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照难以置信:“不能吧?他们才多少人,敢招惹大明?”
“他们人不多,可船坚炮利。在海上无往不利,首先就立于不败之地了。”苏录沉声道:
“这绝非危言耸听,人家一个蕞尔小国,从两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出发,靠着这一手,一路上打趴下多少国家?”
“而且佛郎机人只是第一个,后面还有西班牙人、尼德兰人、英格兰人,一个比一个强,他们都会驾着巨舰闯过来。咱们要是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,别说护不住藩属,到时候连自己的海疆都守不住!”
接着,他语重心长地对朱厚照道:“皇上现在明白,为什么要造大船、建海军了吧?在这之前的几千年,都是陆地的时代,但现在海洋的时代已经来临了!谁不拥抱大海,谁就要落后挨打。谁有最强的海军,谁就能控制海洋,继而控制全世界!”
朱厚照重重点头,此行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。那些南洋和西洋的事情,苏录虽然早就讲过,但终究缺乏实感,就像遥远的故事,可以在意也可以暂时不在意。
可今天再从马六甲国使者嘴里听一遍,他终于真真切切意识到敌人已经到了国门外,必须要重视起来了!
“我明白了!你放心,我全力支持你造枪造炮!放手去干就行!”朱厚照使劲拍了拍苏录的肩膀。
“有陛下这句话,为臣心里就彻底安妥了。”苏录便趁势道:“臣建议在海运船队的基础上,成立大明皇家水师!”
“大明皇家水师?“朱厚照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这名字听着就霸气!”
“不止是改个名那么简单,而是要彻底扭转这一百年来对海防、海军和海权的忽视,重回永乐年间称霸七海的盛况!”苏录早就打好了腹稿,侃侃而谈道:
“陛下,如今海运船队只管运粮,卫所水军只管近海巡捕,各管一摊,不成体系,后者更是糜烂不堪。别说佛郎机人的巨舰大炮,就是遇上大股海盗倭寇,便如散沙一般,抵挡不住。成立皇家水师,便是将海运船队、近海巡防、船厂炮台、水勇操练,统统归为一统,打造一支强大的经制之师!”
“经制之师……”朱厚照重复着这四个字,沉声问道:“都有什么好处?”
“好处有三。”苏录伸出三根手指,“其一,曰海防。有了皇家水师,便可拒敌于外海,主动进攻敌巢,犁庭扫穴。管他是倭寇还是佛朗机夷,都统统休想滋扰大明沿海了。”
朱厚照大点其头:“不错,御敌于国门之外,才能保住自家的坛坛罐罐!”
“那其二呢?”他又问。
“其二,曰海权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在这个新时代里,谁控制了海洋,谁就控制了贸易;谁控制了贸易,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,最终也就控制了世界本身!”
说着,他提高声调,语气变得激昂道:“于我大明而言,蹉跎百年,踯躅蹒跚,要想重现昔日辉煌,阻力何其之大?更当趁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乘风再起!陛下也将成为再造神州的千古一帝!”
苏录实在太会了,一番话说得朱厚照热血沸腾,哪里还按捺得住,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一头撞在车厢顶上。
“哎哟……”他抱着头疼得呲牙咧嘴。
“陛下当心!”苏录赶紧起身扶住他。
“不打紧!”他却顾不上疼,抓着苏录的胳膊问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?控制了海上贸易,便能掌控天下之利?”
“正是!”苏录重重点头道:“当年郑和七下西洋,还不是专门通商,便已带回无数财货,支撑起永乐大帝的文治武功、煌煌伟业!”
“不是说下西洋赔钱吗?”朱厚照疑惑道。
“陛下试想,真要是如那些文人所说,下西洋劳民伤财,国家不堪重负。去一回开开眼界、耀武扬威一番也就罢了,永乐皇帝怎么可能让三宝太监连下七次西洋?难道真是去找建文帝不成?”
“当然不可能!”朱厚照大摇其头道:“找建文帝派一队锦衣卫就够了,派一支庞大的舰队做什么?舰队还没到,人早就吓跑了。”
说着他重重一拍苏录的大腿,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,被你这一说,可算明白了!那后来,为什么又叫停了?”
