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以为这苏州织造厂有唐状元和织造太监撑腰,就了不得了,竟连堂堂二品尚书都来站台。这来头,显然比他们原先想的硬十倍呀!
吉时一到,厂门口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,舞狮队踩着鼓点采青,热热闹闹闹了顿饭功夫。
锣鼓鞭炮声最鼎盛的时刻,吴部堂和唐状元一起揭了匾上的红绸,众人便见黑底金字的大匾上,‘皇家苏州丝织厂’七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熠熠生辉!
吴部堂又讲了几句‘复工复产、裕国利民’的场面话,便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,先行进厂参观了。
几个管事的又引着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,身着素绢盘领大袖衫的年轻人,来到一众社首面前,笑着介绍道:“这是我们苏州织造厂的燕大掌柜,他来带大家进去参观。”
众社首已经被这大场面震到了,又见这年轻人穿着朝廷的赐服,赶忙行礼不迭。
见礼之后,不少行首才认出来,这不就是之前跑到镇上,跟他们问东问西的那小子吗?
大伙对这个嘴甜机灵的小年轻印象很不错,但真没法把他跟大掌柜三个字联系起来,实在是太年轻了……
可跟着燕三一进厂区,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——
原先存放漕粮的一座座大仓库,被改成了一排排敞亮的大厂房,一眼望不到头!
上万台织机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摆放在一间间厂房内。
穿着统一蓝布棉裤袄的工人,正在埋头安装调试织机。人数虽多,却忙而不乱,有条不紊。
众社首看得直咂舌,感觉这一家织造厂的规模,比原先苏州城所有零散机户加起来还大!
有个湖州来的冯社首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,“请问燕大掌柜,这么多织机,一个月得织多少绸?”
燕三便不假思索道:“一台机子一个月织三匹,一万台就是三万匹。”
“那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匹!”众人又是一阵咋舌。
“不能那么算!”燕三哈哈大笑道:“按苏州的老规矩,腊月十五封机,正月二十五开市,前后整整四十天年假。加上蚕月停一个月,还有清明端午、重阳中秋……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五六十天上机。一年能织个二十万匹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对方可是原料商,他当然得把产量往少里说,不然不就更吃定他了?
“二十万匹也不老少啊!”那冯社首接着问道:“我们斗胆问一句,现在海禁查得这么严,您织得出来,卖得出去吗?”
燕三和他身边众管事,听了这话都放声大笑。笑得众社首一头雾水……
好在燕三赶紧收住了笑,对众社首道:“诸位没见着今天来剪彩的吴部堂吗?他可是海运衙门的总督啊!”
“是是……”众社首一阵唯唯诺诺,冯掌柜问道:“吴部堂能让你们把绸子卖出洋去?”
“当然。”燕三点点头,用极其肯定的语气道:“诸位放心,皇帝的女儿不愁嫁。我们织造厂是皇店,海禁禁的了旁人,还能禁的了皇上的生意?那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?”
“哦哦。”众掌柜将信将疑,有人壮着胆子问道:“燕掌柜此话当真?现在海禁查得那么严,你们要是能卖出去,那可发达了……”
“千真万确!”燕三重重点头,跟众人掰开揉碎了道:
“跟你们明说了吧,我们这苏州织造厂,是皇资委下属的产业。皇资委是给皇上管理私产的,总裁就是苏大人……而苏大人还是海政衙门的堂上官,吴部堂的顶头上司,大明海上的事儿都是他说了算!”燕三朝着南京方向拱拱手道:“你们说,他能自己禁自己的买卖?”
社首们听得一阵阵头皮发麻,这织造厂的背景比想象的还要厚,通了天了简直是!
有人便小声问道:“就是那个专抓大户的苏……阎王?”
“别瞎说,不要命了?”一旁的社首想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。
“正是钦差巡狩江南的苏大人!不过说苏大人是阎王可不对……要不是苏大人强令大户平价粜粮,大伙儿能吃上五十文一斗的米?”燕三却不以为意地笑道:
“五百文一斗都不止,江南得饿死多少老百姓?”
“是是是,”众社首连忙赔笑道:“苏大人对咱们百姓是菩萨,对大户才是阎王。”
“也不全对,”燕三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苏大人对忠君爱国、体恤百姓的大户向来十分爱护……只是对跟皇上、跟朝廷为敌的土豪劣绅从不留情!”
“这次王陆谢顾等士绅被捕,不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,而是因为他们勾连海盗,劫了朝廷的海运船队……一次就沉了我们十条船,杀害一百多个弟兄!”说着他声音转冷道:
“那海运船队是往北方运粮的唯一生命线,真被他们断了,朝廷平乱大局可能就要崩盘,鞑子也会趁机入寇!这是赤裸裸的叛国,朝廷能不办他们吗?!”
