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三又称三朝洗儿,这习俗相传起自唐朝,杨贵妃就给她‘大胖儿子’洗过三。
这年月,人生一头一尾有两件大事,一是生下来三天的‘洗三’,二是死去三天时的‘接三’。
所以无论贫富都会于婴儿出生后第三天,举行沐浴仪式,亲友齐聚为婴儿祝吉。
田总管才刚走马上任,就要操持这么大的活动,自然万分上心,唯恐出了差池,让人觉得他狗肉包子上不得台面。
早几日,府上便洒扫得一尘不染,招待宾客的干果点心、茶水酒席,全都准备妥当。至于洗三用的挑脐簪子、围盆布、缸炉小米儿、金银锞子,什么花儿、朵儿、升儿、斗儿、锁头、秤坨、小镜子……也都一一备齐。
也得亏他准备得异常仔细,这日来道贺的宾客非富即贵,全都是他在四川时,就如雷贯耳的大人物……
来得最早的是英国公,不等苏录爷们迎到仪门,他便跟来了自己家一样,大步进了厅堂。
苏大成慌忙起身相迎,老公爷却哈哈大笑着抢上前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,嗓门洪亮道:“哈哈哈,日盼夜盼,可算把老弟盼进京了!”
张懋说着对一旁的苏录道:“还记得吗,当年咱们说好了,你爷爷进京我请他喝酒。”
“公爷真是好记性。”苏录这才想起三年多前,他好像提过这么一嘴。
“我是数着日子盼了好几年,你倒好,拖到今日才把老爷子接来。”英国公笑着埋怨道。
“是是,这不是兵荒马乱嘛,这几年。”苏录忙解释道。
“倒也是。”英国公便又转向苏大成,攥着他的手不松开道:“来了就别回去了,往后咱们都在京里住着,同龄人凑一处,话才能说到一块去。一起喝喝酒聊聊天,多好啊。”
苏大成虽然也是吃过见过的,但还是懵懵的。世袭罔替的国公爷,居然拉着自己的手称兄道弟。自己要行礼,还被他硬扶住,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?
自己一个四川山里老头,怎么就跟堂堂国公爷成了‘有共同语言’的同龄人了?
第八九八章 洗三
苏大成今天也是开了眼,他何止跟英国公有了‘共同语言’,连堂堂内阁首辅也跟他套近乎开了……
李东阳两口子一道前来,朱夫人手里还拿着洁白如玉的葱段,这是洗三的贺礼,寓意孩子聪明如玉。
见到苏大成,老首辅也是满面笑容,赶忙双手扶住他道:“苏大哥不必多礼。弘之这个徒孙在我眼里就是亲孙子,我明年便要致仕了。往后闲来无事,咱们哥俩一道烹茶叙话做个伴,安享晚年。”
苏大成更觉手足无措,内阁首辅也跟他称兄道弟,要跟他作伴喝茶,这下话都不知道怎么回了。
紧跟着杨廷和两口子也拿了把葱来了,素来不苟言笑的杨阁老,见了老爷子一张脸笑开了花,拉着他的手亲热道:
“哥老倌,咱们正儿八经是老乡噻!我新都的,往后头,可要多走动哈。”
一嘴四川话震惊了苏录,这么多年头一回听杨阁老说家乡话,还以为他不会说呢。
随后而至的天官张彩更是过分,见了苏大成就躬身行礼,一口一个‘老太爷’,那叫一个毕恭毕敬。要不是太多熟人,他非得磕一个不成。
苏有才苏有马还好说,毕竟来的路上就见过地方官竞相献殷勤。后堂中的老板娘和小婶可真就遭不住了,在座的全是一品夫人,弄得两人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再一看大伯娘,不卑不亢地坐在贵妇们中间,跟她们谈笑风生,不禁暗暗感叹,大嫂真是练出来了,一点都不怯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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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宴一过,洗三礼正式开始。宾客们便移步产房外厅观礼。
厅中早已布置妥当。正面设了朱红香案,供着碧霞元君、琼霄、云霄、催生、送子、豆疹、眼光等一十三位娘娘的神码。香炉里插着线香,两侧烛台下压着黄钱、纸元宝、千张等全份敬神钱粮。
前头还摆着五碗桂花缸炉与油糕作供。
按老规矩,先由年长女眷和婆婆上香。大伯娘和老板娘整了整衣襟,上前拈香叩首,一旁立着的收生姥姥也随着端端正正三拜。
礼毕,仆妇们才将一只崭新的铜盆端出来,盆里是槐条艾叶汤,温气氤氲,不凉不热。
‘收生姥姥’也就是接生的稳婆,小心翼翼地从内室抱出襁褓中的苏长安,小小的一只裹在红绸里,睡得正香甜呢。
洗三礼正式开场。
头一桩便是添盆礼,女眷们依尊卑长幼依次上前。朱夫人率先执银匙添了一勺清水,又投下一枚赤金锞子,稳婆立时朗声念道:“长流水,聪明伶俐!”
