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你祝家的门第,只要你从此置身事外,他们不会动你的。”唐伯虎道。
这话不假,祝枝山家里的门第太硬了,他外公他爷爷还有他爹当年都是苏州响当当的士绅领袖,不知惠及过多少晚辈。他又从来不与人结仇,只要别上赶着往前凑,没人会招惹他的。
“闭嘴吧。”祝枝山却像受了多大的侮辱,挥舞着自己的六指道:“我这辈子够失败的了……长这么丑,还生了个六指,七次会试都没中!诗文字画,别说比你唐伯虎,连文徵明、徐祯卿都不如,也就比苏有才强!要是最后再落个临阵脱逃的骂名,我就彻底成丑角了你知道吗?一千年以后还会被人家拿出来鞭尸的!”
唐寅还没见祝枝山这么激动过,知道他这是真恼了,盯了他半天才笑道:
“好,那咱哥俩就同生共死。”
他知道祝枝山说的那些原因,都不是最主要的。真正的原因只是有一个——就是不放心自己。
“稀罕?跟你的九娘同生共死去吧!”祝枝山气犹未消,不给他好脸。
“我确实也得跟她交代交代了……”唐伯虎点点头往后宅走去。
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很认真地说:“允明,其实你很厉害的,你的字画文章,将来是要留名青史的……所以没必要总跟我们比,那样就不会自卑了。”
“滚你丫的。”祝枝山骂着骂着,绷不住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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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寅回到后宅时,九娘果然还没睡。她披着件绣了桃花的披风,坐在烛台前做着活计等他。温暖的烛光在墙上剪出她绝美的轮廓,精致到让人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伤害。
“还没睡?”唐寅走进房中。
“等你呢。”见他回来了,九娘赶紧放下手中活计起身,从铜炉上端出碗莲子百合汤,送到他面前,“这一天可糟心坏了吧,喝点莲子汤败败火。”
“你也担心坏了吧?”唐寅顺势将她揽进怀里。
九娘温顺地依偎着他的肩头,轻轻颔首道:“府里人都在说,观前街搭了老大的灵棚,好多人在守灵,还喊着要找你报仇……真是冲你来的?”
她抬头望着唐寅,双眸里噙满担忧……
“是。这节骨眼上,我不能跟你粉饰太平了。”唐寅扶着她的肩,看着她发白的脸,神情严肃,但声音放得很轻,“实话跟你说吧,苏大人带着我们做的事,刨了苏州士绅的根,所以他们恨透了我……攒了几个月的力气,明天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了!”
“啊,那明天会不会很危险?”九娘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身躯微微颤抖,显然吓坏了。
唐寅点头道:“会,衙门里明天会很危险。所以我打算让锦衣卫兄弟,送你去安全的地方避一……”
九娘却伸手捂住他的嘴,柔声嗔怪道:“你这人真怪,当初我躲着你,你非满世界找我,连夜跑去嘉兴,硬把我接回来。我心一软跟着你回来了没几天,你倒又要赶我走?把我当成什么了?”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唐寅无奈笑道:“我当初真以为苏大人是让我衣锦还乡,谁知其实是‘锦衣’还乡……带着缇骑回来抓人的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九娘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轻柔而坚定道:“你去嘉兴找我的时候,我其实非常非常欢喜。当时我就暗下决心,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,都守在你身边,你赶也赶不走我……”
说着环抱住他,一脸惬意道:“这里最踏实了,生死不重要,这个怀抱才重要。嗯,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唐寅还能说什么?只能紧紧地反抱住九娘。
两人温存了片刻,九娘忍不住问道:“苏大人这么坑你,你怨不怨他?”
“从来不怨,因为都是我自愿的。”唐寅毫不犹豫地摇头道:“苏大人是状元,我也是状元,没道理只有苏大人忧国忧民嘛……而且我生在苏州,长在苏州,从小到大见多了‘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’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。”
“我见多了过劳的织工倒毙路边,见多了士绅为了行会垄断,砸了人家的织机,把人家织好的绸缎扔到河里……这些士绅仗着特权,吸了江南几百年的血,没人阻止的话,还会继续吸下去。所以不把他们扳倒,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!”说着他长叹一声,坚定不移道:
“私人恩怨我能放下,但家国大义我实在放不下啊……若能为天下除此大害,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!”
“明白了。”九娘佩服地望着唐寅,原来自己男人心里不只是诗情画意,锦绣文章,还有一腔忧国忧民的热血……
九娘当然希望他能赢了这一场,便又忍不住问道:“既然料到外头那些人明天要闹,为什么不今晚就动手?提前把他们都抓了,明天不就没事了?”
