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威胁个屁呀!他是实话实说,因为进了这个营寨就会死!”许鲸咳了两声,没好气道:
“唉,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,拦都拦不住……”
第九六七章 祸害万万年
“什么疫症这么可怕?”项镛强压着心头的惊慌,故作镇定问道。
“疙瘩瘟。”许鲸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道:“上个月从南洋带回来的,十分凶险,好些人沾着就死,我弟弟也没逃过去……”
他便简单跟众人讲了下原委……
上月许家贩洋的海船从爪哇返程,船行在海上就开始死人,船员一个个高热不退,身上生出肿块,然后吐血,三两日就没了气。靠岸时,一船人已经死得不剩几个了……
“这疫病邪性得很,你都不用跟病人接触,就这么看一看就能着上。而且也不是立时发病,头两三天跟没事人儿一样,然后才突然发高烧,身上出现肿块,活活疼死,我弟弟就是这么倒下的……”许鲸痛苦地一捂脸,长叹一声道:
“哎,要是早知道这疫病这么厉害,当初就不应该让他们下船,直接一把火把船烧了了事。”
“可谁又有前后眼呢?”他苦笑一声接着道:“没几天营寨里就倒了一片。没长病的兄弟我都撵到营外去了,这营里头全都是等死的病人……”
项家兄弟登时就吓尿了,项镛急赤白脸骂道:“你妈的,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早说!”
“我派人拦都拦不住,还让我怎么说……”许鲸大感无语。
“妈耶!”项锡几个终于绷不住了,嗷的一声,掉头就跑。
谁知营门却咣的一声关上了!刚才还不知道在哪猫着的海盗,呼啦冒出一片。
“干嘛?!”项锡几个使劲拍打着营门,“快开门!开门!”
“进来就不能出去了。”许鲸咳嗽道:“不然把这病散出去,会闹出大疫的。”
“滚你妈蛋,我管你这那的?”项家兄弟却一句也听不进去,“快开门!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!”
“开门,你不是说让没染疫的出去吗?”项镛沉声道。
“但你们进来这么长时间了,该着的已经着上了,我也不知道谁染疫谁没染疫。”许鲸道:“我当时让没症状的离开营寨,结果他们出去就发病身亡了,只有灯塔上的人没事。”
“所以你们先不能离开五天以后没事才能走。”他又不容商量道:“祝你们好运,大公子。”
“戳?娘!这是要让我家绝后啊!”项镛气得七窍生烟,却又无可奈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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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才第三天,哥几个就陆续开始发热,接着一个个身上起了肿核,上吐下泻,嚎哭呼痛,没两天就死了大半,且死状十分悲惨。
项镛也没躲过,他高烧了三天三夜,浑身滚烫,腋下胯部肿起老大的疙瘩,疼得他死去活来。他自己都以为要去见祖宗了,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,什么报仇什么下南洋,爱咋滴咋滴吧,死了还省心!
谁知第四天时烧居然退了,疙瘩也慢慢消了,虽然身体还很虚弱,但许鲸说他挺过来了……
因为许鲸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“看来老天爷还不想这么早收走我……”项镛神情复杂地笑了笑,又问道:“我弟弟们呢,挺过来了吗?”
“大公子你要挺住,”许鲸摇了摇头,“令弟没有你这么好的体格子,都已经跟令尊相会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项镛登时再度昏迷。
等他再次醒来,便不顾阻拦,强撑着下地,和唯二幸存的老船夫在后山挖了坑……当然主要是后者挖的,他没挖两铲子就喘不上气了。
老船夫比他还厉害,都没病倒过,一直安然无恙。
傍晚时,两人将项锡几个的尸首抬进坑里,开始铲土埋葬。
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被自己一铲子一铲子埋上,项镛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下,终于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哭吧哭吧,哭出来好受点,省得憋着难受……”老船夫一边铲土一边叹气。
谁知项镛哭着哭着忽然笑了,先是低低地笑,接着越笑声音越大,最后竟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老船夫从旁看得心里发毛,心说大公子莫不是悲伤过度,失心疯了?
