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他控诉完了唐寅就动手,一来死无对证,二来还可以再添一笔血债……”
“哎,好吧。”项镛只好乖乖点头,心说小舅子这可不怨我了。
“嗯,”项绶这才放过他,转头对项经道:“大哥,柴火都备齐了,火星子也有了,就等这把火烧起来了!”
“烧吧,烧得越旺越好。”项经缓缓颔首,“谁无暴风劲雨时,守得云开见月明!”
“好!”项绶起身,招呼项镛来到大哥的琴台旁,只见那具天籁铁琴边上,摊着一张苏州城的详细舆图,朝廷的驻军在哪里?哪条巷子适合藏人?切断哪里能阻断城内交通……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。
显然哥俩之前不只是弹琴听琴,还在这里用心谋划三天后的那场苏州民变!
“虽说各府一起举事,但苏州作为策源地,又是江南的中心,自然是重中之重,绝对不容有失!”项绶按照在行伍中召开战前会议的方式,沉声对项镛道:
“镛儿,你再说一遍怎么引爆?看看有没有差池。”
“是。”项镛应一声,马上道:“徐青带着那三具尸首,年初二就能回苏州,我已经吩咐他了,到时候在观前街设灵堂,让城里乡下的缙绅地主、生员举人都去吊孝,就说唐寅要赶尽杀绝,逼得三个可怜人除夕夜投水自尽。老百姓本来就是墙头草,三条人命摆在那,只要我们闹得够大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”
“嗯。”项绶颔首道:“你一定要派人快马加鞭,把消息先传到苏州去,让那些士绅都第一时间站出来,拿他们三个的死做文章,绝不给唐寅反应的机会,这样才能占据主动!”
“明白。”项镛忙点头应下。
“另一边呢?‘从正德七年正月开征商税’的假消息,散播了吗?”项经也问道。
“回大伯,苏州士绅年前已经很努力地散播了,不过老百姓都从报纸上知道是三十税一了,所以不是很慌。”项镛郁闷道:
“报纸散播消息的效果太强了,我们跑断腿说破嘴,也就只能在苏州城里小范围地抵消一下,让老百姓不那么笃信报上说的而已。”
“不要紧,老百姓向来好糊弄,只要我们把二路戏演好,他们就会以为又被官府骗了。”项经一直担任地方官,这方面自然最权威。
“二路戏在这演!”项绶指尖重重一点城隍庙的位置,“初三是大庙会,半城人都在这儿,演得好一下子就全城炸锅!”
“爹放心吧,这边也安排好了。”项镛沉声道:“我特意找了百十号北侉来假扮官差……这些人本来就是山东各县的官差,后来被姓苏的一刀切全都清退了,本色演出还恨透了姓苏的,怎么可能演不好这出戏?”
“我还让他们安排了托在边上一起喊,不愁老百姓不上套!然后带着他们去巡按衙门请愿!”顿一下他接着道:
“这大队老百姓正好会在观前街,碰上灵堂公祭的人群,两拨人凑在一处,一起去巡按衙门要说法。这可比单纯抬着尸首去,声势浩大了十倍不止。”
“嗯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项绶满意地点点头,这个儿子总算是培养出来了。
“记住一条铁则,”项经又严肃地叮嘱道:“包围衙门的人群,骂骂街、扔扔石头就行了,不许真冲进去杀人放火,更不许伤了姓唐的。我们要的是‘百姓被逼请命’的民变,不是杀官造反!真杀了朝廷命官,反而给苏录解了套!”
“确实,新科状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”项绶深以为然道:“朝廷立刻会派大军勘乱的,到时候谁都跑不了。我们是为了撵跑北侉,不是为了造反,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!”
“是,我会再好好叮嘱他们的,一定不要越雷池半步。”项镛忙点头应下。
“但对这边就要痛下狠手了!”项绶指尖重重点在枫桥的位置,咬牙道:“一定要将苏州织造厂烧成白地!”
“烧这里好啊,”项经点头道:“烧了这里,朝中大臣只会拍手称快,没有人会同情他们的。”
“是,我们会在虎丘山上集结苏州大户的护院庄丁和宗族子弟,还有打行的精锐,至少能凑个四五千人!等唐寅把那三千官厅兵都调去城里镇压,他们就直接抄小路奔枫桥,冲进厂里去,把他们一万台织机,几十万斤生丝,一把火烧个干净!看他们还拿什么往外卖!”项镛恨声道:
“织造厂一烧,织工也就只能回来了,他们的功夫全白费,就算想赖在江南,也没根儿了。”
“声东击西这步棋是对的,唐寅就那点兵,顾得了衙门顾不了枫桥,顾得了枫桥顾不了衙门。”项绶拢须一笑,又提醒他道:“但一定要先声东后击西,军队不进城,我们也不打织造厂……尽量不要跟军队硬碰硬,以免事态不可收拾。”
“是,大伯和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项镛最后问道。
“……”兄弟俩互相看看,各提了两点。
项绶道:“那些假官差,完事立刻送出苏州,然后让他们永远闭嘴。”
“还可以让人假扮刘六刘七,沿江劫掠一下。这样能彻底牵制住南京的军队,省得苏录不顾江防,强行派大军进驻各府。”项经也道:
“我们还可以借此攻击他剿匪不力,再给他添上一条罪状。”
“好。”项镛拊掌道:“横征暴敛,罗织大狱,凌辱士绅,逼死良民……再加上这一条,皇上就是再喜欢姓苏的,也得像当初对刘瑾一样,挥泪斩马谡了。”
“苏录可没有刘瑾那么好命,他行事太霸道,太不计后果了,一旦下野肯定要被生吞活剥了!”项绶冷笑一声,“到时咱们袖手旁观即可,不出一年他必定横死!”