随后各位一品夫人,也接银匙添了清水与桂圆、红枣、栗子,稳婆又念:“枣儿栗子,连生贵子;桂圆桂圆,连中三元!”
待到本家的女眷也添盆完毕,外间的男宾也依序上前添盆。英国公往盆里搁了一对足金的长命锁,分量十足,落进汤里直接沉底。李东阳添了和田玉锁,其他大人们也各放了金锞子,口中俱是吉祥话。
满堂宾客或添金银首饰,或添干鲜喜果,铜盆里叮叮当当声不绝,稳婆的祝词也一句接一句,句句讨喜,不带重样的。
苏大成站在一旁,看着满朝朱紫贵都往自家重孙的澡盆里添金添玉,感慨这孩子命好之余,又暗暗担忧福盛难守……
待添盆礼毕,收生姥姥拿起一根枣木棒槌,探进盆里轻轻搅动,继续念念有词:“一搅金,二搅银,三搅儿孙满门庭。”
念罢便解开襁褓,小心翼翼地托着光溜溜的婴儿放进温水里。小家伙乍一触水吓了一跳,哇地一声哭出来,嗓门十分嘹亮。
众人非但不担心,反倒都高兴地笑了。因为这叫‘响盆’,是顶顶吉利的好兆头。
稳婆手法娴熟,一边洗一边念着喜歌,“先洗头,中魁首;后洗腰,一辈倒比一辈高;洗洗蛋,作知县;洗洗沟,做知州。”
英国公闻言,打趣笑道:“哎,说得太小了!这孩子将来前程,可比知县知州大得多了。”
“哎,最好当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一辈子。”老爷子却缓缓道。
此言一出,倒让众人刮目相看。
洗罢身子,稳婆取过点燃的艾叶球,垫着一片生姜,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了炙,以示祛邪祛病。又取过细梳,在胎发上轻轻梳了三下,又拢了两下道:“三梳子,两拢子,长大穿个红袍子。”
随后她又取过一棵青葱,在婴儿身上轻轻打了三下,念道:“一打聪慧开心智,二打灵透晓诗书,三打才高万事足。”
又转手便叫人把葱扔到房顶上去,寓意聪明绝顶。再拿起秤砣在旁比划三下:“秤砣虽小压千斤。”
然后取过一面小小的菱花镜,往婴儿臀后照了照:“用宝镜,照照腚,白天拉屎黑下净。”
末了,稳婆取过几只纸制的石榴花、栀子花,往烘笼上轻轻一筛,这是祈愿孩子少出天花痘疹,无灾无病长大。
整套仪式行完,大伯娘上前将娘娘神码、敬神钱粮连同香根一并请下,送到院中火盆里焚化。
稳婆这才整衣上前,向苏录并阖府道喜。苏录当即命人取了赏钱与喜布、供果一并给了稳婆。老板娘这个当奶奶的,才接过裹得严实的孩子,抱回内室安置,满堂宾客也纷纷移步前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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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结束,宾客稍坐,吃了会儿茶便告辞了。
王琼这位老姥爷也算自家人,又多坐了一会儿。
待客人走光了,他才对苏录笑道:“听说你明天便要启程南下?那就今天这点空了,咱们聊聊正事。”
苏录便请王琼到书房说话,屏退左右后笑道:“四川的事儿不急着聊,孩儿这有件差事,想劳烦外公。”
“你说!”王琼一听这称呼,登时像打了鸡血一样,“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皇上跟我商量着,准备新设一个浙直总督,提督南直浙江福建等地军政。”苏录便沉声道。
“呀,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任啊。”王琼倒吸口气。
“是。但非常时期,必须要授非常之权。”苏录正色道:“皇上打算请外公担此重任、坐镇东南,震慑那帮妖魔鬼怪,不知外公的牙口,还能不能啃动硬骨头?”
“哈哈哈,弘之你当四川是软柿子不成?”王琼大笑一声,豪气顿生,问道:“我什么时候上任,跟你一起出发吗?”