“那正中了对方的下怀。”唐寅摸了摸她的秀发,解释道:“这次的战场不止苏州一隅,还包括整个江南,乃至整个朝廷。我们争的是全局的胜利、彻底的胜利,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,所以必须要通盘考虑。”
“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战争,普通战争可以无所不用其极,把对方杀光了就赢了,”唐寅接着道:
“我们却还要争民心,这样才能让江南长治久安……”
“得民心者得天下?”九娘轻声道。
“没错。”唐寅点头道:“所以我们要让百姓觉得我们是对的,哪怕使用暴力也是被逼无奈的。”
“在老百姓看来,对方只是吊个唁、鸣个冤而已,还什么都没干呢,我们就动手收拾人家,那不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反派了吗?”顿一下,他压低声音道:
“那些反对我们的士绅还有读书人,鸡蛋里还非要挑骨头呢,若是被他们占住理那还了得?他们就会到处造谣,说‘唐寅逞凶狂,无故屠乡贤’,百姓不明真相,就会怕我们、恨我们,甚至被煽动起来,跟着他们一起闹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九娘恍然。
“所以要等他们先动起来,把打砸冲击、为非作歹的恶行摆在明面上,到那时我们再动手,就是名正言顺的戡乱,是在除暴安良了,谁也说不得我们什么!”唐寅沉声道:
“我们堵得住朝堂上的几百张嘴,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。老百姓或许能被蒙蔽一时,但时间一长,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用苏大人的话说就是……我们不仅要赢下眼前这一仗,还要赢得未来!所以必须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!”
“不是要后世给我们立碑颂德,是说几十年之后,百姓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,能说一句‘苏大人是真心为了我们好的,士绅太坏了’,我们这条路才算真的走通了!不然就算我们赢了眼下这一场,士绅早晚还会抓着我们把柄反攻倒算,抹掉我们所做的一切,还要挖了我们的坟,拖出我们的尸骨,一边鞭尸,一边跟别人说,这是迟来的正义……”
九娘听得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了点头,伸手把他抱得更紧:“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就放手去做,就一条,千万要注意安全,不要留下我孤单单的一个人。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会独活的……”
“我答应你……”唐伯虎也紧紧抱着她。
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?
第九五七章 李鬼
城隍庙紧邻着观前街,是春节期间整个苏州城最热闹的地方。因为每年从初一到十五,这里都大办庙会。
初一大家要拜年,初二要回娘家,初三终于倒出空来,从这天开始,才真正热闹起来。
一大早,苏州市民便从四面八方来逛庙会,就连乡民也从村镇上赶来凑热闹,根本就没受观前街上大摆灵堂的影响……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,大部分百姓都是日子人,只要跟自己没关系,就该干啥干啥,不会受影响。
日上三竿时,庙场上早挤得水泄不通。戏台子上,正唱着喜庆的昆山腔《拜月亭》,小花旦水袖甩得翩然,台下叫好声一浪接一浪。
戏台边的杂耍场子更是热闹,一身劲装的小姑娘在三丈高的麻绳上走得稳稳当当,还能踩着鼓点翻跟头,看得人又揪心又佩服。还有吞剑的,喷火的,耍猴的,胸口碎大石的……使出浑身解数招揽观众,令人目不暇接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眼。
卖吃食的摊位更是一眼望不到头,海棠糕在铁模里滋滋冒着糖泡,梅花糕上撒着青红丝和松子,糖粥在挑子上冒着绵密的白汽,藕粉圆子浮在桂花糖锅里,还有油墩子、五香豆、风干荸荠、糖炒栗子、冰糖葫芦……
又让人恨爹妈少生了张嘴了。
走几步就有一个温酒的摊子,绍兴黄酒烫得滚热,配着茴香豆、豆腐干,爷们儿们站着喝一杯,顿时感觉陪着逛街也没那么累了。
还有卖各种鲜花、首饰、水粉的,让大姑娘小媳妇流连忘返。
作为庙会的主要服务对象,孩子们的玩意儿自然更多,捏泥人、面人、糖人的、卖风车、卖竹蜻蜓的,卖烟花爆竹的,数不胜数,琳琅满目。
转糖盘的摊子前围满了小孩,瞪大眼睛盼着指针停在大糖龙上,套圈的场子失望的叹息声和笑声交织……男女老少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乐子,所有人都玩得兴高采烈,浑然忘我。
就在这时,庙场入口忽然来了一群穿着黑红官差号衣、手拎水火棍的大汉,一个个凶神恶煞,不似善类。
百姓赶忙纷纷让到一边,唯恐招惹到这些凶神恶煞。
那帮‘官差’先到处刷浆糊,然后贴上一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。
待他们走开后,老百姓凑过去念道:
“照得江北平叛军费不足,江北皇店支用不敷,尔江南富甲天下,久沐承平,自宜多输其力。今酌定税则:凡市中买卖,无论坐贾行商、挑担摆摊,一律三税其一,以充国用。
各宜遵照完纳,敢有抗税者,许差役锁拿赴衙,绝不宽贷。
钦差巡按苏松监察御史唐示。
正德七年正月初三日。”
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,老百姓立马炸了锅。
“什么,三税一?没写错吧?”这高到离谱的税率让他们难以置信,“是不是漏写了个十啊?”
