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苏录让全家进京,也是把他们保护起来的意思。
斗争的残酷是小孩子理解不了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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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行至状元第门前停下,老爷子在苏有金的搀扶下,下车四下一望,啧啧道:“到底是京城,这大街硬是宽敞。”
苏有金笑道:“爹这话说的,这是长安街,能不宽吗?”
苏大成闻言吃惊:“啥?咱家就住在长安街上?那岂不是跟皇上做邻居了?”
大伯娘在一旁不无得意道:“爹,何止是邻居,皇上还常来咱家蹭饭呢。”
苏大成吓得一缩脖子:“哎哟我的娘!这要是伺候不周,哪天说错了话,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!”
大伯娘却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没那么吓人,我也是看着皇上长大的,跟自家晚辈也没两样。”
苏大成连忙摆手:“这话可不敢乱讲!伴君如伴虎,老大媳妇你不要害了全家。”
“哦。”大伯娘撇撇嘴,还不服道:“皇上都管我叫嬢嬢呢,怕啥?”
看老爷子脸都白了,苏有金忙安慰道:“爹放心,皇上就是喜欢咱们家的烟火气,太讲究礼数他反而就不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听老大这么说,老爷子才稍稍放心,抬眼又瞧见对面那座宏伟府邸匾额上‘敕造武定侯府’六个大字,不由又是一惊:“好家伙,那不是咱们祖宗的老上司家吗?”
苏有金点头称是。他们祖宗济民公跟着武定侯郭英入蜀征云南,郭英在沿途设立卫所兵站,以保证大军粮道,苏家祖上才在二郎滩定居下来。
老爷子登时打起了退堂鼓:“那这京城我可待不住,看完孙子重孙我就回去,不然出门都不敢抬头。”
苏有金无奈道:“爹,您这还没进门呢,怎么就先想着走了?”
苏有才忙打圆场:“爹先进去歇着,这事回头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老爷子点点头,他也就是随口说说,这几千里路可不是随随便便,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呀。
一家人下了车,热热闹闹进了府。
这座御赐状元第本就十分轩敞,一下子住进这许多人,非但不显拥挤,反倒显得人气充足了。
从前大伯娘总觉得府里空荡荡的,整日里就她们几个女眷晃悠,冷冷清清,如今才算有了阖家团圆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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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的夜半,黄峨忽觉腹中阵阵发紧坠痛,苏录赶紧让观棋去叫人。
府上早就做好了准备,两名经验老到的稳婆,头几日便住进后院偏房待命,一闻丫鬟跑来报告“快来快来,发动了发动了”,当即披衣起身,拎着家伙什火速赶至早已布置好的产房。
大伯娘也闻讯而至,当即指挥众人各司其职,烧水熬汤,内外传话,维持产房秩序,严禁闲杂人等闯入乱了气场。
还命人打开屋内所有箱柜、抽屉的锁扣,寓意‘开骨缝、易生产’,又在产房外挂上桃木、弓箭,辟邪祈福。
当然搞迷信只是为了祈福,大伯娘还命人去请薛太医来坐镇。
薛太医很快乘轿匆匆而至。他叫薛铠,乃当世名医,内、外、妇、儿诸科无不精熟,海政医院的院使薛己正是他的儿子。
薛铠也被苏录聘为皇家总医院院使,是苏录特意请来坐镇产房、以防不测的。
薛太医到后,先在外间问过产程,又隔着帘子号了脉象,出来嘱咐备下止血益气的方药,便在偏厅静坐等候。有这位大国手在,苏家人悬着的心,这才安定了几分。
是夜,阖府上下无人入眠,全家都守在产房外的厅堂里。
苏录自然最是坐立难安,只在廊下来回踱步,一颗心七上八下,竟比当年考状元还要紧张。
没办法,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,但眼下的医疗条件,还是不能保证生产平安。
煎熬了整整半宿,拂晓时分,产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。
“生了!”苏家人呼啦一下,全都站起来,涌到产房门口。
便见稳婆满面喜色地掀帘出来,屈膝向苏录道:“给大人道弄璋之喜!母子俱安!”