“成王败寇,在此一举!”项经最后沉声下令道:“信上叮嘱各府同道,谋划时切记小心再小心!初三一起动手,一定要全力以赴!一鼓作气把苏录和他的走狗赶回京城!江南就还是我们的天下,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沦为野狗,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遵命。”项镛激动应下,转身快步出去传信,身后天籁琴再次奏响,这次却换成了金戈阵阵的《秦王破阵乐》!
杀伐之乐令人热血沸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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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城里,流言已经满天飞了,空气中都透着让人不安的感觉……
城里忽然就多了一大群‘恨报党’,见了卖《应天时报》的报童就追着打,抢过他们的蓝挎包,就把报纸倒进河里去,化成纸浆子……
嘴上还骂骂咧咧:“北侉的报纸是骗人的,看了瞎眼睛!”
大街小巷中,也总有些闲散人员串来串去,挨家挨户说闲话:
“知道吗?已经定下来了,从正月开始苏州就要收商税了!”
“什么三十税一?是三税一!以后就是挑担卖菜的、摆小摊的,卖十文钱得交三文钱!”
“还要收间架税呢,不管你住的什么房子,一间屋一年一百文,交不起就拆房揭瓦,让你全家睡大街!”
“那苏钦差给北侉子免了整整五年的税,他来江南,就是来吸我们的血,好补上北侉不交的那块!”
“苏州的税赋就够重了,凭什么要再替他们交一份?我们是戴罪出生吗?!”
虽然报纸上白纸黑字印着‘商税三十税一,农户、小贩、手艺人概不征收’,可听了这么多流言,百姓还是难免心里打鼓。
没办法,官府的信誉摆在那儿……可以说毫无信誉可言,早在宝钞变成废纸的时候,就跟着一起破产了。
人人都觉得要出事,官府更是如此,只碍着大过年的,不好大动干戈,只能紧盯着火药桶静观其变。
第九五四章 同仇敌忾
大年初二的苏州城,年味儿正浓。
这天是回娘家的日子,各处城门的门禁也早就解开了。大清早,阊门内外就人来人往……坐轿的、骑马的、乘舟的、步行的,都拎着大包小包,带着老婆孩子去岳丈家拜年。
最惹眼的自然是那些穿的花红柳绿,鬓边插着过年红绒花的小媳妇。她们手里牵着穿新棉袄的孩子,孩子们举着糖葫芦,挥着桃木剑,银铃般的笑闹声不断,一派祥和安乐。
忽然人群一阵骚动,笑闹声也戛然而止,大人纷纷牵着孩子往道旁躲闪。
只见一辆牛车从西边缓缓驶来,破旧的板车上,并排躺着三具用芦席包裹的尸体。牛车前面走着个白衣素服的男子,手里打着招魂幡,走几步朝天撒一把纸钱,哑着嗓子喊道:
“魂归来兮,魂归来兮……”
大过年见着这个,谁不嫌晦气?大人捂着孩子的眼,使劲往道边闪,还得注意别沾到漫天飞舞的纸钱。
可等那人走近了,不少人就认出他来了,纷纷惊讶道:“这不是徐老板吗?你怎么成这样了?”
“这车上拉的是谁呀?”众人丢下孩子,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。
徐青抬头看着众人,眼睛肿得像桃子,声音都哭哑了,“是王老板、顾老板、刘老板他们三个……”
“啊?他们仨咋一起没了?”众人纷纷倒吸冷气,这可都是苏州城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啊,年前被官府封了丝织行会,人也跑路了。没想到转眼又横死他乡,怎能不让人唏嘘?
“咋没的,遇上宋麻子了?”有人问道。
宋麻子是当年太湖最有名的水匪头子,好多年了还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抢劫。这三个字就成了苏州百姓口中,水匪的代名词……
“不是,是年三十晚上,一起投的湖。”徐老板悲声答道。
围观的人群‘啊’的一声,“怎么就一起想不开了?都年纪轻轻的!”
