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到点必须了账,逾期即刻记过。逼得州县官盯着六房吏员日日对账赶工,再也没法拖延推诿、敷衍塞责。出了问题层层追责,责任到人,甩锅打太极也全行不通了。
两省的旧官吏慢慢悠悠、舒舒服服惯了,哪受得了这般严苛考校?
他们便暗中串连,两百余名官员、上千名吏员联名递上辞呈,以集体撂挑子相要挟,要求废除册考法。
只道衙门离了他们便没法运转,朝廷肯定怕两省再生变故,迟早会撤换张彩,恢复旧制。
不料辞呈递上,张彩眼皮都不抬一下,便提笔尽数批了‘准辞’。
更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是,辞呈批下没几天,京里调来的新官新吏便已到任接印。
而且这些人还都不是生瓜蛋子,核算钱粮一清二楚,审理讼事明明白白。各种公文往来,也都干得有模有样,很快就上了手。
这让那群等着看衙门停摆笑话的旧官吏,彻底傻了眼。待回过神来,再想托关系、找门路求复职,却连吏部的门槛都挨不上。
正应了那句俗话,‘你不愿干,有的是人愿意干。’
当然这是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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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,苏录阖家老小倾巢出动,前往大通桥,连眼看便要临盆的黄峨也不例外。
因为今日是苏家老太爷、老太太抵京的日子。
蜀中盗乱平定后,两位老人家念孙心切,更盼着见见重孙、重孙女。
恰逢王琼入京述职,便捎带着苏家一行人同路北上。
如今进京可以全程走水路……从泸州登船顺长江而下,至刘家港换乘海船抵天津,再转漕船沿北运河便可直抵大通桥,全程不足一个月。而且舟行安稳,并不十分劳累,苏录这才放心让二老长途跋涉。
当然这么远的路,不可能把老头、老太太直接扔给王琼,苏有才和苏有马也全程陪同照顾。
结果哥俩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伺候,这一路所到之处,地方上的巡抚知府全都高接远送,衣食住行安排得舒舒服服,既不铺张又让他们宾至如归。
本来老爷子以为人家这是冲着王琼来的,心说这一省之长就是有排面。结果发现不是,人家是冲着自己来的……
这些年老爷子也吃过见过了,早不是乡下的白目老头了。
人家巡抚知府来了,都是先向他问安,再跟王琼见礼。宴请的时候也是请他上座,王琼在次,连菜式都是他爱吃的泸州菜,没有山西菜更没有老陈醋……
他起先还很惶恐,私下问王琼,“他姥爷,他们这是啥子规矩哟?咋颠倒着来。”
王琼心说就冲你这句‘他姥爷’,别说坐我上首了,坐我头上吃都行,便笑道:“老哥哥且安心吧,人家都干到巡抚知府了,这点分寸还掌握不好?”
一旁的苏有马也笑道:“就是,爹您就踏踏实实受着,反正又不用你还人情。”
老爷子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,“那肯定也不是冲着你哥仨。”
“那不一定,我大哥现在是正三品,锦衣卫都指挥使!”苏有才打趣道。
“他就是个养熊猫的。人家文官巴结他干啥?”老爷子这方面拎得清着咧,“那肯定是冲着我孙子了……吧?”
说着他费解道:“在老家的时候,他们光说我孙子有出息,我以为多半是客套呢。但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客套,那仨小子到底啥情况,这才满打满算当了三年多的官,咋就这么大排面了?”
“有志不在年高,甘罗还十二为相呢。我早就跟你说过,我是弘之放出来的,你却老不信。”王琼哈哈大笑道:“你以为我这次进京是跟谁述职呀?”
