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阵容就知道他铁定是要大干一场了!
朱厚照也给他把排面拉到了最高,赐他‘代天巡狩’龙纛一面,黄罗销金伞一柄,王命旗牌十二面、尚方宝剑一柄——天下文武皆可先斩后奏,哪怕藩王亦可锁拿!
为了保证他的安全,朱厚照还派了两千锦衣卫随扈,彻底坐实了他‘天下一人’的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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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队一路舟行至天津大沽。
弹指间,距他上次到访已隔三月。苏录一到船厂,就东张西望那艘卡拉克大帆船,却未见其踪。
“那么大一船呢?开出去了吗?”他指着一号作塘,问前来迎接的张行甫。
张行甫虽然一直担任船厂提举,但随着天津船厂的规模不断扩大,作用日益重要,他的品级也一再升格,现在已经跟苏录一样都是正五品了。
哦对了,龙虎学堂结业后,苏录也因功晋升詹事府左庶子,完成了今年既定的一小步。
张行甫指着作塘道:“还在那儿呢,就是化整为零了。”
“你们给拆了?”苏录吃了一惊,忙上前查看,果然见作塘中,庞大的船身也被尽数拆解开来,构件铺陈了半面塘底与岸坡。
样式繁多的船材分门别类,排布得井然有序,就像一头被精细剖解的巨鲸……主龙骨横卧在一排枕木上,通体沉凝黝黑,各种接口与铁锔卡扣全都裸露在外,恰似巨鲸粗大的脊柱。
数十副弧形肋材顺着龙骨走向一字排开,宛若巨鲸撑开的根根肋骨。一层层船壳板、舱壁板按厚薄与形制分垛码放,上头都标注了编号与部位,如同从鲸身上剥离的皮肉。
旁侧空地上,铁锚、绞盘、舵杆、桅座这类重型构件各据其位,成桶的船钉、铜箍、销簧、索具配件分门摆放,恰似巨鲸的内脏,散而不乱。
这时,黄臻宋成等人从塘底爬上来拜见。苏录示意他们免礼,问道:“怎会拆得这么彻底?”
“回大人,我们测绘研究了一个多月,发现不拆开不行,”黄臻回禀道:“内外木构、铁件盘根交错,光从外头看搞不清构造啊。”
“大人放心,我们拆之前已经绘制了完整的图纸,每一步也都测量绘图,”宋成信心满满道:“等研究完了,我们就给它再装回去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苏录却信心不足,这些木构件又不是标准件,估计就算勉强装回去,这船也不敢开了。
不过事到如今,他也只能往好处想,问道:“怎么样,收获大不大?”
“回大人,收获之丰,远超我等预想!”黄臻振奋答道:“不单摸清了整船从龙骨接榫、肋骨弯制到船壳叠压的整套营造法式,还把尾舵的转轴机括之类巧思,也都一一拆解明白了。”
“最可喜的是,大半技艺都能直接挪到咱们的福船上。比方现下大福船的龙骨接口偏软,用他们的燕尾榫加铁锔卡扣的法子加固,抵抗风浪的能力肯定大大提升。”顿一下他接着道:
“还有这三层船壳板错缝叠压的工艺,不必强求整根巨木,便能让船身更耐冲撞。再配上咱们原先的水密隔舱,造出来的船,遇上再大的风浪都不怕!”
“那还挺值的。”苏录点点头,黄臻是位十分保守谨慎的总工艺师,他都这么兴奋了,问题应该不大。
顿一下又问道:“不过,什么时候能造我们自己的大帆船?”
“对西洋船的研究马上就完成了,然后我们准备重新组装的同时,一比一仿制一艘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把工艺彻底吃透,然后再进行改进。”张行甫答道:
“明年这时候,大人就能见到两艘大帆船了。”
“这么贵的玩意儿,慎重点是对的。”苏录点点头,指示道:“初期少量仿制,改进定型后再规模化建造。”
“明白。”船厂众人忙齐声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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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队的人马物资从漕船转到海船上,相当费时费力。哪怕是在专业转运的大沽口码头,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。
苏录便抽空听取纪钊,报告皇家水师的组建进度。
“属下今年以来,跑遍了大明沿海,总算摸清了咱们的家底。”就听纪钊禀报道:
“按洪武旧制,沿海共设五十四卫、一百二十七处守御千户所,扼要港湾岛屿设大小水寨二十七处。额定备倭战船两千七百余艘,每船配旗军百名,在册操海水兵合计近二十七万。”
“嚯,这海防线硬是要得。”苏录呷一口茶水。
“可惜这都是账面上的。”纪钊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苏录赶紧咽下茶水,以防待会儿喷出来。
便听纪钊接着道:“眼下委实凋敝不堪。军丁逃亡成风,精壮能战者十不存一二,余下多是空占粮饷老弱。真能操船泅水、熟谙海情的水兵,更是寥寥无几。战船也朽坏不堪,十艘之中能升帆出海者不足二三,大半常年搁置坞内,船板糟朽、缆绳霉烂,劈了当柴烧都不合格。”
“不少水寨早已名存实亡,港内连艘完好的哨船都寻不出,只剩百十老军守着空寨。备倭?备个窝窝头!”纪钊啐一口道:
“更糟糕的是,这些卫所早就被海商走私势力,渗透得千疮百孔。他们非但不缉私,反倒借官军身份庇护海商、坐地分红。更有甚者直接造船出海,亲自干起了走私。”
苏录听罢并不惊异,“这很正常。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嘛。”
他担心的是,“这不会影响到咱们的禁海令吧?”