“不会的,没看到吗?上头写的明明白白——‘三税其一’!要是三十税一,就没有那个‘其’字了。”有明白人大摇其头。
“不对啊,之前报纸上一直说的是三十税一……”好多老百姓都蒙了。
“我怎么一直听说是三税一呢?”但也有一些人一脸‘早知如此’道:“现在知道报纸上都是骗人的了吧?”
“怎么会这样呢……”很多人无法接受,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幕,让他们不信也得信了。
那些官差贴完了告示,就用水火棍,把摊前的老百姓往旁边扒拉:“滚一边去!别挡着爷爷公干!”
百姓赶忙呼啦闪开,露出了第一个倒霉蛋……卖黄酒的老汉。老汉见对方冲自己来了,可吓坏了,赶紧作揖赔笑:“官爷喝碗酒暖暖身子?”
“谁哈你兑了水的猫尿?俺们是干正事来滴!”为首的‘官爷’一嘴侉里侉气的北方话,把水火棍往摊上一拍,“老子是巡按衙门滴!奉唐按院令,打今天起所有买卖三税一!”
“啊?三税一?”老汉都吓傻了,“报上不是说三十税一吗?”
“报上都是瞎说的,我说的为准!”那官爷吹胡子瞪眼道:“赶紧交税!”
“官爷万万使不得呀,小老儿小本微利,两碗酒才赚一文钱,实在交不起这么高的税,您通融通融……”老汉忙作揖不迭。
“不行,法不容情!”这些个官差虽然是假扮的,但都是前官差假扮的,一张嘴衙门味儿老正了。
他不耐烦地用棍子敲着桌案道:“你卖了多少碗酒了今天?”
“五……啊三,二十碗。”老汉哆哆嗦嗦道。
“放屁!你这筐里用完的碗也不止五十个,”一旁的官差用水火棍捅了捅竹筐里用过的碗。
“你个泌阳南蛮子,没句实话!”为首的官差一把将老汉收钱的匣子倒扣在案子上,大概倒出来三百个铜板。
“这都三百文了!三税一收你一百文!你不老实再罚你一百文!”那官差一挥手,边上的手下便撑开钱袋子,往袋子里划拉铜板。
“不要啊!”老汉子扑上去想保护自己的血汗钱,却被官差一棍子就抡在脑门上。
老汉闷哼一声,直挺挺地栽倒在酒坛上,‘哐当’一声,酒坛碎裂,黄酒混着他头上的血淌了一地。
他一旁吓傻了的小孙子,这才扑上去趴在他身上大哭起来。
“爷爷爷爷!我不要糖吃了,你快起来吧……”
“给脸不要脸的南蛮子!”那官差又一脚把小孩踹倒在地,这才拎着棍子往下个摊子收税,一边扯着嗓门吆喝,“都听好了!所有买卖三税一!敢不交的,这就是下场!”
边上的糖人张见状刚要收摊跑路,被他们一棍子敲翻了炭炉,糖稀撒了一地;卖鲜花的妇人还想跟他们理论,被一脚踹倒在地,鲜花踩得稀烂,钱匣子直接被抢走……
但凡敢不乖乖交税的,都逃不过棍棒伺候。但又有谁能交得起三税一呢?结果就是那伙官差一路走一路打,掀翻了无数的摊子,打伤了上百号摊主!
这下由不得所有人不信了。
“北侉子打死人了!”
“官府都是骗鬼的!他们就是明抢咱们!”还有托一直在拼命拱火,扯着嗓子大喊:“大家都看见了!今天敢打死做小买卖的,明天就敢抄你们的家、拆你们的房!”
“没错,他们还要收间架税呢,一间屋一年一百文,交不起就拆房揭瓦,让你全家睡大街!”
“苏州人是任人揉捏的怂包吗?!”
眼前让人愤怒的画面,耳边煽动性的语言,彻底引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“我们不是怂包!”他们振臂高呼,彻底上头了。纷纷从地上捡起砖头土块,雨点似的往那些‘官差’身上砸去。
‘官差’们被砸得头破血流,只能抱头鼠窜,还不忘丢下狠话,“你们这些刁民等着,按院大人马上派大军来捉拿你们!”
“不用等!我们这就去找他!”人群中的托儿们高声道:
“走,姓唐的不停止收税,我们就砸了他的鸟衙门!”
“都去都去,真让他收起税来,咱们谁也跑不了!”
“同去同去,不去不是苏州人!”人们本来就群情激愤,再让那些带头的一招呼,登时跟上去呼呼啦啦一大片。
人群气势汹汹刚出庙场,县衙十几个真差役闻讯而至,班头刚喊了一句:“不许闹事!”
“姓唐的走狗,滚开!”老百姓已经对这身红黑相间的官皮应激了,一边骂一边再次丢出了石块。
官差们当场被砸得哭爹喊娘,抱头鼠窜,拦不住,根本拦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