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我……”在冯社首几人的带头下,当场就有十几个社首表示要当场签字。
燕三大喜过望,感动地拉着哥哥们的手,道谢不迭。同时递眼色给手下,赶紧把合同拿出来让他们签了,以免夜长梦多……
于是吃席变成了签约大会。看着那十几位社首在白纸黑字的契书上,签下大名按了手印。那些本打算回去考虑考虑的同行这下坐不住了,生怕签晚了,织造厂收够了丝,不要自己那份了。
或者人家破局之后,要也不会再开这么好的条件了,他们也得把肠子悔青了。
便也连忙围上去,纷纷表示自己也签。
最后就连老成持重的杜老社首,也没忍住在契书上签字按了手印,把自己和丝社的命运,交给了燕三和他的苏州织造厂……
第九四七章 集体倒戈
最终,来吃席的四十三位社首,全都跟苏州织造厂签订了长期供销合同。燕三当场下令,给社首们封好每人一千圆的保证金,还按照他们报的存丝斤数直接拨付购丝款,由工厂的收丝队运到丝社,只要验丝没问题便可当场交割。
当然还有之前许诺的两斤龙井,也一并奉上……
散席时,四十三位社首怀里揣着刚签好的长约,背上背着五六十斤沉的一千枚银圆,手里还拎着一大包茶叶,绝对是满载而归。
社首们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燕大掌柜这么痛快的买卖人……让他们连吃带拿,答应的银子当场兑现,半分不拖泥带水,弄得他们都不好意思了。
冯社首拉着燕三的手,亲热笑道:“兄弟实在太够意思了,赶明儿一定到我们龙溪镇,我请你吃小头鱼大头菜,龙溪雪藕拌茭白!”
“燕三兄弟没的说,去我们那请你吃太湖三白!”
“我请你一条龙……”社首们纷纷热情相邀。
“好好,过年一定挨家拜年,”燕三笑着拱手道:“只是小弟这阵子实在走不开,两万多人等着开工呢。还请诸位大哥尽快把丝送来,我这儿一天都耽搁不起。”
“那是自然!我们回去就发货!”众社首满口答应。
“多谢多谢。”燕三将众人送到厂门口,挥手作别道:“也欢迎诸位大哥常来看看……”
“留步留步。”社首们也纷纷跟他拱手作别。
那杜老社首落在后头,小声问燕三:“燕大掌柜,我们苏湖两府有一百个丝社,今天还有一半没来的社首,要是他们回头问起来,我们怎么说?”
“当然是实话实说了。”燕三便道:“我们光明正大做生意,事无不可对人言。”
“是是,老朽是想问,他们要是也想签约,还有机会吗?”杜老社首忙解释道。
“老社首的意思是?”燕三反问一句。
“老朽当然是希望大家都能好了,”老社首便赔笑道:“就像燕大掌柜说的,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……”
又赶紧补了一句,“当然还得看大掌柜如何斟酌。”
“好,既然你老都这么说了。”燕三白赚他个人情道:“那就给他们留上一天,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来,条件还是今天的条件,长约、保证金都不变。老社首告诉他们,明天一过,就没有长约了,当然也就没有那笔保证金了。”
“明白明白,多谢多谢。”杜惟义道谢后,也告辞离去。
燕三看着社首们的背影,长长舒了口气,“好歹把这墙角给挖倒了。”
“他么金锄头就是好使……”杨二站在一旁,一脸肉疼道:“四万三千个银圆呀,就这么泼出去了!”
“是十万银圆。”另一边的管事赵四笃定道:“其他丝社的人指定都会来的……”
“当然,不来是傻子。”杨二赞同道。
“这十万圆是必须花的。”燕三却沉声道:“能从行会嘴里抢下苏湖两府的生丝,值了!”
“倒也是。”管事们都深表赞同,“把这些生丝织成绸子,卖到海外去,连本带利全都能赚回来!”
“可不止……”杨二摇摇头,“我听海运衙门的人说,海外今年丝绸缺货,涨价都涨疯了!”