苏录心头大石轰然落地,也顾不上许多,三步并作两步便冲进产房,看妻子面色苍白,神情疲倦,却仍强撑着等他进来。
苏录赶紧握住黄峨的手,含泪道:“谢天谢地,平安无事。”
黄峨幸福地笑了笑,才沉沉睡去。
苏录又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。襁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一团,皮肤红彤彤的,闭着眼睛哭得十分响亮,透着十足的活力!
这孩子的名字,两口子早就想好了,大名唤作苏长安,小名阿长。
抱着怀里的阿长,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,苏录心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责任,这也是促使他请山长到南洋开拓一条后路的重要原因啊。
“阿长啊阿长,惟愿你一世长安,无灾无难。”苏录对怀里的孩子轻声道。
当年他祖先苏东坡,曾作《洗儿诗》曰:
‘人皆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
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’
他比祖先要求孩子还低,不用到公卿,只要孩子无灾无难就行。
但好像更难实现……
第八九七章 皇上转性了
天亮后,朱厚照也闻讯而至,让苏录把孩子抱出来一瞧,不禁摇头道:“啧,长得可真丑,你两口子的好处是一点没随呀。”
苏录无奈道:“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,长开就好了。”
朱厚照却开怀笑道:“男孩家丑点俊点不打紧,这个干儿子朕认下了!”
“哦哦。”苏录应得很敷衍。谁让朱厚照已经认了一百多个干儿子?贬值太严重了。
“这个干儿子跟别的干儿子不一样,这个是亲干儿子,别的都是纯干的。”朱厚照说着取出一把黄金长命锁,亲手给孩子挂上,锁面上刻着‘富贵长安’四篆字,又赏下一大堆金银财宝、绫罗绸缎,抬手对苏录道:
“不许拒绝,这是给我干儿的。他从小到大的吃穿住用,朕包了,将来我还要封他当郡王呢!”
“那行吧,我就不替他谢恩了,等他长大了自己谢。”苏录也知道皇帝想方设法想奖励自己一下,一直不给他个机会也不合适。
朱厚照又见了老太爷老太太,还有苏有才两口子。这对素来不耐繁文缛节的正德皇帝来说,绝对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等着开饭的功夫,二人在苏录的书房里,一边下斗兽棋一边说话。
“你打算几时动身?”朱厚照用老虎吃掉了苏录的豹子。
“就在这几日。等拙荆能下地了,臣即刻启程。”苏录把老鼠走进了水里。
“不等孩子满月了?”
“委实等不得了。”苏录手捻棋子,眉峰微蹙,“南方局势已经闹得不可开交,刘六、刘七的人马眼看就要打到长江边。地方上乱成一团,刘公公那边也快镇不住场子。若不是等着孩子降生,臣前几天就该南下了。”
朱厚照点点头,深以为然。
东南那帮大户先是纠集海寇截击海运船队。海上讨不到便宜后,又唆使地方拒交税粮,煽动百姓罢工罢市、冲击府县,再不狠狠整治,只怕要酿成大乱了。
这让朱厚照分外恼火,他好容易才快要平了刘六刘七之乱,准备腾出手来解决外部问题,江南又给他出幺蛾子,扯他的后腿,他能不怒从心头起吗?
便杀气腾腾道:“朕授你尚方宝剑,你下了江南只管放手去做,该抓就抓,该杀便杀,杀他个人头滚滚也无妨,都由朕担着!”
