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灰心嘛,”项镛端起酒杯,跟徐老板轻轻一碰道:“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反而高兴得不得了……因为他这是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臭棋!”
说着他恨声道:“还有南京那个苏弘之,他们行事都是一脉相承,太霸道了!一朝权在手,就不把别人当人看了,我们他妈办个报纸,怎么着了?还一份没发呢,就被他一锅端了!我要不是前一晚上喝多了,那天迟到了,这个年就得在贯城过了!”
项镛骂两句脏话,吐出口浊气,又向众人举杯,昂然道:“但老子曰:‘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。’我们就是故意按兵不动,放纵他们胡作非为,等到他们激起众怒那天,就是其灭亡的时候了!来,为了这一天,干杯!”
“干杯!”老板们不知第几次举杯,顾老板试探问道:“公子,这天还远吗?”
“不远了,近在眼前,就在这个年!”项镛悍然宣布道:“保准他们看不到上元花灯!”
“这么说,这一天已经到了?”王老板徐老板几个眼瞪得溜圆,没想到还真让陆会长说着了!
“不错。”项镛重重点头,沉声道:“他们的所作所为,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,就是要彻底抢了我们的饭碗,撇开我们吃独食!这是捅了整个江南的马蜂窝!”
“之前他单纯抓人,大家还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思,不愿意出头。如今他断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财路,这就不是你们一个行会的事了——大家再不起来反抗,我们所有人的根都得被他刨了!”
“不瞒诸位说,这阵子我们各府的士绅一直在密切联络,大家的态度都很坚决——已经无路可退了,只能放手一搏!”说着,项镛压低声音,对几个老板透露道:
“我们跟南京、苏州,常州、松江、镇江、太平、安庆的士绅都约定好了,正月初三,一起起事!就连我嘉兴,还有杭州,也会助你们一臂之力的!”
“好啊!”徐老板激动地拍案而起,“我做梦都在等这一天,这就回苏州串联,好给这场大火添一把柴!”
“坐下,你这时候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项大少压了压手,笑道:
“苏州城的士绅生员、各乡的地主,还有打行的弟兄,已经都联络好了,凑个几千人易如反掌,不差你这一把柴了。”
第九五二章 饮酒有害健康
“哎,好吧。”徐老板便从善如流,重新坐下,关切问道:“那你们不会有事吧?”
“放心,法不责众。只要闹得够大,把事捅到京里去,大同的皇上,内阁的李东阳、杨廷和他们,就算为了平叛大局,也不能由着他两个把江南翻个天。”项镛顾盼自雄地笑道:
“到时候江南江北两开花,他唐寅担待不起,姓苏的也担待不起,只能灰溜溜滚回京城去。江南,还是我们的江南!”
说着再次举杯,对几位老板笑道:“你们就安安心心在我这过年,不出正月,我保证你们风风光光回苏州!”
项大少一席话讲完,满座愁云终于消散,四位老板脸上可算有了笑模样,纷纷端起酒杯,敬酒道谢,酒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……
项镛从头到尾都在一个劲儿地劝酒,众人只当他是东道主好客,又知道这种大少爷的脾气,哪敢给脸不要脸?只能舍命陪君子。
好在这酒入口绵甜,一点不冲,喝起来倒也没什么负担,便都放开了喝,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。
喝到傍晚,每个人少说都喝了两斤,这时酒劲上涌,一个个东倒西歪,全都不省人事了……
这酒的名字其实就说明了一切——‘错认水’,它确实像水,但喝完后酒劲上来,你就知道自己错了。
这种酒最是坑人了,很容易便让人不知不觉过量,就像眼前这四位。
“来,再喝啊……”项镛还不尽兴,探着身子挨个推众人肩膀,除了他小舅子徐青徐老板迷迷糊糊哼了两声,剩下三个老板早已烂醉如泥了。
确定三人都醉倒了,项镛直起身子,脸上的醉意消散的干干净净,眼神冷得像湖里的碎冰,沉声吩咐道:“来人,送几位贵客去歇息。”
门外立刻进来八个精壮汉子,两人架一个,将四个醉汉拖出了水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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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青一觉睡到了正德七年。
半夜里,他头疼得像要裂开,哼唧着坐起来,声音嘶哑道:“水,水……”
睡眼惺忪间,就见一人坐在床边,定定看着自己。
吓得他赶紧揉了揉眼,才看清原来是项大少……
“哎姐夫,吓我一跳。”徐青松了口气。
项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见他醒了,示意美婢端来一碗醒酒汤。
美婢便跪在床边,一勺勺舀给徐青喝。
徐青喝了两口,嗓子终于没那么难受了,长舒口气道:
“这酒也太贼了,喝着像小甜水,后劲怎么这么大?”