燕三声色俱厉,再也没人觉得他年轻,都被他的气势压住了。
他扫了众社首一眼,接着道:“再说句实在话,禁海令虽然由来已久,但苏大人也知道,好多江南百姓要靠海贸吃饭,所以向来睁一眼闭一眼。海运衙门也只办刘家港到天津卫的海运,没打算往海贸的这个锅里伸勺子。”
“可那些人倒好,朝廷没惹他们,他们却把朝廷往死里欺负,这才逼得朝廷忍无可忍、严申海禁——所以,大家今年丝卖不出去、织户没活干,日子过得这么苦,都是王谢陆顾那些无法无天的狗大户所赐!”
社首们听得一阵唏嘘,上头神仙打架的事,他们这些小角色也不敢多嘴,只低着头听……
“不过大家放心,我们苏大人也不会光管杀不管填,打掉了那些把持地方、目无朝廷,为非作歹、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,接下来就是为江南百姓重建一个更美好的新生活了!”
“设立苏州织造厂,就是其中一步!”燕三又向社首们悍然宣布道:
“海政衙门很快就要在太仓重设市舶司了,往后所有货物,当然也包括丝绸,都得在市舶司报关纳税,才能得到出口许可。我也不瞒诸位,至少五年之内,整个江南,只有我们江南织造厂能拿到丝绸制品的出口勘合!”
第九四六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
听到这一炸裂的消息,社首们一阵交头接耳,有人赶忙问道:
“那……行会的那些大户,也拿不到勘合?”
“他们算什么大户?一群二流士绅罢了。王顾谢陆几家倒了,他们的靠山也没了,现在就是一群丧家之犬。所以才要在你们面前使劲呲牙,装作还很厉害的样子。”燕三嗤笑一声道:
“实际上他们早就撑不住了……织工都进了织造厂,机户也把织机都卖给我们了,就等诸位加入进来,我们的万台织机就可以源源不断织出绸缎,直接装船卖去东洋南洋,给大伙赚取滚滚的金银了!”
“让他们那些压在库里的绸子,一直烂着吧,永远别想卖出去!咱们把那些过时的东西彻底踢开,建立一个没有行会盘剥的新体系,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赚更多的钱,不好吗?!”
“呵呵……”行首们虽然听得挺激动,但没一个敢接他这个茬的,万一要是让谁传到行会那帮人耳朵里,非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场面略有些小尴尬,杨二管事赶忙过来相请道:“大掌柜,席面摆好了,请诸位老爷入席吧。”
“好,诸位请。”燕三是买卖人,尴尬这两个字早就蘸着酱吃了,对众行首笑道:“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哟。”
“好好好,一定一定。”行首们一下子来了精神,可算等到吃席了,这才是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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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行首跟着进了宴会大厅,一看摆好的席面都乐得合不拢嘴。
果然是皇店的气派!正经的鲍翅八大件,冷盘热炒摆了满满一桌子,酒是窖藏了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,确实比本地大户娶媳妇的席面还阔绰!
这下众行首对燕三所言先信了三分……没实力,可摆不出这样的大席!
燕三也不再吊大伙胃口,直接敬酒开席。行首们运筷如飞,大快朵颐,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,“好吃好吃!这回真来对了!”
“嗯嗯,这辈子就没吃这么好过!”
“哎哟,这九头鲍,简直鲜掉舌头啊,这是什么高汤吊的?”
“花胶鱼肚老母鸡吧?”冯掌柜不确定道:“管他呢,吃就完了!”
看得管事们直撇嘴,心说这他么是饿了三天来的吗?一个个恶鬼投胎似的。
燕三用眼神示意众手下一定要收敛,好好陪吃陪喝,把客人陪高兴了再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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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燕三才站起身来。
有道是拿人手短,吃人嘴短,见东道主要讲话,行首们都停下了喧哗,放慢了咀嚼,以示尊重。
但他一开口,满座的人都听呆了,嘴里的海参都忘了嚼……
“天也聊了,酒也喝了,咱们该说点正事了。”燕三带着齐鲁口音的官话,响彻大厅每一个角落。
“第一桩,诸位丝社库中所有存丝,我按往年的行价照单全收!”
“什么叫……往年的行价?”冯社首舌头有点大,但脑子清醒得很。
“就是正常年景的价格——五百文一斤丝!而且付你们正德银圆,丝装上船就结款,钱货两清,概不拖欠!”
此言一出,满座鸦雀无声,社首们面面相觑,互相打听刚才不是自己喝多了听错了吧?
