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720节

腊月十五,苏州织造厂门口,爆竹震天。

一来今天是传统的封机日,今天开始工厂就放假了。二来,今天还是工厂头批绸缎发货的好日子。

鞭炮声停下后,工人们便推着一车车打包好的绸缎,出了工厂大门,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,运往枫桥码头。

在那里,二十万匹绸缎将装船运往太仓浏家港,再过几日就能装上海船,驶往日本博多港。

前宁波海商,现任东洋公司理事郑冲,已经跟博多的商人联系好了……因为一年没有大明的丝绸到港,对方愿意出六两银子一匹的高价吃下这二十万匹丝绸!

抛去各项成本,一趟净赚近百万两白银!

而且这还不是全部,因为日本银多物产少,所以白银在日本并不值钱,购买力只相当于在大明的一半。拿金银比价为例,大明在一比六到一比七之间,日本却高达一比十二到十三!

所以这里头还有多达一倍的套利空间,总之就是赚翻了!

这就是东南大户百年来一直拼命鼓吹海禁的原因,这么赚钱的买卖,怎么能让朝廷染指呢?

他们甘冒天下之大不韪,买凶袭击海运船队的动机,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……

自然,这下也彻底捅爆了江南这个马蜂窝,

娄门城楼上,陆德昌等人看着一船船绸缎顺水走远,全都如丧考妣!

“完了,全完了,咱们的买卖到头了……”顾老板趴在冰凉的城墙上,脸白的像死人一样。

“难道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?!”徐老板近似绝望地呻吟道:

“那是我们的财路啊,断了,就这么彻底断了……”

“没办法。”陆会长颓然摇头道:“他们是官府,一旦不讲规矩,霸王硬上弓,我们的那些招数就都不好使了……”

“我要宰了姓唐的!”王老板死命抓着城砖,恨不得抠下两块来咬碎了泄愤。“不,杀他全家!”

“别胡说八道了!”这时陆老板急匆匆寻了来,压低声音道:“姓唐的那边又动手了,把我的管家抓走了……说是之前的人犯供出来,干的那些事儿都是受他指使的!”

“他妈的,没完没了了!”王老板狠狠啐一口。

“这才哪到哪?你家的管事怕也跑不了。还有行会的主事,打行的头目,都在他们的抓捕名单上!”陆老板焦急道:

“抓了下面的人,八成就该抓咱们了。”

“哎,指定是。”陆会长长叹一声道:“诸位,赶快离开此地,避避风头去吧。”

“这大过年的,能去哪儿啊?”几位老板慌了神。

“去哪儿都行,越远越好,不然年夜饭就得在大牢里吃了。”陆会长道。

“会长,咱们这就彻底认输了?”几位老板凄然道。

“不会的,”陆会长摇摇头,给众人打气道:“我们只是暂避锋芒,留此有用之身……放心吧,姓苏的姓唐的这般倒行逆施,等着吧,肯定会出大乱子的!”

“早就这么说,可这都过年了,也没见出什么乱子!”王老板彻底失了尊敬道:“等等等,等到猴年马月啊?!”

陆会长强忍住给他一拐棍的冲动,板着脸道:“不用等多久,就在眼前了——之前他们抓人抄家,大伙虽然兔死狐悲,刀子终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,就总还心怀侥幸,没法豁出去!”

“会长说得对,”陆老板是陆会长的本家,从旁帮腔道:“再说刘六刘七都打到长江边上了,大家都投鼠忌器,生怕江南乱了套,让刘六刘七趁虚而入,所以才会对姓苏的姓唐的一忍再忍。”

说着他恨声道:“但一忍再忍,一让再让,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得寸进尺!”

陆会长接着在西风中须发皆张道:“这回他们断了所有人的财路——整个江南的士绅大户,全都在海贸这张桌上吃饭!他们居然直接给我们掀了桌子,另开一桌,那就休怪大家一拥而上,把他们的桌子也掀了,大家都别吃了!”