“不然怎么叫错认水。”项镛淡淡道。
“姐夫你也没少喝,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?”徐青奇怪问道:“怎么一阵子没见,酒量大涨?”
“我是主人,要招呼客人,怎么能让自己喝醉呢?”项镛敷衍道。
“今天姐夫真是太给面子了……”徐老板也没多想,毕竟他姐姐只是对方的小老婆。今天项镛能来陪他们吃辞年饭,他已经受宠若惊了。
徐青揉着太阳穴,又问道:“对了,他们仨咋样?我这酒量在我们几个里算好的,估计他们还没醒吧?”
“阿青,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项镛定定看着他,顿了片刻方道:“他们永远醒不了了。”
“啊?什么意思?”徐老板呆若木鸡。
“他们三个,昨晚溺死在一勺之水里了。”便听项镛石破天惊道。
“什么?!”徐青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项镛便又重复了一遍,“他们淹死在我园子里啦!捞上来已经死透了……”
“啊?怎么会这样?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徐青如遭雷击,感觉脑袋要炸开了。
“就在外间。”项镛答道:“大夫刚走,回天乏术。”
“……”徐青鞋都没穿就蹦下床,踉踉跄跄跑到隔壁屋,就见地上并排摆着三具盖着被子的尸体,面如白纸,头发湿透,发间还夹着水草。
眼前这一幕让他情绪崩溃,两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插发际,喃喃道:
“我是不是还没醒?”
说着他狠狠拧了自己大腿根一把,钻心的疼。
“怎么会这样呢?”确定不是梦,徐青却更迷糊了。
项镛跟着进来,立在他身后道:“谁知道呢,喝醉了酒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也许是他们仨喝完酒不舒服,想出去转转,也许是看着湖上结了冰,想上去走一走?我这院子里又到处都是水塘子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徐青却下意识摇头道:“别人我不敢说,但王有仁他喝完酒之后就睡得跟死猪一样。我跟他喝了上百次酒,好几回他都尿床了还起不来,怎么可能跑去逛池子?”
说话间,徐老板忽然意识到什么,不禁一阵毛骨悚然,缓缓转头看向项镛,便跟项大少那冰冷的眼神撞了个正着!
徐青剩下的半分酒意瞬间吓成了冷汗,他知道自己再胡说一句,也会变成第四具尸体躺在王老板边上。
见便宜小舅子毛骨悚然,项镛却反倒笑了,走上前轻轻拍打着他的后颈,仿佛在安抚他。
“别瞎想了。”只听项大少幽幽道:“也许他们三个大过年的心里难受,喝多了想不开,一起寻了短见,你说是吧?”
“是是是,姐夫说的是。”徐老板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点头,感觉脖子上就像架了一把冰凉的刀一样,裤裆里也是一片冰凉。
“你也不要太难过,人都难免一死。早死晚死区别其实不大。”项镛又淡淡道:“再说,过不去这一关我们都会死……”
“是,姐夫。”徐青一口一个姐夫,生怕这个疯子改主意,让自己也躺这儿。
“其实往好处想,他们死了也许比活着的价值更大……”项大少接着道:“眼下我们已经在江南堆满了柴草火油,就差一个火星了。”
说着让徐青附耳过来,对他授意一番。
“你带着这三具尸首回苏州,就说你们被唐寅逼到走投无路,王老板他们三个想不开,除夕夜里投水死了……表现的越凄惨越好,实在没那个演技也无所谓,反正只需要这么个由头。”
“……”徐老板寻思了半晌才闷声道:“这可是自投罗网啊,姐夫。”
“放心,我说过,正月初三各府士绅会一起起事!”项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
“你正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由头——唐伯虎逼得大户除夕之夜携手投湖自尽,足以引爆整个江南了!”