“大人放心,不会的。”纪钊摇头道:
“他们也是九大海商停止通番之后,刚开始干这行的。但哪有那么容易?没几年功夫,他们吃不上这碗饭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录点点头道:“你继续。”
“说穿了,如今这些卫所兵不堪用、船不堪战,唯独世代占据的港湾、海岛要地,皆是控扼海路的咽喉锁钥……这才是最值钱。”
“老纪一贯有眼光!”苏录竖起大拇指。
“属下有一议。”纪钊备受振奋,压低声音道:“与其费时耗力整顿这些旧卫所,不如逐步将其移防内陆、裁汰冗弱,把沿海各处良港要寨腾出来,我们重新修建水师营寨、船坞码头,反倒干净利落。”
跟着啥人学啥样,苏录的手下也都喜欢另起炉灶开了……
苏录略一沉吟,问道:“完全不用他们的话,我们自己的人手够用吗?”
“眼下尚可支撑。”纪钊答道:“九大海商的护卫水手、船工舵师已尽数编入水师,加上咱们原先的班底,如今辖下大小战船近三百艘,兵员两万,已是大明近海最强的力量了,足以消灭那些海盗倭寇。”
他又接着道:“只是这些人军纪涣散,打打顺风仗可以,日后若要扬帆南洋、宣威西洋,练就无敌天下的精锐水师,终究还得倚仗海政学堂培养的新式官兵。”
“你说得一点没错,”苏录微微颔首,又问道:“海政学堂首期学员,可已结业?”
“上月便已完成堂内课业,如今正由教习带队,驾八艘改良福船在外海开展参谋旅行,实地操练。”
第九零零章 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
参谋旅行是苏录引入的概念,无论海政学堂还是皇家军校,毕业生统统要进行一次参谋旅行,回来写篇策论,才能准许毕业。
目的自然是让学员们对自己的战区有所了解,将纸上得来的知识与实际情况相印证,培养他们参谋作战的能力。
苏录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这次旅行是怎么安排的?”
纪钊便细细禀道:“此行自大沽口发船,先遍历渤海湾全域,逐一了解京畿海防的卫所寨垒、港湾锚地,以及渤海海峡各岛的布防形胜。”
“而后顺着海岸一路南下,经登州外洋抵胶州湾,在那里做一次建寨驻泊的可行性调研。再南下勘探黄河口的水文浅滩、沿岸墩台防务。”
“继而抵达长江口,踏勘江海交汇的布防衔接、漕海要道的管控节点。之后继续南下巡阅舟山列岛、澎湖诸屿,一路测记水道暗礁、查验风候潮汐。”
“返程时出洋造访琉球,了解一番域外藩国,便顺着黑水洋北上,勘察日本各岛的倭寇老巢。最后在耽罗岛停靠,就地推演攻防布防、巡海截击的方略。”纪钊最后道:
“返航后十天,就要提交策论,所以这趟旅行不会让他们轻松的。”
“好好,安排得很用心啊。”苏录拊掌赞道:“这样才能培养出真正的水师骨干!”
“是。”纪钊忙点头道:“这是大明第一批从头教导出来的水师学生,我们可谓倾囊相授。连几位海商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海图和航路,就为了能以他们为骨干,组建起一支无敌天下的水师来!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苏录信心十足道:“眼下各国的水军还都是乌合之众。只有佛郎机人实现了正规化,但他们国力太弱、规模太小,终究会被我们碾压的。”
说着他又想起一事,告诉纪钊道:“对了,朝鲜国王已经回话了,欢迎天兵自由取用沿海诸岛驻泊,他们会提供一切便利。”
“嘿嘿,大人就是讲究,他们答不答应,我们早就照用不误了。”纪钊眨眼一笑。
“哈哈,要不是你们早就照用不误了,朝鲜国王也不能答应。”苏录和纪钊相视大笑。
“我们也不算完全师出无名,是掌握了确切情报,耽罗岛上藏有倭寇巢穴,才发起突袭,将其清剿干净的。”
纪钊又正色道:“为了防止倭寇卷土重来,我们在岛上设立堡垒很合理吧?”