“会长的意思是,”王老板一听就来劲了,“这回大家会一起造他们的反?”

“会的,整个江南都盯着苏州织造厂呢。这批绸子一卖出去,就断了所有人的侥幸,大家要么默默饿死,要么一起干他娘的!全江南的大户会怎么选,还用我说吗?”陆会长瞥他一眼,对众人道:“当然,这就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该操心的事儿了。”

“是。”哪怕是最自负的王老板,也不得不点头,江南的大事还轮不到他们这些行会老板说了算。

“所以大家不要灰心丧气,更不要倒在黎明之前……”陆会长说完,便拄着杖下了城墙,跳上船直接跑路了。

众老板见状,一阵面面相觑然后互道珍重,便各自去了。

他们有的打算先回家,跟家里人说一下,再收拾点细软,省得在外头寸步难行。

也有的不敢回家,下了城门楼就直接雇条船跑路了……事实证明这才是聪明人,那些回家的,无一例外,全都被唐伯虎派人抓了起来。

唐状元也不是胡乱抓人,而是之前那批纵火、行凶的人犯供出了主使者。

诸恶以造意为首,当然不能放过幕后主使了。经过一番缜密的调查部署,唐寅又派人将主使们一举擒获。

再通过审讯主使者,又揪出了主使者的主使者……但这次抓捕就没那么成功了,只抓到一半的行会老板。会长陆德昌等骨干,提前得到风声逃离了苏州,唐寅只能发下海捕文书,通缉陆德昌等人。

同时查封了苏州丝织行会,张贴告示公布其罪状,曰:

‘照得苏州百姓以丝织为业,然苏州丝织行会陆德昌等,倚势把持,私设陋规,强买强卖,克剥机户织工,致小户失业,民不聊生;近更买凶滋事,伤人纵火,欲绝数万百姓生路,实属地方大害!

今将该会即行革除,抄没会馆,所设私规一概废除,今后丝绸买卖,听民自便。敢有再私结行会、垄断交易者,立拿重办,决不宽贷!’

苏州百姓见之无不唏嘘,打他们记事儿起,丝织行会就是姑苏城里说一不二的地头蛇。整个丝织业的方方面面,全都是他们说了算……

然而在这辞旧迎新的年根儿下,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轰然倒下了。

以至于很多后知后觉者难以相信,“苏州的天,真的变了?”

王老板等人得了信,这下彻底绝了回家的念头,全都躲到嘉兴的项氏别庄里,连头都不敢露……

~~

苏州富甲江南,但江南首富却不在苏州,而是在隔壁的浙江嘉兴。

嘉兴项氏这四个字,在江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。论起豪阔奢侈,整个江南无出其右,哪怕是再阔的大户也会甘拜下风,不然一定会被项家用钱砸的抬不起头来。人们都说,可惜石崇、王恺生得太早,要是晚生一千年,也得专程来嘉兴,好好跟项家斗斗富。

但倒回去七十年,项家不过是嘉兴城里一家普普通通的富户,别说在江南,在嘉兴府也排不上号。直到正统七年,项家出了个叫项忠的进士,才算真正踏上了阶层跃升的台阶。

然而江南这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进士,一个普通进士哪够让项家一飞冲天?而且这项忠还挺倒霉的,中进士第七年,就跟着朱祁镇去了土木堡。

好在他异常机灵,没有像其他随行文武一样当场殉国,而是又跟着朱祁镇一起去草原留学了。

不过他一个微末小官,自然没有英宗的待遇,被直接当成奴隶分给下面部落,天天给人放马去了……

后来朱祁镇学成回国,也没想起他来,看起来他就要在草原上放一辈子马了,但那就没有项家后来的发迹了。

得知皇帝回国,却把自己忘在草原后,项忠大病一场,当时他就暗下决心,从今往后就不再为国为君,只为自己活了!

当然首先就是要靠自己逃回国,但瓦剌的放牧地在漠北,靠他自己根本无法穿越,回到万里之外的宣大,所以他需要找个帮手。

瓦剌的男人想都别想,自己是他们眼里的牲口,只要敢流露一丝这样的念头,就等着被吊起来打死吧!