“啊?这这这……这是啥子情况?”老爷子却不喜反忧,当晚辗转反侧了一宿。
次日一早,他吩咐两个儿子道:“从今儿起,天王老子来见都说你老子病了,一概请回。”
“爹,这好端端的,咋咒起自己来了?”苏有马不解。
“行了老三,听爹的便是。”苏有才却能懂老爷子的心思。他心里,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。
往后船只靠岸,任凭巡抚、知府轮番登船,千呼万唤,老爷子真就躲在舱里不肯露面,众官员只得悻悻而归。
王琼也猜得出苏大成的心意,心说老亲家是个通透人,这是为了少给他孙子找麻烦。
当下王琼便吩咐下去,沿途不再停靠,直航浏家港。他对老爷子说,待到了浏家港换上海船,一路直抵天津,便再没人能来打搅了。
老爷子很高兴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乡下老汉,上不得台面,他姥爷见笑了。”
“哎,老哥哥这话说的,就没有比你更识大体的。”王琼却笑赞道:“怪不得能教出弘之他们哥仨来。”
“呵呵,我没那么大本事,不然咋没教好儿子呢?”老爷子却谦虚起来了。
身后的苏有才哥俩竟无言以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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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料刚到浏家港,连南京镇守太监刘瑾都专程赶了过来。
刘公公本想在南京好生款待老太爷一行,谁知官船径直而过不曾停靠。他竟不放弃,打马一路追至浏家港,只为当面向太爷和干爷爷磕个头。
到了码头,他便对着悬挂都御史旗号的官船哐哐磕头,高声喊道:“老太爷保重!一路顺风啊!”
老爷子躲在舱内,隔着舷窗往外瞧,问道:“那真是传说中的刘公公?”
“正是,儿子在京里见过。”苏有才从旁压低声音道,“当年他可是权势滔天,跺跺脚京城都得摇三摇。那威风,好比……好比……”
“好比如今的秋哥儿?”老爷子幽幽接话道。
“差不离……”苏有才顿了顿,苦笑道:“只怕还赶不上。”
苏有马深以为然,“那是定然不及的。没见刘瑾从南京一路追到浏家港,就为了给爹磕个头。”
“我咋觉着这么不真实呢?莫不是我昏了头?”老爷子一个劲儿摇头,“搞不懂,实在是搞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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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,刘瑾磕完头,见船上久久没有动静,便叹了口气,起身离开了。
随行的干儿子小声道:“咋连面都不露,也太瞧不起人了。”
刘瑾立时呵斥道:“闭嘴!船上是我太爷,他想怎么待我便怎么待我!咱家都甘之若饴!”
官船后甲板上,田总管瞧着这一幕,转头对身旁的胡大厨道:
“你就说,我当初的眼光如何?”
胡大厨手里摘着芹菜,闻言冲他竖起大拇指:“蝎子拉屎——独一份!神仙放屁——不同凡响!”
“哪来这么多俏皮话?”田总管笑骂一声,无限感叹道:“可就算是我,也没料到公子能一步登天。我原先还想着,能在退休前,当上大学士府的管家,就知足了。”
“是啊,这才几年光景啊?”胡大厨深以为然,“七年还是八年?”
“七年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弘治十八年正月。”田总管激动回忆道:
“卢知县带着公子哥俩到泸州拜年,我到码头去接的。那会儿咱们公子还只是个小童生呢,当时我就觉得公子将来必成大器,只是没想到,会成了神器。”
“说起老卢……”胡大厨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你说,这辈子就不能跟公子相认了吧?”
“别胡说八道!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,给我烂在肚子里!再敢提一句,你就滚回泸州去!”田总管登时拉下脸来,一把揪住胡大厨的领子,压低声音警告道:
“我告诉你,公子现在已经是天下一人了,还想在他身边伺候,头一条规矩,就是把他家从前的事全给我忘干净!不然我头一个饶不了你!”
