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青是我下了海捕文书的要犯,现在大摇大摆回了苏州城,”唐寅沉声道:“我要是不马上把他抓起来,那我这个巡按御史,岂不成了笑话?!”
“话虽如此,那也得缓缓,别火上浇油了。”祝枝山劝道:“这当口抓他,满城士绅还不炸了锅?!”
“你以为我不抓他,他们就不闹了?”唐寅却冷笑道:
“他们从腊月里就开始大肆造谣,现在又抓到了这张王牌,准备得这么充分,机会这么难得,不管我抓不抓徐青,他们这回都要闹个天翻地覆了!所以还不如先把徐青拿了,审个明明白白,我们也好有的放矢!”
祝枝山终于被说服了,点头道:“也是,伸头缩头都是一刀,抓就抓吧。”
顿了顿,他又问道:“要不要升级戒严,恢复门禁?再让他们串下去非出大事不可。”
考虑到春节的特殊性,苏录已经将调整戒严等级的权力,下放给坐镇各府的御史,不必等南京批复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没法升级。”唐寅摇头道:“我要是把城门关了,老百姓也会跟着一起闹的。”
“倒也是,今天都回娘家了,把城门一关,让人家回不了家,不闹才怪呢。”祝枝山揪着胡子道:“可要是不升级,难道就看着他们串联煽动,把人心都搅乱了?”
“还是那句话,这场火躲是躲不过的。”唐寅皱眉道:“只能先外松内紧,以待其变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祝枝山长叹一声道:“堵是堵不住了,人家攒了几个月的劲,就等这一哆嗦呢。”
说罢便认真谋划道:“得赶紧请东官厅的镇暴兵进入一级戒备,衙门、仓库、城门、枫桥织造厂,都要加派守卫力量……再派快马去南京给苏大人报信,请他心里有数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唐寅点点头,当即把命令传达下去,又特意吩咐负责保护他的锦衣卫,联络一下在苏州的兄弟,看看能不能把徐青抓来。
这种事儿他都不敢指望自己衙门人手,指定没戏……
第九五五章 灭口
那三丈高的灵塔一竖起来,就像支起了信号塔,蛰伏了一冬的士绅们全都闻讯而动了。
就连之前被抄的王谢顾陆几家的亲族,这下也顾不上投鼠忌器了,纷纷抛头露面,跑到观前街上给三个死者守灵。
不光苏州城内,下面各县的生员、地主也乌泱泱地往城里赶,消息一个比一个灵通……当晚,守灵的人得有数千,把观前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徐青被围在灵前,一遍又一遍向后来者讲述,王老板三人是怎么被唐寅逼上绝路的……讲得他口干舌燥,嗓子冒烟。
正累得晕头转向,忽然看见项家的老船夫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。
徐青估计这是姐夫又有指示,不敢怠慢,跟身边人打了个招呼,说去撒个尿,就跟在老船夫后头挤出了人群。
老船夫提着个灯笼,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巷子,世界登时安静了下来。
两人走到巷中一口水井边,老船夫才转过身来,阴恻恻地咧嘴一笑:“小舅爷表现得很好。”
“赶鸭子上架罢了。”徐青微微皱眉,他还不需要来自项家奴才的认可。
“一点都不像演的,”老船夫却不自知,嘿嘿笑道:“尤其是那句‘三个哥哥怎么不等等我……’连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“有什么事快说。”徐青眉皱得更紧了,他心虚的厉害,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。
“好。”老船夫点点头,先伸手进袖子,一摸没摸着,“咦,在哪来着?”
又将灯笼插在辘轳上,然后双手在怀里袖子里摸了通,终于从腰带里找出了那张小纸片,“瞧我这记性,老糊涂了简直。”
他自嘲着将纸片递过去,“这是下一步的安排,小舅爷记熟了我就烧掉。”
徐青接过来一扫,巷子里太暗,他便下意识凑到辘轳边,好接着灯笼光看清纸上的字……却看得一头雾水,因为上头只是一张普通的黄历。
“你是不是拿错了?”说话间,他刚要回头,背后猛地一股大力撞来!