要知道,今年丝价跌得只剩一半了,市面上两三百文就能收一斤丝!就这行会还不肯收,也就是为了给织造厂拆台,才捏着鼻子吃下去,自然也少不了再狠狠压他们的价……
他居然要按往年的价收?这是喝多了,还是拿我们寻开心啊?
“我知道今年丝价跌得狠。”燕三声音敞亮,一点没有喝醉的意思,“可我也知道,诸位春天时,谁也想不到今年海贸会断,都是按五百文一斤的价投下的本钱。现在丝价跌成这样。你们就是卖出去了,也肯定要赔掉裤子的!”
“那可不!”社首们一起点头如捣蒜,纷纷痛心疾首道:“这回是棺材本都赔进去了。但是不卖的话,一文钱也收不回来呀!”
“所以账不能这么算。”便听燕三朗声道:“生丝还是上好的生丝,一点没有变,我织成绸缎卖到海外也能赚到好几倍,这点也没有变!”
“所以,我要是趁火打劫压价收你们的丝,那就忒不地道了!跟那些狗大户有什么区别?反正我们山东人肯定做不出这种事儿!”说着他两手一摊,一脸实诚道:
“我们向来都是先交朋友,后做生意!上半夜想想自己,下半夜想想别人,让大家都有钱赚,这买卖才能长久!”
“好好好!”社首们听得这个痛快啊,忍不住纷纷叫起好来。
那个直筒子脾气的湖州冯社首霍然站起来,高声道:“燕大掌柜够义气!就冲你这句话,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!”
“好!谢冯社首高看,燕三荣幸至极!”燕三也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,走到他跟前跟他干了一杯道:
“那冯大哥,以后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兄弟了!”
“好,燕三兄弟!”冯社首仰脖干透一盅。
其他社首也有样学样,纷纷起身敬酒,要交燕大掌柜这个朋友!燕三来者不拒,打了一圈下来,交了几十个朋友……
最后,领头的苏州老社首杜惟义也端着酒盅起身,对他叹口气道:
“燕掌柜,你是实在人,我们也不是虚头巴脑的主。你能按往年价收丝,实在是太厚道了!不管这买卖成不成,你这个朋友我们都交定了!”
“多谢杜大叔,晚辈荣幸至极。”燕三使劲握着他的手,一脸感动道。
却听杜老社首话锋一转道:“可我们也有顾虑啊……你背景再怎么硬,也是初来乍到,买卖还没开起来呢。我们却世世代代在这以丝为生,要是我们今天把丝卖给你,你这买卖却没两年就黄了铺子,拍拍屁股走了……回头行会跟我们秋后算账,我们可就没活路了。”
“是是。老社首有顾虑太正常了。空口说白话,我也不信。”燕三点点头,依旧拉着他的手,沉声道:“这样吧,我们可以签长期包销合同……自今往后每年新丝上市,我提前三个月付你们三成定金,包收你们八成以上的丝。收购价随市价走,绝不压级压价,也不扣水不扣称!”
顿一下他又石破天惊道:“我还可以再给你们每家押一千银圆的保证金,只要我没有按期收丝,定金、保证金就全都赔给你们了,这下你们总可以放心了吧?”
社首们的眼睛都瞪得溜圆……燕三提前给三成定金,意味着春荒给蚕农放债的本钱不用他们出了。‘春荒钱’对他们来说向来是一笔不小的负担,有时候钱不凑手,还得跟大户借高利贷……
有了这三成定金,他们这行当就近似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了!
这是打着灯笼都遇不到的好事儿啊……
还有那一千圆的保证金,这等于把所有风险都替他们担下了,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啊……
有行首开玩笑问道:“燕大掌柜,一千银圆可不是个小数,你就不怕我们赖账?”
燕三却放声大笑:“我们连王、谢、陆、顾那样的人家都办了,还怕诸位赖我这点小钱?”
“还是那句话,我们是皇店,是皇上的买卖!别人卖不出去的绸子,我们能卖出去!谁要是敢拦着我们做生意、敢逼你们毁约,自有官府锦衣卫对付他们!”顿了顿,他又把脸一沉,断然对众人道:
“别忘了,现在可是戒严期间,苏大人三令五申复工复市,谁敢抗命不遵,按通贼论!你们只管签合同,有任何麻烦,我燕三替你们兜着!”
他话说到这个份上,大伙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
再说丝社之间又没有联盟,每个社首都可以自己做决定,只是大家尽量商量着来罢了……
那冯社首便第一个站出来,大声力挺他‘燕三兄弟’道:
“兄弟不用说了,把契书拿出来,我当场就签!然后派人跟我回去拉丝就行!从今往后,我们湖州龙溪镇的丝都是你的了!”
“我也签,我们昆山周市镇的丝,也都是你的了!”
“我也签,我们嘉定徐行镇的丝,从今往后都是你的了!”
“还有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