等他笑声渐歇,才小心翼翼问道:“大公子,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项镛抹了把也不知哭出来还是笑出来的泪,两眼血红,目光如刀道:“我很好,好得很,从来没这么好过!”
老船夫看着他活脱脱一头受伤饿狼似的样子,心说这模样可不像好的,好不了一点啊简直。
“起初我以为这瘟疫是老天爷在灭我,可我刚才忽然明白了,不对!这根本就是老天爷赐我复仇的神器!”项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,“只是因为太过厉害,所以才需要献祭几个弟弟罢了,值!”
“啊?”老船夫年纪大了,跟不上他的思路,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你想,苏录的王八壳针插不进,水泼不入,饮食都有人试毒,可他总防不住天吧!”项镛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
“这疙瘩瘟,就是老天爷给我取他狗命的刀!”
“大公子是要把疙瘩瘟传给钦差行辕的人,然后让他们传染给姓苏的?”老船夫恍然。
“没错,我们要尽可能地从他身边人下手,这样才能提高他中招的可能!”项镛已经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方案了。
“万一祸害万万年,姓苏的也跟我们一样挺过来了呢?”老船夫想一想,问道。
项镛瞥一眼老船夫,没跟这老糊涂计较他的话,自顾自道:“放心,就算他侥幸活下来,也依然逃不出这个杀局!”
说着他压低声音道:“他的行辕在南京,可不像这个寨子在荒岛上,那里有一百万人呢!”
“什么?!”老船夫吓得铁锨都掉地上了,“大大大,大公子,这要是传染开了得死多少老百姓啊?!”
“什么老百姓?一群养不熟的狼而已!”项镛冷哼一声,眼中全是怨毒,“我们江南士绅养了他们两百年,姓苏的来了才半年,施舍一点小恩小惠,他们转头就抛弃我们!不仅不帮我们,我们被抄家杀头的时候,他们还拍手称快!一群该死的墙头草,死了也是活该!”
“我这不只是报我项家的仇,是替整个江南的士绅出这口恶气!不死个十万百万,怎么平得了我们江南士绅的滔天恨?!”说着他咬牙切齿道:
“姓苏的不是要给百姓做主吗?我就让这南京城,乃至整个江南,人人都染这病,我看他这个官还怎么当!”
老船夫侍奉项家三代,早把愚忠刻在骨子里。听大公子这么说,虽觉得脊背发寒,也不敢劝,只道:“可许大当家那边,摆明了不想让这病传出佛渡岛,咱们怎么带得走?”
“个杀人越货的海匪,装什么假仁假义!”项镛啐了口浓痰,低声吩咐道:“别埋了,先把他们的衣裳都剥下来,我要带走!”
“啊?衣服也能传染?”老船夫吃惊道。
“嘘,小声点。”项镛赶忙让他噤声,轻声道:“许大个老粗,只知道碰了病人、死人才会传染疙瘩瘟,不知道死人衣服也能带疫。”
这年月对传染病的研究还很粗浅,其实就连项镛也不知道这病是通过什么传染的。只是听大夫说过,发瘟死者用过的东西,穿过的衣服都要烧掉,以免传染,由此推断出这点而已。
远远称不上常识,一般人根本无从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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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备停当后,项镛第二天就去找许鲸辞行。
“这么着急?大公子的身体还虚着呢,再将养些时日吧。”许鲸自然要挽留一番,说着又自嘲一笑道:“虽然我这里也确实不是个养病的地方。”
“多谢大当家,但还是算了吧,”项镛红着眼表演道:“这岛上全是弟弟们的坟,我晚上一闭眼,满眼都是他们的影子,实在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今天就走必须走,不然我会疯掉的!”
说着故意反问道:“大当家现在没理由拦着我了吧?”