徐青猝不及防,惨叫一声,就一头栽进了井里。
‘扑通……’
徐青狠狠拍在水面上,被砸了个头晕眼花,登时呛了好几口水,一边乱扑腾一边喊救命。
可惜,他的声音只在井底里回荡,就是传不出井口去……
“这下好了,四个人整整齐齐。”老船夫趴在井边幸灾乐祸道。
他确实有些变态,但还不至于变态到,非要把人折磨至死……只是为了造成徐青投井自尽的假象,他不能落井下石,只能耐心等着徐青喝饱了水沉下去……
然而井下的扑腾声还没停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急促的鸟叫,他猝然回头,才发现居然被人摸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。
老船夫心里一慌,赶忙一脚将井沿上的大石,‘咚’地一声踢进井里,也不管砸死徐青了没有,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……
来的正是奉命捉拿徐青的便衣锦衣卫。他们早盯着徐青了,只是那么多士绅众星捧月地围着他,实在不好动手,只能耐心等着他落单。
一等就等到了天黑,终于见他离开了观前街,跟着个老头进了巷子。
便衣们赶紧远远跟在后头,想看看是谁在跟他接头……谁也没想到那老头会猝然发难,一把将徐青推下井里。
锦衣卫便悄悄摸过去,想要趁老头不注意将他摁倒在地。然而对方在暗处还藏了同伙,发现他们后,立即向老头示警,老头得以在千钧一发间逃走!
“追!”带队的锦衣百户顾不上懊恼,立马带头追上去,又吩咐几个手下,“小五小七阿豹,你们捞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百户和其他手下追着那老头消失在黑暗中。
被点到名的三个则扑到井边,猛转辘轳将井绳送下去,朝着下头大喊,“抓住绳子!拉你上来!”
然而下头却毫无反应,那豹子立刻脱掉靴子和棉裤袄,“我下去看看是死是活。”
“当心。”那小五点下头,和小七在上头警戒支援。
豹子便咬着灯笼顺着井绳,手脚麻利地下了井……
要是这个季节下河,豹子身子再壮,也撑不了多久。亏得井水冬暖夏凉,这时节反而比井上的气温高一些,他这才敢下井救人。
豹子将灯笼插在井壁的缝隙上,借着光一把就抓到了徐青一动不动的身子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他赶紧把徐青的头托出水面,从身后使劲按了几下肚子,徐青便呛出几口水来,还轻微地哼了一声。豹子大喜,不敢耽搁,把井绳拦腰系在他腰上,便朝上面大喊:
“拉!”
上头的同伴便赶忙奋力转动辘轳,将徐青拽了上去,然后丢到一边。又赶紧解下井绳再去拉豹子。
正手忙脚乱间,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……这回是观前街上守灵的人们,发现徐老板这尿撒了好久也不见回来,就叫几个后生来瞧瞧,别出什么意外……
结果正看见徐青水淋淋地被捞上来,吓得几个后生掉头就跑,扯着嗓子大喊:
“不好了!唐寅把徐老板逼得跳井了!唐寅要杀人灭口啊!”
虽然他们也不知道那几个便衣是什么身份,但总之把屎盆子往唐伯虎头上扣就对了……
“什么?!”观前街守灵的人群登时炸了锅,但他们非富即贵,不是老爷就是相公,哪敢以身犯险?赶忙吆喝着让家丁去救人!
待家丁们举着棍棒蜂拥冲入巷子,却见井边已经空无一人了,显然对方已经抬着徐青从巷子另一头撤了……
“简直是丧心病狂了!”老爷们闻报这才过来查看现场,只在井边找到徐青的帽子,一个个不由悲愤万状。
“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连个活口都不留!”
“姓唐的哪还是个读书人啊?他就是个活脱脱的屠夫!”
“唐寅这是要把我们都弄死才算完啊!”
“走!现在就去砸了他的鸟衙门,掏了他的狼心狗肺,祭奠四位!”好多年轻人群情激愤,就要带头冲往不远处的巡按衙门。
那些个挑头的士绅一看,这哪能行啊?剧本不是这么写的……现在去的话,就成了亲自上阵了!没有明天的老百姓当炮灰,谁帮他们担罪呀?
赶忙拦住愤怒的人群,高声劝道:“诸位稍安勿躁!黑灯瞎火去冲击衙门,出了什么事儿说不清,他们反咬我们谋反怎么办?”
“对,理在我们这边儿,不能让姓唐的再反咬一口!”