“我们是被唐巡按逼的!行会封了,买卖关了,欠了一屁股债,什么都没了……”徐青眼泪哗哗直流,一点不像演的。他也确实不是演的,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。
“除夕我们在太湖边上喝酒,他们说混了大半辈子,混成了丧家之犬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我也是一样的想法,就跟他们一起借酒浇愁,后来我喝醉了,就先去睡了……半夜里听说他们跳水自尽了。”他接着抽泣道:
“我赶过去的时候,人是捞上来了,可都已经泡白了,呜呜……实在是太惨了!”
“我本来也想随他们去了,可总得把三位哥哥的尸骨送回家啊……三位哥哥,你们怎么不等我一步啊!”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,周围人都跟着掉泪,纷纷劝道:“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,好死不如赖活着,没有过不去的坎……”
“这回是真过不去了,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多惨呀!”徐青凄然摇头道:“我们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买卖,没招过谁没惹过谁。赚了钱修桥铺路,捐资助学……当年他唐状元中解元,我们也都是掏过钱的,结果呢?考中状元回来就把我们这些老乡亲往死里逼,现在终于连命都逼没了……”
围观的人群无不恻然,好些个士绅本来要去走丈人家的,这下也不去了,跟在牛车后面,一路撒着纸钱送三人回家。
随着接灵的人越来越多,‘唐巡按逼得三位老板除夕自尽’的消息也传遍了苏州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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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顾刘三家的家眷闻听噩耗,哭天抢地迎出来。看到儿子冰凉的尸体,家里的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。
年轻的子侄们一个个红着眼,咬着牙大喊:“让姓唐的血债血偿!”
苏州城的士绅、生员们闻讯赶来,短时间就聚起了两三百位,他们假意稍一商量,马上便统一了意见,对三家的家属道:
“别在家里设灵了。我们凑钱,在观前街上搭个大大的灵棚,让全苏州的父老都来祭奠三位兄弟,也看看姓唐的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了!”
“好!就这么办!”年轻人们同仇敌忾,齐声嘶吼道:“一定要让姓唐的,到灵前磕头赔罪!”
苏州士绅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、奇高的效率,半天功夫,就在观前街上搭起三丈三的高大灵棚,棚顶覆着一道道黑绸。四下白幡林立,各种招魂的旗幡连绵铺展半条长街。
最显眼的当属那对三丈长的挽联,各用一整匹白绸为纸,写就十八个满含悲恨的大字:
‘三贤殉志以明冤,碧血未寒,同泣胥江恨如海;
万众衔哀而请命,彼苍无语,争呼天阍聩若盲!’
站在巡按衙门里都能看见一大半……
士绅子弟们还在沿街店铺的屋檐下,也挂满了白布条。整条观前街上,满眼尽是压抑的素白,整条街市真就成了一个大灵堂。
官府当然不能无动于衷。观前街可是苏州城的中心,而且按院大人的巡按衙门,就在这条街西头,哪能让他们在这摆灵堂?
在士绅们张罗布置的过程中,两县典史都带着一帮差役过来阻止过。长洲的马典史喝道:“大过年的,谁让你们当街设灵的?赶紧拆了,别堵塞道路!”
话音刚落,一群穿着襕衫的生员就围了上来,指着马典史的鼻子痛骂道:
“三条人命摆在这,你们不问人是怎么死的,反倒来撵吊孝的?是不是要逼得全苏州的士绅都死绝了,你们才甘心?”
“人家被你们逼得三十晚上自尽了,你们连个灵都不让设?给唐寅当狗当上瘾了是吧?也不怕亏了阴骘!”
“大过年的逼死人命,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吆五喝六?有本事把我们全抓进去!”
“就是,把我们都抓进去吧,反正你们想抓谁抓谁。倒要看看,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秀才们火力全开,一起狂喷,唾沫星子溅了马典史一脸。
马典史被骂得老脸通红,真想这就满足他们的要求。但是秀才们身后,还站着几百号士绅呢,一个个横眉竖目,像是要随时爆发的火山。
他不敢随便把事情闹大,再加上自己也没带多点儿人来,只好留下几个差役盯着现场,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回去汇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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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本不用他们禀报,站在巡按衙门大堂廊下往东望,就能看见街上竖起高高的黑色灵塔,连那副挽联上半部分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更不消说,整个衙门里都充斥着烧纸的味道了……
祝枝山本在家跟闺女、女婿过年,发觉情况不妙就赶紧跑来跟唐寅汇合。两人并肩立在廊下,定定看着那副‘三贤殉志以明冤,万众衔哀而请命……’,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。
良久,祝枝山啧了一声:“动作可真够快的。上午才把人拉进城,下午就扎好了这么大的灵棚……瞧瞧,那么大的字儿,光写这副挽联,这点功夫都不够啊。”
唐寅点点头,冷笑道:“怎么可能是临时弄的?分明是早有预谋,那帮人就是要借这三个人的死,跟我们好好唱个对台戏!”
“也是奇了怪了,”祝枝山挠挠下巴道:“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,这三个人死了?总不能是算出来的。”
“可能是徐青先派人回来传信儿了吧。”唐寅冷声道:“把他抓来一问便知!”
“你还要抓他?”祝枝山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