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痞流氓这才放开他,“小子,这只是个警告,再给北侉子干活,下次剁了你的爪子去!”
然后便在大队织工赶来之前,怪笑着扬长而去。
这样的恶性事件几乎隔个一两天就来一出,明显就是在制造恐慌,想要吓退织工,逼他们离开织造厂。
虽然大部分织工不会被吓走……这年月,上哪儿找这样工资高、待遇好、伙食还管饱的活计去?所以都抱着侥幸心理,觉着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倒霉……
可燕三等人还是感到深深的内疚,决心一定保护好工人的安全。但织工们来自四面八方,家有近有远,根本防不胜防。
燕三只能一面向官府报案,请唐状元务必施以援手,一面安排家远的女工先住在厂里,回家的时候也一定要成群结队,有足够的男工持械护送。
那边上下班的安全问题还没解决,这边厂里也怪事不断……刚织好的绸缎被人用刀子划烂,织机的经轴半夜被人锯断,好好的生丝被人撒上了尿……
管事们只好让护卫都瞪起眼来,但是这么大一个厂,两万多人,实在防不胜防啊。
还有更离谱的……这天晚上竟然有人摸去库房想纵火,好在接连出了这么多事,厂里已经绷紧了弦,每间库房都安排了夜班看守,又墙厚门严,这才没能得逞。
最后只能点了一间无人看守的杂物库。幸好库房都是粮仓改成的,有专门的防火设计。护卫又警醒,看见火光立刻敲锣,厂里人全都跑来救火,拼了命地连扑带浇,好歹没窜到丝库绸库里去。
可也把所有人吓出了一身冷汗……
燕三和管事们不敢大意,灭火之后,又打着灯笼仔细排查隐患,唯恐天干物燥,死灰复燃。
一直折腾到天亮才回房歇息。
管事们一个个满脸黑灰,气急败坏。杨二拎起茶壶来咕嘟嘟仰脖就灌。
灌了一肚子隔夜茶,他这才压下了火气,用袖子胡乱一抹嘴,对燕三道:“大掌柜,这么下去不行啊!日防夜防家贼难防,肯定是招工的时候混进内奸了,而且还不老少……”
“指定是内鬼!咱们这么高的院墙,外头人也翻不进来!”赵四接过茶壶,擦了擦壶嘴,也灌了一通,“大掌柜,咱们得停工自查,人人过关,把藏在工人里的坏种都揪出来!”
“不妥。”燕三却摇摇头,“这阵子,厂里本就人心惶惶,一搞全体审查,更要人人自危,还怎么搞生产?这正中了那帮大户的奸计……他们就盼着我们自己乱起来,买卖干不下去了才好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天天防贼似的盯着吧?三天五天行,时间日子一长,谁也熬不住呀!”赵四道。
“不要紧,我们有苏大人教的绝招——开诉苦大会!一力降十会!”燕三沉声道:“相信工人,依靠工人,团结工人,我们就是不可战胜的!”
~~
第二天,织造厂全体停工一天,不过不是搞什么大审查,而是每个车间摆上了茶水点心。管事让工人围坐成一圈,吃着点心喝着茶,大家说说体己话。
杨二当年在皇恩院,就主持过不知多少场诉苦大会。也是因为这段功劳,才会脱颖而出,被送去上学,成了一名中层管事。
如今重操旧业,自然驾轻就熟。他坐在人群中央,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车间,“这阵子厂里厂外发生了好些事儿,大家都心里毛毛的,活也干不安生……估计大伙也听说了,昨晚居然有人偷偷摸到库房纵火,差点就把咱们的丝库给烧了……”
“是。”织工们纷纷点头,一个劲儿唉声叹气,怎么想安生干个活就这么难呢?
这一天天的,女工被调戏,男工被打断胳膊,睡个觉还有可能被一把火烧死,谁能遭得住啊?
好些人都萌生了去意……厂里待遇再好,不能保证安全,这活儿都没法儿干了。
“所以大掌柜吩咐,今天先不开工了,咱们就好好聊聊,给大伙安安心,擦亮眼,卸下心里的包袱,重新轻装上阵!”说着他又补充道:“大家放心,今天的工钱照发。中午还有猪肉炖粉条,大米饭可劲造!”
“好好好!”工人们一听总算来了精神。
“这个车间里的诸位,原先都是在织工这行讨生活的,都说说,以前过的什么日子。”杨二便很有技巧性地诱导道:
“我在河北老家就听说你们苏州人富啊,普通的织工都能顿顿吃上肉,时不时还能下个馆子听个戏,日子过的比我们那边的小地主都滋润……”
“杨二管事打哪听的呀这是?”
“梦见的吗?还顿顿吃肉?我过了端午就没开过荤!”织工们却哄堂大笑,显然传闻与事实相去甚远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工苦笑道:
“我十四岁当学徒到现在,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,一次戏园子都没进过!我是不好那口吗?不是,是没钱……”
说着他便大吐苦水道:“织工这行比农民还苦,种地还有个农忙农闲,下雨天也能歇着。我们倒好,一年到头没白没黑,风雨无阻……天天起得比鸡早,干得比牛累,结果一个月挣不了那仨瓜俩枣,也就勉强糊口而已。根本就剩不下闲钱!”