“今晚徐老板的仇我们一并记下了!今晚先守好三位老板的灵,消散了他们的怨气是正事儿,跟姓唐的账明天再算!”
此言一出,终于稳住了众人。因为江南百姓相信,投水自尽之类的横死之人,停灵头一夜亡魂要回来‘望乡’。这时灵前必须有人守着,香烛不能灭,亡魂才知道有人送他,走得安心。要是灵前冷清清没人,横死的怨气散不掉,不仅亡魂不得超生,还会给本地降灾。
他们又是除夕被逼自尽,要不给他们好好守灵,说不定真能给本地降个瘟疫水灾之类的……
“那就再便宜姓唐的一晚上!”不知内情的人们愤愤道。
“对!不差这一夜!先守灵,明天一起算总账!”知道内情的士绅,终于松了口气。
~~
巡按衙门。
唐寅和祝枝山趴在院墙上,看着观前街上激愤的人群没冲过来,也长长地松了口气,从梯子上溜下来。
“奇了怪了,明明气氛都到这了,他们怎么忍得住?”祝枝山拍了拍胳膊上的灰,“我还以为就势就冲进来了……”
“忍,是因为所图更大。”唐寅却阴着脸道:“他们要灭口徐青,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徐青撒了谎,三个人的死另有真相。”祝枝山一想就透。
“没错,看这架势那仨人八成就不是自杀,而是被他们弄死了,来栽赃陷害于我。”唐寅脸色愈发阴沉道:“所以他们绝对不是小打小闹,而是要彻底翻了苏州乃至江南的天!”
“是。”祝枝山赞同道:“都开始杀自己人了,这明显是要往死里干啊!”
两人正说话,担任唐寅护卫的锦衣卫进来禀报:“大人,吕百户传话说,那推人下井的老儿躲起来了,他带着人继续搜捕,一定会逮着凶手的。”
唐寅点点头,温声道:“能把徐青救回来就不容易了,尽力缉凶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护卫退下不一会儿,大夫也从厢房出来,向巡按大人复命。
“什么情况?”祝枝山抢着问道。
那杨大夫便道:“徐老板不光淹了个半死,胳膊还断成了三截……应该是石头掉下来的时候,他抬胳膊挡了一下,虽然断了胳膊,好歹保住了脑袋。”
“这么说保住命了?”唐寅问道。
“不好说,现在高热不退,昏迷不醒。”杨大夫道:“我给他用了总医院新发明的注射疗法,不过能不能管用,那得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“你是大夫啊!”祝枝山无语道。
“你也知道我是大夫,又不是许愿的菩萨。”杨大夫白了他一眼。
第九五六章 朋友爱人
“好了,别难为老杨了,当心下回落他手里……”唐寅拦住还要拌嘴的祝枝山,对杨大夫道:“还是要尽力救治的,这是个关键证人,醒了会有大用处。”
“当然。”杨大夫也点头退下。
“这下可倒好。”祝枝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郁闷道:“凶手没抓住,徐青还不醒……真是黄泥巴掉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了。满苏州城都得说我们逼死徐青,有嘴都说不清了。”
“其实凶手抓不抓得到,徐青醒不醒,对眼下的局面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。”唐寅望着飞进院中的纸钱,了然道:
“他们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。这时候你就是铁证如山,他们也不会理睬的……”
说着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道:
“我现在才明白,苏大人来江南后,为什么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练兵上,从来没有要争取那些士绅的意思……原来他早就看透了,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。示好没用,让步也没用,最后总归是要刀兵相见,成王败寇!”
“还真是……”祝枝山也感慨道:“不然为什么之前,那么多的帝王将相都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啊?因为硬骨头根本不能用牙咬,牙口再好也没用,得用铁锤砸个粉碎才行!”
“而且对方也想让我们粉身碎骨,”唐寅说着转头看向祝枝山,正色道:
“允明,听我一句劝,回去吧。明天这里太危险了,我职责所在躲不开,你又没有官职,没必要趟这浑水……还可能会祸及家人。”
“滚你妈的蛋,现在才说这话,晚不晚?”祝枝山嗤了一声,骂道:“现在苏州城谁不知道我祝枝山是苏党走狗,是你唐伯虎的伥?我现在躲回家,他们就能放过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