能把朱厚照这位不嗜杀的皇帝,逼到喊打喊杀,那帮东南大户也是没谁了……
“臣省得,我会见机行事,当断则断!”苏录便沉声应下。
君臣二人便继续下棋,一直到大伯娘让人来喊开饭,朱厚照也没提什么非分要求,反倒让苏录愈发心里打鼓。
“皇上这次咋不说要一起了?”苏录忍不住问道。
“我说了你会答应吗?”朱厚照没好气地瞥他一眼。
“多半不能。”苏录实诚道。
“那我干嘛要自讨没趣?”朱厚照哼一声。
“皇上不会是……有别的打算吧?”苏录却愈发不放心。
“什么打算?”朱厚照面不改色。
“宣大总督来报,达延汗正集结大军,准备二征河套了。”苏录便道:
“去年那场大战,右翼蒙古已然元气大伤,今年达延汗再次全力讨伐的话,亦不剌怕是要顶不住啦。”
“这事儿咱不是商量好了吗?”朱厚照瞪大眼睛道:“让宣大总督调动大军,散布朕要亲征的谣言,牵制住小王子,让他不敢全力攻打亦不剌。”
“但好像……达延汗没上当。”苏录道。
“上当了吧?”朱厚照却反驳道:“不是说他八月会盟,九月出兵吗,这不九月了还没会盟?”
“那是因为蓟辽方面联系上了兀良哈,让科尔沁部不敢轻举妄动。”苏录叹了口气,“但达延汗不愧一代雄主,用高超的手段压制住了兀良哈部,并给科尔沁部开出了无法拒绝的价码,换取他们同意出兵。”
“哎,没办法,那么好对付就不是小王子了。”朱厚照叹了口气,“再说朕的计谋也不是全无用处,至少拖了他们一两个月,这肯定会大大干扰小王子用兵的。”
“皇上这就满足了?”苏录审视着貌似忠厚的朱厚照。
“那能咋整?”朱厚照两手一摊,“朕的大军都在南边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。”
“就怕巧妇自己跳锅里。”苏录干脆直截了当问道:“皇上会不会等我一走,就假戏真做,亲巡宣大?”
“怎么会呢?”朱厚照摇头不迭道:“你还以为朕还是当年那个,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吗?不,我已经是成熟的皇帝了。你南下了,这京里总得有人坐镇吧?”
他又一脸无奈道:“再说有太爷的前车之鉴,满朝文武怎么可能同意朕冒这个险呢?肯定拿命拦着我,你就放心去吧,我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“确实太危险了……”苏录对朱厚照向来是有求必应,只在原则性问题上不让步。
但这就是原则性问题,万一弄巧成拙,被达延汗抓了去。好么,老朱家又一位留学生诞生了……
“放心吧你就,我知道好歹。”朱厚照拍了拍苏录的肩膀,一本正经道:“小王子就算打下河套来,必然也元气大伤。咱们撑过今年,等东南乱局平定,大军腾出手来,明年我这个忽必列,便能与他硬碰硬做一场了!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苏录郑重承诺道:
“今年年底之前,臣保证平定刘六刘七之乱。并在一年之内,收拾好江南的局面,绝不耽误陛下用兵!”
“我当然相信你了,好兄弟。”朱厚照高兴地揽着他往外走,“走走,吃饭去,嬢嬢催了三遍了,再不出去又遭日决了。”
“你保证不弄假成真?”苏录看着他,还是不大放心。
“骗你我是小狗,行了吧?”朱厚照满口保证,“放心吧,我不会浪的。小王子可是百年一见的狠角色,不做好万全准备,那还不秀才搬家——净是输?好不容易挣回来的那点面子,全都得赔进去!”
“陛下能保持清醒,真是太好了。”苏录又给他吃颗定心丸道:“其实咱们已经找到克制小王子的秘密武器了……记得我从天津带回来的那两门小炮吗?”
“当然记得,那小玩意儿真牛逼,轻便快速,可以配给骑兵用。朕都等不及要看鞑子被炸得人仰马翻了!”
“是,军械局已经在加班加点仿制改进了,到时候直接驮在马背上,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。但这需要时间,所以皇上得保持耐心。”苏录像哄孩子一样循循善诱。
“放心放心,保持耐心。”朱厚照从善如流,今天态度好得不得了。
但他态度越好,苏录心里就越犯嘀咕,毕竟朱厚照这方面是有失信记录的,这要搁后世,连个充电宝他都租不出来。
可苏录又能咋地?还能给皇帝下禁足令啊?那不倒反天罡了吗?
只能盼着皇帝真长大了,说到做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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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正晌午。
状元第内外悬灯结彩,为苏长安举行洗三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