“是。”许鲸点点头,又歉意道:“不过我寨子的情况大公子也看到了,一时没有人手送你去南洋啊。”
“不用了我去漳州找蒲阿蒲……蒲家当年欠了我家天大的人情,跟他讨一条船还是容易的。”项镛语带讽刺道。
许鲸果然愈发歉意,又觉得项家弟弟死在自己岛上,实在过意不去,让人取了沉甸甸的一包金子,拿给他当盘缠,叹道:“是我对不住大公子,一路保重。”
“大龙头客气了。”项镛让老船夫接过金子,他现在人穷志短,不能不要。
客客气气地道了谢,两人便在许鲸相送下,来到码头上船。
许鲸看到老船夫手里拎的那一大包衣裳,不禁奇怪问道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给我弟弟们每人留了件衣裳。”项镛坦然道:“等到南洋安顿下来,也好给他们立衣冠冢。总不能让他们枉死异乡,也没个拜祭。”
许鲸又是一阵扎心,便不再追问,拱手送两人上了船。
船帆升起,老船夫缓缓摇橹,驶离佛渡岛。
项镛站在船头,手按着那包衣裳,定定望着南京方向,眼里满是狠厉——
苏录,我来了!
第九六八章 决战会议
南京钦差行辕,今天格外热闹。
浙直总督王琼,率莱阳伯戚景通、右都督许泰等东路平叛将领,湖广总督彭泽,率咸宁伯仇钺、左都督张俊等西路平叛将领齐聚行辕。
他们是来参加苏录召开的平叛决战会议的,将领们都很兴奋,这大半年,可把他们憋坏了……
其实从去年开始,他们就占据了绝对主动,部队越打越强,敌人越打越弱。到了下半年,基本已经具备了夺取最后胜利的条件,但因为某些不能言说的原因,愣是拖到了今年……
这次来开会,大家都猜测,八成是苏大人要宣布,可以发动最后的决战了。
是以将领们一个个都很兴奋,跟在两位部堂身后窃窃私语。
“老戚,我们猜得没错吧?”几位将领都看向戚景通,他是苏大人的头号爱将,知道的肯定比他们多。
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但戚景通身为苏大人的头号爱将,嘴巴严那是最基本的。
“马上就宣布了,你还保密。”众人笑骂道:“你这嘴比寡妇门还严实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啊。”戚景通一脸无奈道:“我也半年没见大人了,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啊。”
“哎呀,不要为难莱阳伯了,指定是这么回事,”仇钺笃定道:“之前留着他们,纯粹是大人还腾不出手来,现在大人已经搞掂了江南,没理由再让他们蹦跶了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”将领们纷纷点头,官当到他们这份上,不会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,自然知道仇钺的弦外之音……
大人不是腾不出手来,而是需要有戒严令,现在该杀的都杀完了,该流放的也都流放了,已经没有必要再戒严了,平叛自然也就可以结束了。
武将们对江南士绅的遭遇自然以幸灾乐祸居多,这帮王八蛋骑在他们头上,作威作福一个甲子,活该倒霉!
走在最前头的两位部堂,神情就严肃多了。虽然两人都是西北人,家里并没受影响,但是他们的同年,昔日的同僚师友,可有不少都栽在了这一场。
说实话,两人都没想苏大人下手会这么狠,毕竟苏录以前的风格还是软硬兼施,不乏怀柔的。他在北直隶、河南、山东虽然也杀过人,但加起来都没有在江南杀的多……
“不过也能理解,我在浙江干了好多年,太了解江南士绅什么操性了。”彭泽轻声道:“想要解决江南的痼疾,好像只有这一个法子。”
“弘之不是嗜杀之人,这回实在是那帮士绅闹得太不像话了,过年期间公然焚烧衙门,制造暴乱,不狠狠杀一批,江南就彻底不姓朱了!”王琼自然更要替外孙说话了。
“苏大人真是天降伟人啊,敢行常人不敢行之事,方能成就常人不能成之功……”彭泽赞叹一声。
“你也不用光说好话,他等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,一旦后续搞砸了……我都不敢想象,等待他的会是个什么局面。”王琼忧虑地长叹一声,“想想都替他喘不过气来。”
“咱们别的忙也帮不上,只能尽量替苏大人减轻点压力。”彭泽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王琼点点头。无论如何,他俩作为铁杆苏党,怎么也得给苏录支棱起来。
有句话说的好,胜利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。
所以对苏录最好的支持就是胜利,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,一场决定性的大胜,可以极大地帮苏大人减轻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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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间,众人看到苏录满脸笑容地站在仪门迎候,赶忙打住话头上前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