“十分合理。”苏录也收起笑容,眼中锋芒一闪,“海上皆敌,无半分情面可讲,尽数清扫干净方得真清净!”
“是。”纪钊沉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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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员物资转运完毕,船队便扬帆出海。
恰逢北风大作,船行飞快。只是浪涛汹涌,舰身难免颠簸不止。
苏录虽此生头一回出海,可年少时常行于湍急江流中,早习惯了舟船摇晃,并无半分不适。
新科状元唐伯虎却全然扛不住颠簸,伏在船舷边连连呕吐,苦胆都快吐出来,难受得不要不要。
苏录递给他一片厚切生姜,“含在舌下,姜汁可以压制恶心感,想吐时反复咀嚼。”
唐伯虎接过来也不嫌脏,直接就含在舌头底下,辛辣的姜汁刺激之下,终于好受了一些。
他掏出帕子擦擦嘴角,苦笑道:“远洋行船,委实磨人。”
苏录笑道:“遥想当年你我初见,伯虎兄还邀我泛舟饮酒,当时是何等的自在。”
唐伯虎含着姜片,脸色惨白道:“内河小舟,浅波轻摇尚可怡情。沧海巨浪颠簸不休,简直要人性命,岂可同日而语?”
“哈哈,这叫什么沧海巨浪?”老船长王大海不禁大笑道:“这时节风平浪静,海上没有大风大浪的。”
“这还叫风平浪静?看来我这辈子吃不了海上这碗饭了。”唐伯虎无奈道:“这出海讨生活可真不容易呀。听闻近来海上倭寇猖獗,我等船队会不会遇上?”
王大海宽慰他道:“唐状元放宽心,今年以来,我水师接连清剿大小海贼十余股,倭寇皆遭重创,近海海面早已安稳了。”
苏录闻言微微皱皱眉,水师扩军的当口,怎么能说倭寇海贼都已经剿灭了呢?
王大海也意识到自己此话不妥,赶忙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倭寇并未尽数歼灭,只是暂遁回本土蛰伏罢了。”
苏录这才展颜一笑,冷声道:“待我水师建制完备,自会扬帆东渡,上门新仇旧账一起算!”
唐伯虎适应力还挺强的,不过两日,吐啊吐啊便渐渐习惯了海上颠簸,终于能在船上正常活动了。
他便请示苏录,自己到了江南该做些什么。
苏录便笑道:“你这个新科状元先衣锦还乡,好好风光风光。过阵子,锦衣卫都指挥使钱宁自会找到你,告诉你该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唐伯虎郑重应下,并不多问。他说过愿为苏录赴汤蹈火,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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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并未直抵太仓,行至淮安便在北沙关落锚。
看着眼前浩浩汤汤的黄河入海口,让总以为黄河口是在渤海湾的苏录,不禁生出沧海桑田之感。
“大人,平江伯已经在码头恭候多时了。”宋小乙轻声禀报道。
“请他上船见见吧。”苏录吩咐一声,护卫便领着个身材高大,面色黝黑的武将登船。
他就是平江伯陈熊,已在此等了苏录两天了。
他是首任漕运总兵官陈瑄的五世嫡孙,一百多年来,漕运总兵府始终由平江伯一系牢牢把持,所以虽然只是个伯爵,但富贵煊赫堪比公爵。
这也让他养成了骄横霸道、目无余子的权贵脾气。
当年刘瑾柄政时,遍索勋贵贿赂,唯独陈熊不肯屈从,说什么‘我等累世簪缨,岂能摧眉折腰事阉竖?就是把万贯家财都扔水里听个响,也不会给他一文钱的!’
由此遭刘瑾衔恨,寻了由头将他逮入诏狱,谪戍海南卫,连世袭诰券都一并褫夺。
最绝的是,刘瑾还让人把他家里的金银珠宝,全都沉到了海里……
加上他这个人比较抽象,惯于我行我素,不注意身边人的感受,所以在朝中人缘很不好。刘瑾靠边站已有数年,朝中屡有起复旧臣之议,偏他陈熊像被遗忘一般,仍在海南烟瘴之地耗着。
陈熊想尽办法也没人愿意帮忙,就在他自己以为要在海南看一辈子猴子时,忽然苏录传信召他北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