所以只能找那种恋爱脑的女人帮忙,偏这项忠生得风流倜傥,又能说会道,还是大明的进士,很快就把一个瓦剌姑娘哄得死心塌地。

姑娘偷偷准备了水和食物,趁人不注意溜出营地,和在外放牧的项忠汇合,两人便一路往南逃,风餐露宿跑了四天四夜,带的干粮见了底,马也跑死了一匹。

眼看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草原了。那傻姑娘为了让心爱的男人活下去,这天夜里,竟偷偷拔刀自尽,把剩下的干粮和唯一的一匹马留给了他……当然这是项忠的说法,至于姑娘是不是主动自尽,没有目击者,谁也说不清。

靠着姑娘留下的口粮,项忠终于只身逃回了宣府。回朝后,作为跟皇帝有相同留学经历的大臣,他得到了英宗的重用,天顺七年便升到了大理寺卿。

成化十年,项忠任兵部尚书时,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小事……宪宗皇帝想要重启下西洋,派大太监汪直到兵部,索要郑和当年的海图、水程和造船档案。

接下来的故事,之前已经讲过了……

第九五一章 辞年饭

总之当时还是愣头青的刘大夏,被项忠撺掇着,悍然宣称海图已经被自己烧了,把汪直挡了回去。

成化下西洋之议遂寝……

可据刘大夏跟苏录交代说,那么多海图、针路、造船图纸堆了满满一库房,他哪敢真烧?那可是杀头的大罪。

项忠也说,烧了确实不妥,他来想办法处置。最后那些郑和档案,都被项忠以‘虫蛀鼠咬、年久无用’的由头,分批悄悄运出了兵部,从此下落不明。

没过多久,项忠就引咎辞了官,回嘉兴养老去了,居家二十三载才殁。

巧合的是,项家真正暴富,正是在这二十三年间。打项忠回到嘉兴,项家的生意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。不过短短十年间,就和余姚谢家一道,牢牢把持了江南下南洋、去日本的航线!

江南人常说‘苏人出力,浙人收钱’,说的就是浙江人掌控了海上贸易,把苏州丝绸的利润大头都赚走了……

没人说得清项家这三十年到底赚了多少钱,总之项家就是有无穷无尽的银子,而且以每年百万两的速度增长……这从项家在嘉兴城西的庄园就可见一斑。

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庄园,借天然河浜圈出百亩地界,周遭凿了又宽又深的‘护庄河’,仅东西两处一桥一码头联通外界。

护庄河外,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项氏庄田,都是最好的水田,不过这时节只有满地的稻茬。

河内侧,矗立着两丈高的白粉砖墙,墙顶覆着整齐的黛瓦。正南庄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,配着锃亮的铜环,门额悬着‘项氏别业’的楠木牌匾,乃是前任首辅刘健所题。

园内更是茂树曲池相映,崇楼幽洞错落,名葩奇木、珍禽异兽随处可见。全园以二十余亩塘湖为核心,引河道活水循环往复,池岸以太湖石错落垒砌,营造出‘一勺之水’的幽远意境。

冬日水面结着薄冰,澄澈如镜,天光云影与亭台轮廓尽映其中。石缝间栽着天竹与腊梅,红彤彤的果实如霞似火,嫩黄花瓣攒缀枝头,让这冬日的园林亦不失妍丽……

池东岸,有一挑出半空的水榭,名唤枕流榭,是项大少安顿苏州来客之处。

水榭内看似陈设简单,但其实一点也不简单……梁架立柱都是整根楠木所制,案几上摆着哥窑青瓷瓶,插着折枝红梅,地上铺着波斯厚绒毯,水榭四角的金炭盆中,烧着掺了沉香的银丝贡炭,温暖如春,暗香浮动。

今天是除夕,园里处处张灯结彩,中午头却稍显冷清。因为江南的大户人家盛行除夕午间开席吃年饭,称辞年饭。是以这会儿,项氏一族男女老少都去了城内老宅,正热热闹闹吃年饭。

城外别庄里,自然人就少了。不过枕流榭里也摆上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辞年饭,极品女儿红烫在银壶里,温度刚刚好。

可几个从苏州仓皇逃来的丝织行会老板,却一个个愁容满面,对着满桌珍馐没有半分胃口……‘每逢佳节倍思亲’还在其次,主要是一想到自己成了通缉犯,从此有家不能回,下半辈子就要老鼠一样东躲西藏,谁能吃得下饭去?

