平复下来,唐寅追问道。
“他也没跟我细说,我也没敢细问。只知道他需要这个由头,来引爆整个江南。”徐青答道:
“他还说,到时候江南民变四起,朝廷不让步也得让步,谁还会追究你那点罪名?”
当然,项大少画的饼就没必要说了,反正他也吃不着了……
唐寅又反复盘问,见他确实说不出更多东西来了,不过总算补上了关键一环,也算昨晚没白忙活一场。
唐寅让书办把供词逐字念了一遍,徐青听完老老实实按了手印,哭着央求道:“大人,我说的句句属实,我也是被害者,求大人饶我一命……”
“但你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,就算我能饶你,朝廷和苏州父老也不能饶你。”唐寅也不跟他画饼,正色道:“但好好表现,说不定能保全家人。不然你全家都要跟着你遭殃的,倷晓得阿?”
“晓得……”徐青哭晕在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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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沿江各府的乱子也次第平定,持续时间没超过三日。
这场‘江南大暴乱’起得快,平得更快,规模、声势,以及造成的破坏,比项氏父子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他们本以为找个由头振臂一呼,江南百姓就会像从前一样,说啥信啥,让干啥干啥,把官府折腾到死去活来,只能妥协。
然而正如钱宁所言,苏录自下江南以来,不遗余力地平价粜米,平抑物价,让失业百姓重新就业……又通过报纸这个放大器,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老百姓心里的天平。让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,完全唯士绅的马首是瞻了。
在报纸的引导下,有头脑的百姓开始自己思考,自己苦难的根源是什么,到底谁才是为自己好,以及以后的日子怎么才能过得更好……
而对大部分不愿思考的百姓来说,只要通过报纸反复提醒他们苏大人的功绩,告诉他们苏大人才是为他们好,他们就会相信苏大人是真为他们好。
士绅们却浑然没有察觉到变化,还理所当然地以为百姓还会无条件地跟自己走。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也不愿意相信,苏录用这么短的时间,就把他们豢养了百年的‘牲口’抢过去了。
退潮之后。才知道谁在裸泳。当老百姓不跟着士绅闹,只靠士绅自身的力量,想跟掌握了暴力机器的苏录斗,自然无异于螳臂当车,自取灭亡。
士绅们确实是自取灭亡,当乱局平定后,喜闻乐见的秋后算账开始了……
第九六二章 秋后算账
乱局一定,秋后算账立刻就到。
正月初八,南京来的五千飞虎营官兵,便包围了嘉兴城外的项氏庄园。
这庄子项家经营了几十年,高两丈,箭楼、女墙一应俱全,还有一圈护庄河,完全就是一座坞堡。
庄里养着上千庄丁、护院,火炮鸟铳、弓弩甲胄一应俱全,而且比官军的还要精良,出动的军队少了还真啃不下来。
官兵刚摆开阵型,墙上先轰隆一声开了炮,铁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前,飞溅的土石波及到好几个前排士兵。
率领飞虎营的正是邹庆,作为新锐军官的代表,他十分重视火器的作用,见对方居然先对自己开炮,哪能受得了这份挑衅?马上命手下炮兵将威武大将军炮架在土坡上,用瞄具测定距离高度,算出射击角度。
“开炮!”一声号令,红旗挥下。
‘轰轰轰’三炮齐出,皆命中庄墙上的炮位,登时连炮带人掀下院墙,飞溅的碎砖还砸伤了一旁看热闹的十几个庄丁。
就这三炮,把墙上的庄丁都看傻了……难道开炮不就是听个响壮个胆,还真能指哪打哪?这下谁还敢再探头探脑?全都抱着头往墙下逃。
官军这边,这三炮只是开胃小菜,后续还有一门门大将军炮运抵城下……江南水网纵横,运输极为方便,弥补了火炮最大的不便,所以邹庆此番特意跟纪钊借了二十门炮,随运兵的船队一起运抵嘉兴。
待所有火炮架设完毕,他便一炮接一炮地往庄墙上轰。
砖砌的庄墙毕竟比不了夯土城墙,哪经得住舰炮的轰击?半天下来,就被轰塌了一大截。
庄丁扛着土袋上前,还想堵住缺口,几枚葡萄弹落下来,全都被砸得东一块西一块,再没人敢上前充英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