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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圣旨自大同急送江南,曰:
‘逆犯谋叛,大逆不道,著全权钦差苏录火速会官审录,明白处决,枭首示众,以彰国法!’
苏录立即奉圣旨,安排七府同日开审,将人犯押赴各府校场,齐集乡绅百姓观审!
三日后,江南各府万人空巷,百姓齐聚校场,观看公审公判大会。
七处校场均有官厅兵坐镇,官差们将人犯一串串押上台,主审官当着全体百姓的面,宣布其罪状,还一一展示人证物证……
诸如污点证人登台自述,展示士绅往来密谋的书信,给打手分发银两的账册,以及缴获的兵器盔甲!
尤其是从项家拉来的大炮,往台上一杵,比啥都有说服力……啥都别说了,这不是造反是啥?
桩桩件件展示明白,一干人犯一个个哑口无言。
他们一个也不敢乱讲话,不然一家老小就不只是流放云南海南那么简单了,就要改为女眷发配教坊司,男丁阉割为奴,也算都吃上公家饭了……
既然证据确凿,无从抵赖,监察御史们便依律宣判:
首逆项经、项绶虽已自焚,仍行戮尸枭首。夷三族!全家女眷发配教坊司……主犯项镛及其兄弟在逃,画影图形,海捕天下!
此外,凡出谋划策、为首聚众、出资出力者,及杀人放火、奸淫掳掠、焚毁衙门皇店民宅者,皆属谋叛正犯,判斩立决!
其中,应天府主谋绅衿二百一十七名,行凶打行、护院八百三十四名;
苏州府主谋绅衿五百一十二名,行凶打行、护院四千一百名;
松江府主谋绅衿一百三十六名,行凶打行、护院六百八十名;
另外四府合计正犯三千一百三十五名。
七府通共正犯九千六百一十四名,一律火速斩决,首级传示各府下属州县,以儆效尤!
其余胁从、被诱、不曾强奸杀人、冲击官府皇店的的附从人犯,及逆犯缘坐家属,男丁十五以上发边卫充军,十五以下及妇女按罪行轻重,发教坊司,阉割为奴,或流边地为民,总计十二万三千余人,分别发遣!
半月之间,江南各府法场号炮连天,刽子手列班行刑,人头滚滚落地,从早到晚连绵不绝。
国人自古就爱看杀头。行刑过程中,法场观刑的百姓人山人海,见这些平时横行乡里的土豪劣绅、打行恶霸一起伏法,无不拍手称快。
有被杀了亲人、烧了房子的人家,带着香烛纸钱在法场哭祭,让无辜的逝者瞑目。
斩讫的尸身用牛车络绎载往化人场,首级则装在木笼里,沿水陆驿传示江南各州县。
江南积了二百年的绅权,经此一役一扫而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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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宁波外海风高浪急,一艘单桅海船在波涛里颠簸,像片无依无靠的落叶,随时要被大浪吞噬一般。
项家兄弟蜷在剧烈摇晃的船舱里,一个个吐得七荤八素……项家靠海贸赚下了亿万家产,讽刺的是,项家子弟却是平生头一回出海。还是为了逃难……
唯独项镛没有晕船,他盘膝坐在前甲板上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《应天时报》,上头刊登着七府公审的消息……首当其冲,就是对他家赶尽杀绝的判决,还有通缉他的画影图形。
从出海前得到这张报纸开始,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篇报道。越看越五内俱焚,怒火中烧!终于忍不住嗤啦嗤啦把报纸撕个粉碎,一拳狠狠砸在舱板上!
他胸口剧烈起伏,双目一片赤红——恨不能立刻驾船冲回南京,跟姓苏的拼个同归于尽!
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……
半年来,他们不是没尝试过行刺苏录,派去的杀手有装成送菜的杂役,有混进去倒夜香的,甚至想在路上伏击他,可谓想尽办法。
然而苏录的安保严得离谱……行辕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到处都有锦衣卫把守。吃的喝的全由专人采购,专人试毒,连饮水都要先验过。
出行时必然先清街封路,临街的窗户都不许开,所有能威胁到街上的角落,都提前站好了护卫。
就是保护皇帝,也不过如此吧!