“这两年东家绸子卖不出去,我们就更惨了。一天就给三分银,吃饭都不够,就这还老是欠着不给!”他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:“上个月我家小子得了风寒,我找东家求爷爷告奶奶,也要不回工钱来,孩子那么小,就那么没了,呜呜……”
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的心酸泪,有了第一个诉苦的,其他人也争着一吐为快,各种骂东家不做人。
有个女工撸起袖子,露出手背上一道又粗又长的疤,愤然道:“我去年被机梭扎穿了手,血流了半盆,人都直接晕过去了,东家说我干不了活了,当天就把我辞了,连个药钱都不给,简直不是人!”
“就是!”还有个后生仔抹着眼泪:“我十二岁进机房当学徒,天天跟别人干一样多的活,东家却说学徒期只管饭不给工钱,结果我熬了整整两年十一个月,眼看就要出徒了,东家寻了个由头就把我给辞了,王八蛋就是存心想让我白干三年……”
织工们群情激愤,控诉起东家来滔滔不绝,诉苦可以说很成功了,但杨二却一脑门子汗,因为方向跑偏了……织工们口中的东家,其实就是原先那些中小机户,他们现在也是厂里的工人!
一场诉苦大会下来,再让两边直接起了对立,那可就弄巧成拙了……
第九四九章 态度决定一切
见诉苦大会的方向有些跑偏,织工出身的工人们,都开始瞪着那些原机户出身的师傅了,他赶紧打断众人,故意板着脸问后者:
“真像大伙说的那样,你们当东家的时候,那么不做人吗?那可太脏心烂肺了。”
这话明着是站在织工这边,实则是给机户们递上话头,让他们有个狡辩……哦不,分辩的机会。
机户出身的师傅们,果然马上叫起了撞天屈,“冤枉啊,各位,我们也是苦人啊!”
一个姓张的师傅,原来家里有三张织机,现在在厂里是管着十张织机的小组长,他起身给大家算账道:“各位,我们也想给你们发足工钱,可我们实在给不起呀!织一匹素绸,得用生丝一斤一,再加上浆料、油料、机梭损耗,再算上你们的工钱,成本一两银子都打不住!”
“行会却只给一匹一两二的收购价,我们还得拿出一笔来给那些狗腿子送礼,不然等着被鸡蛋里挑骨头!一点小瑕疵就给你压成二等,七扣八扣到手还不足一两!”
“这还是上半年能卖出去的时候,”一旁一位马师傅接茬道:“入了夏,海贸一断,大户干脆就不收了,你硬送过去,得求爷爷告奶奶人家才能收下,还得等卖了货再结账……这都到年根了,我看这账是要不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这二年,我们是年年入不敷出,”张师傅唉声叹气道:“大家做工的最多少赚点儿,我们这些机户还得担着成本呢,这两年一直在赔钱呀!”
“就不能卖给别人吗,非得卖给行会?”有年轻织工问道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师傅们苦笑一声,“你敢卖给外人,第二天就有打行来砸你的织机!告到官府,大老爷和行会也穿一条裤子,谁管你死活?”
“不光卖绸难,买丝也一样,生丝都必须过他们一手,谁也不能越过行会,直接跟丝社买丝,这块抽水也落在我们头上。”师傅们大吐苦水。
张师傅两手一摊道:“这一里一外,我赔得连裤子都当掉了。这不厂里说,能收我的织机,我第一时间就把三台机子都卖了还债,进厂跟你们一起做工了。”
其他师傅也跟着点头:“就是啊各位,冤有头债有主。我们要是真赚了钱,能卖了自己的织机,来跟你们一样当工人?大家都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苦人儿啊,何必互相为难呢……”
一番话,说得车间里的工人都点头不已……也是,说一千道一万,机户们现在也卖了织机,跟大家一样进厂干活了,哪像赚了钱的样子?
等大伙儿说的差不多了,杨二才站起来,高声问道:
“大伙都听到了吧?织工苦,机户也苦,可丝绸是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,那白花花的银子到底让谁赚走了?就是陆德昌那些行会老板!还有那些老板的老板!”
“他们不养蚕,不缫丝,甚至连织机都没有,就靠着手里的权势两头吃……你们织一匹绸,他们一两银子收走,转手装船运到南洋、日本,就能卖个三五两!”
“哦对了,船也不用他们跑。他们啥也不干,就在中间强买强卖,大头就全让他们赚去了!”杨二接着高声道:
“所以,你们织工苦,机户也苦,根本原因就是行会的大户趴在你们身上吸血!现在皇上命我们开设苏州织造厂,越过行会,直接找丝社收丝。织了绸直接装船卖去海外,完全不经他们的手!”
“没有行会大户吸血,我们才有足够的利润分给大家……给大家开丰厚的工钱,干得好有奖金,受伤生病也有钱给大家治,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!”杨二说着提高声调,义愤填膺道:
“这也是行会大户们恨我们入骨的原因,他们为什么要派地痞流氓威胁骚扰你们?还派奸细打入我们内部,剪烂我们的绸子,毁坏我们的机子,甚至放火烧我们的仓库?不就是想毁掉我们的苏州织造厂,逼大家再回到从前那种日子,继续供他们吸血吗?!”