“哎哎,我晓得!再说一个字,我自己把舌头割了!”胡大厨忙不迭点头应下。
田总管这才松开他,给他重新整了整衣领,叹气道:“老弟,不是哥哥我小题大做,实在是宰相门前无小事。咱们跟着公子起自微末,又尽心尽力伺候老太爷这么多年不假,但功劳不是用来倚老卖老的,不然谁都落不着好……”
“哎,你放心,进京以后,我只做饭不说话。”胡大厨赶紧拍着胸脯保证。
第八九六章 长子阿长
一路上果然风平浪静,顺顺当当到了天津,然后换乘了漕船,三天后抵达了大通桥。
大通桥码头上,朱茵与奢云珞抓紧叮嘱小狮子头和小蘅儿,待会儿见了太公、太婆,可得乖乖上前磕头叫人。
这时官船缓缓靠岸,水手抛下缆绳系泊。苏大成两口子也在苏有才哥俩搀扶下下了船。算起来整整四年未见,两位老人家虽然面带疲惫,但看上去反而年轻了一些。
孙辈并重孙辈齐齐上前,跪倒磕头见礼。
“爷爷奶奶,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太爷太奶……”
“好,好,都快起来,心肝儿快起来。”老两口眼眶一热,一把抱住两个重孙辈,亲了又亲,舍不得撒手。
老太爷抱着重孙子问道:“这就是长庚吧?小名叫什么来着?”
奢云珞忙脆声答道:“爷爷,小名叫小狮子头。”
老太太一听登时笑开了花:“狮子头?六肥四瘦的最好吃……”
小狮子头一听就吓得不敢动弹了。
老太爷又指着老太太怀里的重孙女问:“这是苏蘅?小名叫啥子?”
朱茵忙应道:“回爷爷,叫小蘅儿。”
“啥?小孩儿?”老太太这下又听不清。
老爷子又转向一旁的黄峨,慈祥地笑道:“好好,老三家的也快生了,真是太好了。”
老板娘挽着黄峨的胳膊,问:“约莫还有几日?”
黄峨轻声道:“就这几天了。”
“那还站在风里做什么,赶紧上车歇着去。”老板娘忙扶着她上了马车。
“咱们也回去吧,有什么话家去说。”苏有金也招呼一声。
一家人便不再多言,当即上车回府。苏录看到一大帮弟弟妹妹心生欢喜,让他们都跟自己同乘一车。
田田年已十七,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间比老板娘年轻时还要标致,且腹有诗书气自华。
金宝儿十一岁了,已经不是小金宝了,她也长开了不少,依旧是圆乎乎的模样,十分喜相。跟他哥一个随爹、一个随妈,各像各的,泾渭分明。
喜宝儿和冬哥儿说是八岁,实则已是九岁年纪,都生得沉稳懂事,叫了三哥就规规矩矩搁那坐着,倒像两个小道学。
最小的福宝儿才四岁,怯生生的不认人,只偎在姐姐身边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瞧苏录。苏录一跟她对视,她就赶紧躲回去,苏录视线一转开,她又再探头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,苏录也配合着逗她,两人玩得乐此不疲。
苏录一边逗福宝儿,一边问冬哥儿,在太平书院求学几年了,读到什么程度了?
冬哥儿忙恭声答道:“回兄长,小弟六岁入学开蒙,已经学完了《论语》,还按兄长的吩咐,自学了算术。”
“好,不错,先把基础打牢,不用着急,贪多嚼不烂。”苏录点点头又问道:“张先生和咱们师娘身体可好?”
“先生和师母一切安好,已经抱上孙子了,天天都笑呵呵的。”冬哥一板一眼答道:“先生还特意让小弟,给兄长带了师娘做的焦切。”
说着便捧出个裹得严实的食盒,打开一看,里头的焦切早颠得碎成了块。
冬哥儿小脸上登时露出沮丧之色,让人意识到他还是个孩子。
苏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安慰道:“千里迢迢从泸州带到京城,要是还颠不碎,那指定牙也咬不动。”
“那就不是焦切,是锅盔了。”小金宝说。
“哈哈哈!”弟弟妹妹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金宝说的没错,所以心意才是最贵重的,再说焦切碎了也无妨,吃到肚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说着便合上盖子,小心收起来,笑道:“这焦切是师娘做的,师傅给的,弟弟大老远带来的,实在太珍贵了。我回去洗净了手,慢慢品尝。”
见三哥如此珍视,冬哥儿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其实他不知道,他三哥已许久不曾碰过未经查验的饮食……倒不是苏录矫情,实在是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,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,丝毫不可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