“所以咱们一刻也不能耽搁,生丝一到马上开织!”燕三摩拳擦掌道。
“明白!”几个管事的重重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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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都没等到第二天,当晚就有没请到的社首,拍着厂门求见燕大掌柜……
都是从同行那儿听到消息,一刻也坐不住了,生怕夜长梦多,赶不上这趟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
当然是天上掉馅饼,那可是白给整整一千圆啊,改成馅饼能吃八辈子。更别说五百文一两丝的收购价了,就是做梦都不敢想这么美呀!
凄凄惨惨一整年,谁不想最后来个海底捞,过个有史以来最肥的大年?
那些远在湖州的社首得到消息时,就是第二天早晨了,赶忙叫了镇上上最快的船,雇两个船夫轮流划船,紧赶慢赶,总算在天黑之前,赶到了枫桥。
随着最后一个社首在暮色中签字画押,苏湖二府一百个丝社,全都与苏州织造厂订立了长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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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丝社集体倒戈的消息,自然也传到了陆会长耳中。
“一群喂不熟的杀胚!”这下他再也没法保持淡定了,抡起手杖就把桌上的茶具砸了个粉碎,吓得各位老板一下子都站起来了。
他们这才想起陆德昌是陆家旁系,当年可是苏州打行的渠魁!
“还愣着干什么?!”就见陆会长要吃人一样,咆哮道:“赶紧去警告那些杀胚,谁敢把丝卖给织造厂,以后行会永远不收他的丝,让他的丝全烂在库里!”
“会长,听说他们都跟织造厂签了长约,怕是吓不倒他们的。”顾老板小声道。
“那就把话说死——他们敢资敌,就是行会的敌人!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吧!”陆德昌咬牙切齿,双目杀意迸射。
“好嘞!早就该这样,之前太惯着他们了!”王老板几个年轻的登时亢奋起来,顾老板等人却一脸凝重,那些社首可不是吓大的,没那么好欺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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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位老板领了会长的命,便各自带着一票家丁,去找自己那条线上的社首交涉。
徐老板第一站来到了太湖边上的胥口镇。
一到码头,就看见胥口丝社的社首梅大有,正在指挥着族人,将一包包生丝挑上漕船。船头的灯笼上赫然写着‘苏州织造厂’!
“梅大有,你什么意思?”徐老板把脸一拉,站在船头就开喷了,“你家的丝我已经定下了,往别人船上装是什么意思?!”
“哎哟,这不是徐老板吗?来得正好。”梅大有笑道:“刚想叫我家小子去跟你说一声,今年的丝我要另卖给别人了!”
梅大有说完一阵神清气爽,憋了大半年的恶气,这下可算是出来了……
说着吩咐一旁的大儿子梅东道:“回去跟你娘说,徐老板来了,把他那一百两银子拿过来。”
“哎。”梅东一溜烟跑回镇上去了。
“怎么,退钱就想毁约?”徐老板跳上岸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梅大有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这丝已经是我的了!”
“你干什么?!”梅家子弟见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能当丝社社首的,哪个也不可能势单力孤。
“把手松开!”梅大有瞪一眼徐老板,“姓徐的,我可不欠你的,是你欠我们的。小满新丝上市,求着你收你不收,现在都他妈冬至了,我卖给别人怎么了?!”
“你别扯那么远,咱们是不是五天前已经谈好了?你还收了我的钱!”徐老板松开他的领子,梅大有也摆摆手,让族人后退。
“之前你送来那一百两银子,只说是行会提前给的年礼,一没说定金,二没说是押金!”梅大有理直气壮道:
“总不成你们送了节礼,我们就得半价卖给你们吧?”
顿一下,他接着冷声道:“而且你连半价都不想出,我凭什么卖给你?!”
“啊这……”徐老板一阵语塞,五天前他确实又压价来着,挑了一堆毛病,想让他答应二百文一斤丝。
梅大有当然不愿意,徐老板仗着是行会的理事,强硬惯了,最后撂下一句:“就这么定了,回头把丝送我店里去!”
搁以前他这么说,就是单方面决定了,没想到这回对方不吃这一套了……
“你说定了,我可没说定了。”这时,梅东取来那原封未动的一百两银子,梅大有接过来在手里掂一掂道:“这钱不还是本分,还是情分。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,我们原封不动退给你们。徐老板,咱们两清了。”
说着把银子丢到他怀里。
徐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攥着那包银子恨声道:“梅大有,你搞清楚后果,这可是跟我们丝织行会为敌了!”