“到时候江南民变四起,朝廷不让步也得让步,谁还会追究你那点罪名?”项镛说着又画饼道:
“事成之后,你就是首功之臣!他们三家的生意份额,全归你徐家,我再推举你做苏州丝织行会的新会长……你徐家就是王、谢那样的顶级豪门了!哦对了,你姐姐我也得扶正了,不然配不上你徐家的门第,你说对吧?”
徐青哪敢说个不字,何况项镛的条件真的很诱人,连忙点头道:“姐夫放心,我一定不辱使命。”
“事不宜迟,你现在就走,今晚都在家里守岁,正好外头没人注意。”项镛便不再啰嗦,咳嗽一声。
那几条大汉又进来,把三具尸体用被子卷严实,扛着到了湖塘边的小码头,徐老板也被扶着跟了上去。
小码头上,早停了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。大汉们踩着颤巍巍的踏板,将一人三尸塞进了船舱内。
待大汉们下了船,船夫便摇着橹,操着小船,顺水门悄悄行驶出了项家别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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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篷船的船舱内十分狭窄,船体随波晃动,三具尸体也从被子里出来,不停地往徐老板身边滚。
徐青缩在船舱一角,吓得浑身发抖,对着尸体不停念叨:“三位哥哥对不住,我也没想到会这样……我是真心带你们来避难的,以为项家不在南直,应该很安全。”
“哪想到你们会把命丢在这了?这事真不是我干的,我也是完全蒙在鼓里的,冤有头债有主,你们千万别找我,要找就找我姐夫……”他一边磕头一边撇清,“要不是他需要有个人回去报信儿,我肯定跟你们一起躺这儿了。”
说着他又摇摇头道:“也不对,你们现在还不能报仇,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姓苏的姓唐的。至于你们那点个人恩怨,先往后放一放吧。我一定让你们死得其所……”
孤舟行在黑黢黢的水面上,周遭除了船夫一个人也没有。他就这样对着三具尸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,才能不被吓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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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氏别业。
项镛立在假山上的一勺亭中,看着小船驶入了黑暗中,便转身下了假山,穿过重重院落,来到别业深处的天籁阁中。
天籁阁是收藏古董珍玩的地方,项镛想将里头的藏品看一遍,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才能看完。
里头自然戒备森严,全天都有重重守卫,不是此间的主人休想靠近。
守在门口的护卫看清来的是大少爷,才转身推开厚重的楠木门,悠扬的琴音便从阁中飘出。
阁里收藏了十二具价值连城的古琴,此时奏响的是晋代制琴名家孙登所斫,黑铁材质,琴面琴底均有细冰裂纹,琴背处有两个八分大字——天籁,这就是天籁阁之名的来由。
第九五三章 杀伐之乐令人热血沸腾!
再好的琴它也不能自己奏响。有资格弹奏天籁阁镇阁藏品的,自然也是此间的主人——项镛的伯父,成化末年的进士项经。
项经官至江西参政,后来因为项家组织抵制刘瑾,提前致仕还乡,在家调素琴阅金经,不比当个鸟官强?
项镛的父亲项绶也在,正烤着暖炉,专注听大哥弹奏。
一曲终了,项绶才问道:“办妥了?”
“办妥了。”项镛点点头,在他爹面前没了半分大少的架子。
实在是不敢有架子呀,项绶是武进士,曾授浙江锦衣卫千户,官至嘉兴卫指挥佥事。正德二年随军征讨交趾,还亲手砍过安南猴子,也是因为之前恶了刘瑾提前回了家。
“没留尾巴?”项绶又问。
“都是在自家园子里,能有什么尾巴?”项镛道。
“我是说,你怎么没把姓徐的一起做了?”项绶皱眉道:“为了你三姨太,就手下留情了?留着他总是个隐患!”
“杀了他,才说不清楚。”项经缓缓开口道:“有他这个活人作证,才能坐实唐寅逼死人命。死无对证反倒给了唐寅缓转的机会。”
“大伯说的是。爹放心,我那小舅子胆子比兔子还小,绝对不会乱说的。”项镛赶忙点头附和。
“你们太小瞧锦衣卫的手段了,正因为他是软骨头,所以绝不能留他。”项绶却依旧摇头,他可是行内人出身。吩咐项镛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