“不用着急,外公先觐见,然后走马上任,走陆路到淮安跟大军汇合,主持后续平叛军务。”苏录摇摇头道:
“孩儿先到江南给外公除草烧荒,耕田犁地,这样外公平叛之后,春播秋收能稍微容易点,当然很辛苦。”
王琼欣然答应道:“好,你只管往前冲锋陷阵,老夫替你坐镇江北,保驾护航便是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闻言眼前一亮,怪不得老师在信里对便宜外公大加赞赏,确实有两把刷子呀。
一下就看出此战,江南才是前方,江北其实是后方的关键所在。
苏录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又跟王琼交代了诸多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关节。
王琼听得连连倒吸冷气,他能猜到外孙跟皇上要对东南大户动手,却怎么也猜不到,两位小爷打算干得这么绝。
“弘之,恕外公直言,你是不是在北方所向披靡,就把南方那帮人也想得太简单了?”王琼不得不提醒他道:
“说句大不敬的话,大明朝前五十年是老朱家的,这后九十年可就是南方那帮人掌控的了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好好拾掇拾掇他们,打扫好屋子,才好继续过日子。”苏录声音柔和,却异常坚定道:“外公,我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事,如果不把那帮藏在幕后的坏家伙揪出来干掉,终究治标不治本,用不了多少年,大明就又会变成老样子。”
“唉,是啊,”王琼叹了口气,看向苏录道:“所以本朝那些所谓的名臣,不过是裱糊匠。你真觉得自己能不一样?”
“当然,”苏录毫不犹豫地点头道:“等外公了解了就知道了,我们跟他们不一样,我们一定会彻底改变大明。”
“好,那外公自会为你保驾护航。”见他如此坚定,王琼便不再劝他,只是提醒他:“不过为官要‘居安思危,思则有备,有备无患’。”
“外公说得是至理名言,孩儿也已经在两手准备了。”苏录轻叹一声道:“无论如何,总得给阿长留条后路。”
“是啊,我欲将心比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。一片丹心不是总能换来好结果的。”王琼语重心长地提醒他,说完又自嘲一笑道:
“唉,瞧我,这人一上了年纪就瞻前顾后,前怕狼后怕虎,给你们年轻人扯后腿,真是太不应该了。”
“家有一老如有一宝,有外公提醒着,我才不容易翻车。”苏录诚挚道。
“好,好孩子。”王琼就受不了他打感情牌,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道:“得罪人的活儿,还是让外公来干吧,外公年纪大了,你不一样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有外公这句话,孩儿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苏录也很受感动。
第八九九章 代天巡狩
次日天刚蒙蒙亮,苏录便轻手轻脚起床,准备动身南下了。
黄峨身子尚虚,却坚持起身相送,为他系好了腰间革带,依依不舍道:“此番一别,不知何日能再见?”
苏录叹息一声,眉宇间满是无奈:“此次南下棘手万分,归期实难预料。短则半载,长则一年。等我回来,阿长怕是都能蹒跚学步了。”
“哎,家国事重,自古便难两全。”黄峨轻轻抚平他衣襟,反过来温声劝慰,“为了我们娘俩,你在外也千万要保重。此番我不能随行,你又不肯带观棋、入画同往,日常起居可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苏录握住她的手,苦笑道:“我此行是去战斗的,哪能携女眷随行,徒惹非议?”
说罢,他俯身轻吻妻子,又万般不舍地凑到襁褓边,亲了亲尚在熟睡的幼子阿长,使劲硬下心肠,转身出屋。
院门外,苏有才与苏满早已等在阶下。
苏满自然深知苏录此行的凶险,恨不能同去,但苏录更需要他坐镇詹事府,他也只能听从安排。
苏有才虽不知内里详情,却也能从哥俩的表现里猜出一二,心中暗自焦灼,又不能明说。只是默默看着儿子,眼里的担忧却藏也藏不住。
苏录便主动宽慰父亲道:“爹你放心,我是去江南办差,不是上战场,不用替我提心吊胆。”
苏有才这才忧心忡忡道:“我能放心得下吗?先前我们在太仓换船时便听闻,刘六刘七已兵临扬州,随时可能渡江南下。”
“我正是为组织江南各方力量,阻拦贼寇渡江而去。”苏录笑道:“但我一不会带兵,二不会打仗,只能在后方待着,断无亲赴阵前之理。战事若进展顺遂,说不准还能赶回来过年哩。”
“真的?”苏有才惊喜问道。
“当然。”苏录重重点头道:“差不多年底就能平乱,二哥到时候也能回家了。”
“那感情好,”苏有才便高兴起来,“咱们这一家子多少年没团聚了?”
这人上了年纪就是好糊弄,或者说甘愿被儿女糊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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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又拜别了爷爷奶奶,大伯嬢嬢,便踏上了南下的征途。
他此次离京,随行僚属足足两百余人,另有先行南下打前站者两百余人……皆是他挑选出来的得力人手,新老搭配,精明强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