第九六六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
江南杀手界哪儿见过如此变态的安保?那简直是针插不进、水泼不入。
派去的金牌杀手别说动手,连行辕的大门都靠近不了,去一个抓一个,前后折了十几波人,连苏录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最后的结论是与其行刺他,还不如请巫师把他咒死来得容易。
而且他们也不是没请过,但卵用没有。
巫师解释说苏录是文曲星下凡,咒不到他……
“唉!”项镛又一拳砸在船板上,发泄着满腔的无力感。
当初自己势大财雄,门客如云都奈何不了姓苏的。现在沦为丧家之犬,带出来的钱财已经被坑得不多了,身边的死士也没剩几个,想杀苏录?简直是痴人说梦……
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大明下南洋了,很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了,更别说跟姓苏的复仇。
这口恶气咽不下也只能硬咽了……
“什么时候到双屿?”他用袖口胡乱擦拭下眼角的泪水,沉声问船老大。必须要转移注意力,不然真会把自己逼疯。
“回大公子,这就到了。”操船的正是把徐青推下井的老船夫。他一指前方海面,“喏,那一大一小两座岛,大的叫六横岛,小的叫佛渡岛,两个岛中间的就是双屿港了。”
项镛扶着船舱站起来,手搭凉棚看着前方,便见真如老船夫所描述的那样,两岛之间夹出一个海港,藏风聚气,十分隐蔽。
“这双屿港是天造地设的良港,港阔水深,四面山环水绕。港外看不见港里的船,是海客藏船避风的绝佳去处,离着大陆又近,所以被你爷爷选中了,建成大明最大的私澳。江浙所有贩洋的货物,曾经都得在这里转运,不然就不许出海……”老船夫是项家的老人,难免怀念昔日的辉煌,却更显出眼下的落寞。
“还说那些干什么,双屿现在都不算我们家的了。”项镛郁郁道。
其实就在两年前,双屿还在项家手里。为防下面海商不好控制,项家父子还玩了把制衡,在双屿安排了双话事人。
他们把大的六横岛给许家兄弟掌管,小的佛渡岛则给了卢黄四。两边互相不对付,但实力差距也不小……六横岛是佛渡岛的十倍大,各路海船主要在六横岛上停靠,那边停不下了才会去佛渡岛。
所以许家兄弟实力越来越强,一直想吞并卢黄四,独占双屿。只是项家一直不答应,许家兄弟只能望而兴叹。
这局面也是项家父子故意造成的。按照他们的如意算盘,卢黄四为了防止被许家兄弟吞并,势必要时刻抱紧他们的大腿。这样项家就有一条忠狗看着双屿,让许家兄弟也不敢造次了。
这算盘按说打得也没错。可谁成想,又横空杀出个海运衙门,居然代表皇帝招揽起海商来了!
卢黄四又不是傻子,知道自己艰难的处境,是项家刻意造成的。所以虽然之前没得选,只能老老实实跪舔,但一看到有更粗的大腿,卢黄四立即抛弃了许家,直接就抱过去了……
而许家兄弟则没去崇明赴会——他们本就是项家一手扶植起来的,靠项家发家,命根子也捏在项家手里,自然不敢和朝廷走近。
可就是这一次的选择,让双方的境遇从此天差地别!
卢黄四不光有了官身,还得到了正大光明进行海贸的权力。这可太了不得了!大大小小的海商海寇纷纷投靠过来,卢黄四的实力也迅速膨胀,很快超过了许家兄弟。
依靠着海运衙门这个平台,当时的十二家大海商还结成了联盟,许家兄弟当然不敢惹他,只能先避其锋芒。
去年海运船队遭袭后,卢黄四更是趁机联合了郑冲、黄怀安等人,借助新平台的强大力量,一举击败了昔日宿敌许家兄弟!并逼迫他们让出了六横岛,双方换家!