“这话说得,我们乡下人哪敢跟城里的丝织行会为敌呀?”听了这话梅大有也是一阵心虚,但他们这帮社首们已经商量过了,富贵险中求,大家一起回绝掉行会!
“但做买卖嘛,到哪都讲个价高者得,要是你们,”他便壮着胆子道:“要是你们也出到五百文一斤,再给明年的三成定金,还有一千圆保证金,我们也可以再考虑。”
“考虑你妈个伯夷啊!”徐老板彻底破防了,气得破口大骂。
他库里整整压了三万匹绸子卖不出去,收丝就是纯赔钱!两百文他都不想出呢,还五百文?还定金保证金?定你妈个头,保你妈个腚啊!
他真想把姓梅的大卸八块,扔到太湖里喂王八!但抬眼就看见附近的蚕农也拿着锄头,拿着铁锨赶了过来。显然梅东不光是回去拿钱,还叫人了……
动手吃亏的指定是自己,徐老板只能撂句狠话道:“我告诉你梅大有,你死定了!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吧!”
“我等着就等着,有本事来弄我呀!”梅大有也跟他彻底杠上了,当着这么多族人和蚕农的面,驴倒架子不能倒!
“好好,你等着!”徐老板跳上船,朝着带来的手下骂骂咧咧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开船!”
第九四八章 一招鲜,吃遍天
各路老板下乡的遭遇都大差不差。丝社社首都是乡下一霸,真惹急了动起手来,吃亏的肯定是他们。所以谁也不敢真撒野,只能灰溜溜地回来复命……
这回陆德昌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,坐在安乐椅上,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,半晌才长长一叹道:“这也正常,我们出一万两想收买人心,人家直接砸出十万圆,是咱们的十倍!而且还按往年的价收丝……这就叫有钱能使磨推鬼,人家下了血本,怎么可能挖不动墙角?”
“屁的血本!”王老板眼都红了,气哼哼地骂道:“那钱是他们的吗?那是从咱们本家抄出来的的钱!十家大户抄出来快一千万两,出这点血,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!”
他越说越来气,咬牙切齿道:“那些银子里,不知道有多少是我们给赚的!这可倒好,拿着我们的血汗钱,来砸我们的饭碗!天底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?!”
“艹,憋屈……”陆德昌本来还没这么想,让他这么一说,直接憋得透不过气了。
好半天,他才冷声道:“好好,这么整我们是吧?那就别怪我们玩阴的了!”
说着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王老板等一众年轻人,恶狠狠道:
“从现在开始,我不拦着你们了!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,只管放手去干!把他们的买卖给我搅黄了,天塌下来我顶着!”
“得令!你老瞧好吧!”王老板等人当场就把袖子撸起来了,干这种缺德事儿,他们可是行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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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各镇的生丝陆续运到,苏州织造厂里的上万台织机,一齐开了工!
轧轧织机声交织成片,咿哑木响、飞梭穿梭之声、筘板撞击声混杂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连绵无有间断……
那上万台织机的机杼声,在工厂院外都能听得见。燕三和他的同事们享受无比,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。
但丝织行会的老板们,听了牙都快咬碎了……因为那是将生丝变成丝绸的声音,等这些丝绸织出来,装船运去太仓,直接就能卖去日本南洋,甚至西洋,赚得盆满钵满!
而他们,非但不能从这盆里钵里捞一文钱,自己家里囤的那些绸缎,还没法卖出去……以后这苏州的丝织业,就再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了!
夺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。红了眼的人,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使得出来……
先是工人们上下班路上不太平了,每天一早一晚,织工们时不时就能遇到成群结队的地痞流氓、青皮恶少。
他们一看到女工就吹口哨,遇到落单的还一拥而上,毛手毛脚,把女工吓得哇哇直哭。
“干什么的?!”有男工路见不平,过来阻止。
却被他们二话不说,打倒在地。然后摁住胳膊,抡起枣木棍猛敲其小臂!
咔嚓声中,那男工没人声地哀嚎起来,右臂显然是断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