这时门帘掀开,项大少带着十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婢进来了,看一眼桌上没动一筷子的菜肴,项镛便问道:“苏州人果然嘴刁,诸位吃不惯嘉兴口味的年夜饭?”

“不碍事,我让人重做了一桌苏州口味的。”几位老板站起来刚要解释,项镛却大手一挥,美婢便上前,将满桌动都没动的珍馐尽数倒进木桶撤下,又重新摆上一桌苏帮菜,松鼠桂鱼、云林鹅、蜜蟹拥剑、樱桃肉……都是最名贵的苏州菜。

美婢又给每位席前换了金制台盘,配的是象牙筷子、双螭纹金酒杯,每只足有十五六两重。给宾客洗手用的是錾梅花银纱锣,就连漱口的小盂都是纯金打的,唤作‘金滴嗉’,件件都是精工细作,奢侈逼人。

连王老板这种搬个家能堵半条观前街的主,见了这阵仗都暗暗咋舌,心说项家的豪富果然名不虚传。

项镛又亲自执玉壶给众人斟酒,众人自是受宠若惊,感激不尽。

“这是婺州运来的错认水。”酒液倾入金杯,澄明如一泓清泉,“初见者多半误作泉水,但入口温润甘软,酒香潜藏,正如君子之交。”

“早听说这酒是金华酒里的精品,产量极低,重金难求,今天终于在姐夫这尝到鲜了。”徐老板陪笑道,他姐姐是项大少的侧室,也正因为这层关系,他才带着几人投奔了此处。

“我这好酒多了去,见天不重样,也够你们喝一年的。”项镛举杯敬酒。

“来,诸位,咱们这些回不去家的人,今天一起过年了!”

“哎哎,敬大少……”众人也赶忙举杯,同他共饮。

“大少怎么也回不去家了?”搁下酒杯,王老板问道。

“哎,还能为什么事儿?之前我们在南京办了份《金陵日报》,还没发售就被姓苏的一锅端了,当天在场的各色人等一个不漏,也全都被抓去贯城了。”项大少也不讳言,又给众人斟上酒道:

“听说他们现在还没放出来呢,虽然还没有官差来嘉兴找我,但小心驶得万年船,眼下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。”

“项大少这样的身份都如此小心,看来我们也该安心躲一阵子了。”听说项镛也摊上事儿了,几个老板心下便好受了一些。

“除夕年年有,但是小命就一条啊。”项镛说着又举起酒杯道:“来,这第二杯祝我们都能平安过关。”

“托大少吉言。”老板们赶忙举杯,这次声音响亮了一些。

“这样才对嘛,放心吧,天塌不下来。就在我这别庄里安生住着,保你们平平安安。来来,喝完这一杯吃菜。”项大少斟了第三个酒,便搁下酒壶,剩下的酒,就由宾客身旁伺候的美婢斟了。

可众人动了几筷子,还是食不甘味。

项镛见状不悦:“这大过年的,怎么一个个又垮下脸了?是嫌我招待不周?要不我再让厨房换桌淮扬菜?”

“我的大公子,可别破费了。”王老板苦笑着摆手道:“您的盛情已经让我们惶恐不安了,但我们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,您就是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摆上来,我们也咽不下啊。”

“是啊姐夫,”旁边的徐老板也垂头丧气道:“姓唐的封了行会,苏州织造厂的绸子都运去日本了,我们还有什么指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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