所以现在大岛是卢黄四的了,他们要是开过去,马上就会被抓去送官……
许家兄弟则屈身于小岛,好在有项家这个后台在,卢黄四也不敢做得太绝,总得给他们留条活路。
因为卢黄四虽然把父母妻小都送去了京里,但他七大姑八大姨一堆亲戚朋友可都还在江南呢……只要在江南,就没有不怕项家的。
但眼下项家也倒了,许家彻底没了靠山,就更被卢黄四压得喘不过气。进港之后,项镛发现,港湾里几乎见不到挂着许家旗号的船只出入……
在哪边靠岸就挂哪家的旗号,这是双屿港的规矩。
老船夫是懂行的,命人挂起了许家兄弟的旗号。
红底黑字的‘許’旗号一在桅杆上缓缓升起,周遭航行的船只竟纷纷远离,一副避之不及的架势。
“呸,真是一群墙头草……”老船夫啐一口。
“正常,”这些日子,项大少饱尝世态炎凉,司空见惯道:“世人都爱捧赢家的臭脚,对输家却避之不及。再说又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“那当然,没人知道咱们是谁。”老船夫忙点头道:“看来许家兄弟的日子不好过啊……”
“无所谓,我们又不在这里久留,只是要他条船南下而已。”项大少幽幽道:“许家兄弟弱势,对我们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老船夫附和道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至少没法跟咱们拿乔。”
项镛摇摇头,没再接他的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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盏茶功夫后,项家的船靠了佛渡码头,栈桥上空空荡荡,居然没有一条船靠泊。
两人难免又要感叹一番许家兄弟日子艰难。
见灯塔上有人在值守,老船夫便大声吆喝道:“兀那伙计,快向你家两位当家的通传,就说铜陵的大舅哥来了,让他们快点出来迎接!”
所谓铜陵的大舅哥,自然是双方约定的暗语,代表的就是项大少……
按说许家兄弟一听到这暗号,就该马上大开寨门,扫榻相迎才对。
然而那为首的小头目却没好气道:“管你大舅哥还是小舅子,有多远滚多远……”
“你是新来的吧?把这话给我传给许鲸许鲨,你看看他们怎么说!”老船夫强忍着怒气道。
“还能怎么说?龙头有死命令,任何人不许靠岸,否则后果自负!”小头目不耐烦道:“滚滚滚,不想死就滚!”
“猪猡!小次佬!现世宝!”老船夫气得直跳脚,“你们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,也敢不认主人了?!”
小头目却依旧不咸不淡,一副厌世的语气道:“良言难劝该死的鬼,不听劝就算了,爱咋的咋的吧……”
说完便和几个同伴一样,不再理他。
“大公子,”老船夫回头请示。
“上岸!”便见项镛脸黑成了锅底,冷声道:“我倒要看看许家兄弟能把我怎么着!”
他几个兄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,见昔日的奴才也敢给自己吃闭门羹,一个个当场就上来了少爷脾气,纷纷骂道:“我项家待他兄弟不薄,如今我们落难来投,他居然不让我们进门?真是一对白眼狼!”
这下全都恢复了精神,跟着大哥下了船,带着剩下的几个护卫,气冲冲地走向许家兄弟的营寨,准备去兴师问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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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虚掩的寨门,一脚踏进去,所有人都傻眼了,眼前的场景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……
没有海贼在猜拳饮酒,也没有喧哗聚赌。整个营寨静得像座坟场,只有一座座木屋里,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咳嗽、呻吟声……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,熏得人一阵阵反胃。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营中空地上摆了长长一排死人,都只盖着张破草席,一双双露在外头的脚乌青发黑,有的整条腿都泛着紫黑、肿得发亮,还淌出了一滩黑血,看得人头皮发麻,两股战战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要兴师问罪的项家众人,登时没了气焰,一个个脸色苍白,想要掉头逃跑。
“哥,咱们快走吧,这地方太吓人了。”他二弟项锡小声道。
“住口!”项镛色厉内荏道:“就这么转身走了,项家的脸就彻底丢尽了!”
他一咬牙道:“就是刀山火海,也得闯过了再说。”
说罢便硬着头皮往里走。
老船夫只好也强自镇定,提气喊了一声:“许大当家、许二当家!我家大公子来了,还不出来相见!”
少顷,聚义厅的门帘挑开,许家老大许鲸迎了出来,偌大的个子瘦得脱了形,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,显然也在病中。
看清来人,他吃了一惊,“大公子,你怎么进来了?!”
“我怎么不能进来了?没有我家,你兄弟俩还不知道哪块坟头埋着呢?”项镛愤懑道:“怎么,这就迫不及待跟我划清界限了?你也没混得好到哪儿去啊?”
“不是,是我这儿不能进,你没看着发时疫了吗?”许鲸叹了口气,两手一摊道:“我不是让人在码头上拦着谁也不许上岸吗?你没听到吗?”
“啊?”项镛登时目瞪口呆,“听是听到了,可他没说清楚,只说上岸是自寻死路,我还以为是在威胁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