他目光真挚地扫过周围的工人们,沉声道:
“因为织造厂有皇上和苏大人撑腰,不会被他们压价卡脖子,他们再也吸不到大家的血了,这才狗急跳墙,一定要毁掉我们的织造厂!他们砸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饭碗,断的是我们全家老小的活路!你们说,我们能答应吗?!”
“不答应!”工人们不分出身,齐声高呼。
“要不要再退回到过去?!”杨二接着大声问道。
“不要,绝对不要!”满场的人声音更大了。
方才的诉苦大会,勾起了他们太多痛苦不堪的回忆,自然倍加珍惜眼前,对失去织造厂的工作自然充满了恐惧。
“他妈的,跟他们拼了!”有年轻人站起来,挥舞着拳头道:“我们这么多人,还保不住自己的饭碗?!”
“说得对!人心齐泰山移!只要我们团结起来,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!”杨二高兴地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,大声道:
“咱们都是苦命人出身,邀天之幸,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为我们遮风避雨的大家庭,让我们过上安稳日子,我们一定保护好它!”
“嗷嗷嗷!”工人们都燃起来了,齐声呐喊着,震得房梁簌簌落灰。
~~
诉苦大会再次发挥了奇效,迅速稳定了人心,激起了工人们同仇敌忾的决心,同时也让大家认清了敌人的狼子野心!
经了这一场大会,所有工人心里都透亮了,真正把织造厂当成了自己的家来守护。
再不是之前那种我就是来打个工,混口饭吃的,厂里发生什么事儿都与我无关的过客心态了……
要不怎么说态度决定一切?当工人们的心态发生转变后,之前那些无解的难题,也都迎刃而解了……
比如层出不穷的破坏事件,大概是谁干的,其实工人们心里都有数……苏州虽然工商业发达,但本质上还是个熟人社会。工人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,还都是同行。彼此知根知底,自然知道谁是滥竽充数混进来的,谁又没憋好屁……
就像村里丢了东西,大家一猜就能猜到是谁干的。
就算猜错了也没关系,能被大家这么猜的,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
而且好多工人还亲眼目击了内奸作案,只是没人肯站出来说罢了。
一来是怕惹麻烦。之前大家觉得只是来打个工,混口饭吃的,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……那些内奸都是外面大户家的走狗,谁知道举报了会不会遭报复?自己就是个打工的,犯不上为了厂里的事儿,冒这种风险。
二来是地域情结作祟。大家都是苏州本地人,沾亲带故的。实在犯不着为了个‘北佬开的厂’得罪同乡,落个胳膊肘子往外拐的恶名。
可诉苦大会一开,情况就全变了。大家把厂里当成自己的家了,怎么能让人随意破坏呢?亲戚朋友也不行啊!
大家拿他们当亲戚朋友,他们可没拿大伙儿当亲戚朋友啊!不然能砸大伙儿的饭碗?
真让他们把厂子搅黄了,大伙全家喝西北风去啊?
于是会后,工人们纷纷私下找到管事的,举报混进厂里的内奸,基本上都是当初招工时,被行会老板们派来卧底的……
保卫处本着宁枉勿纵的原则,一下子抓了一百多号。被抓的坚决不承认,说自己是冤枉的,肯定是有人看自己不顺眼,趁机诬告!
厂里也没有审讯的权利,燕三便派人把他们用绳子串成串,扭送到巡按衙门,请唐状元审理。
~~
当天,还有几千年轻力壮的工人,报名参加了义务值夜队。燕三将他们分作八组,每组每晚巡逻一个时辰,这样既不耽误第二天上工,又能让厂里时刻都有好几百人巡夜,彻底不给残余的内鬼下手的机会。
就连在厂外头神出鬼没的那帮地痞流氓,也被工人们揭发了身份……其实这种横行乡里的混混,哪个不是臭名昭著?就看工人们敢不敢站出来揭露他们而已!
接到举报后,唐伯虎立即组织人手,实施抓捕!还依照戒严令顺便对苏州来了个打黑除恶,着实抓了一大批民愤极大的地痞恶霸。将其公审公判,立即押赴刑场处决!
苏州杀人的刑场就在阊门外,枫桥附近西市空地。正好离着工厂不远,站在厂门口就能看个清清楚楚。
就像是专门帮厂子立威一样……
反正不管是凑巧还是确有此意,总之从此再也没人敢在工人们上下班路上寻衅滋事了。
厂里也恢复了安稳,再没人搞破坏了。其实还是有一些内奸没被抓出来,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伙,居然也被砍了头,哪个还敢再捣乱?给多少钱也不干了……
甚至还有人担心这时候离职太扎眼,打算先老老实实上班做工,等风声过了再说。
谁知干着干着,发现这活儿确实不错,不光工钱给的高,还管饭,发衣服,生了病免费看,年底还发年货,可比狗大户仁义多了,索性就一直干下去了……
当然这是后话。
第九五零章 江南首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