“因为动了东南大户的利益。”苏录冷声道:“那些人自唐宋起便靠海上丝路牟取暴利,富可敌国。朝廷派舰队下西洋,一来抢了他们的生意,二来赚的银子都进了内库,他们分不着半分好处,自然要拼命反对。”
“反而历代皇帝一直坚决支持下西洋!”苏录顿了顿,如数家珍道:
“太宗文皇帝就不说了,郑和第七次下西洋,就是宣德五年,宣宗皇帝派遣的。宣德九年,郑和去世后,他的副手王景弘还奉旨率舰队出使苏门答腊等南洋诸国……可见宣宗皇帝也是极重此事的。”
“可惜宣宗英年早逝,英宗冲龄即位,朝政尽落辅政阁臣之手。他们当即以英宗的名义,命王景弘停罢采买营造,下西洋贸易就此终止,连海运也一并停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朱厚照皱眉问道。
“十多年后英宗长大,也曾想重启海运,却赶上了土木之变,不幸北狩。后来虽夺门复辟,但历经劫难,也就没了那份心气。”苏录长叹一声,接着道:
“再到成化年间,宪宗皇帝有心恢复下西洋,文臣竟公然烧毁了郑和海图和宝船图样。其实就算不烧,也难以成行了……海船有寿命,舟师水手更需要丰富的经验。停了二十年,船也朽了,人也老的老,死的死,何况还有文臣极力阻挠,宪宗便是有心,也无力回天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皇爷爷没有你!”朱厚照哈哈大笑,搂着苏录的肩膀,笑得十分幸福。
苏录忙谦虚道:“臣不过幸遇明君,又恰逢其时。”
说着他正色道:“况且我们也是筚路蓝缕,从零开始,困难重重,但不管多难,我们都必须干起来,一刻不能拖延!”
顿一下他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种一棵树,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。其次,就是现在!”
“这话好有道理呀。”朱厚照赶紧记下,等着用来怼大臣。
“陛下,大明本就是海上贸易的天生赢家,可多少年来,朝廷却半分好处也捞不着,全让东南大户和海商吞了。将来有了皇家水师控制海路,便可重订市舶税则,严查走私漏税,拿回本该属于朝廷的利润了!”苏录接着描绘美好前景道:
“将来夺回马六甲,整个东西方的贸易,都得从我大明水师的眼皮底下过,我们哪怕只十税一——这笔进项,莫说养一支水师,便是养上三五支,也绰绰有余!”
朱厚照听得满眼都是小星星,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道:“竟有这等好事?”
“当然了!”苏录万分肯定道:“海上世界,弱肉强食,列国皆是持剑经商,赢者通吃。我们控制了哪片海域,便能掌握哪片海域的贸易之利,如何不大赚特赚?”
“嗯嗯!”朱厚照连连点头,猛咽下口水道:“干,不干对不起列祖列宗!”
第八八一章 海政大臣
朱厚照听得心潮澎湃,迫不及待追问道:“那其三呢?”
“其三,曰国威!”苏录掷地有声道:“永宣年间,郑和七下西洋,四夷宾服,万邦稽首。泱泱天朝,恢宏气象,前无古人!如今停罢不到百年,佛郎机人便敢侵我藩属,叩我国门。南洋诸国战战兢兢,无敢撄其锋……说到底,便是欺我大明海上无兵!”
“成立皇家水师,南下收复满剌加,西巡印度洋,重新招谕诸国,让四海皆知——大明的舰队,回来了!我们的内海不容许任何人撒野!然后该朝贡的朝贡,该册封的册封,将永乐朝的藩属朝贡体系重新立起来!到那时,陛下也可以九伐漠北,布武天下,尽情施展你的抱负。文治武功,未必便逊于文皇帝!”
朱厚照听得热血沸腾,彻底燃起来了:“好好好!大明皇家水师,朕准了!朕命朱寿为定海大将军,总领水师军务;你为水师总督,全权督办水师筹建诸事!放手去干,朕给你撑腰!”
“臣遵旨!”苏录郑重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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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四月底,苏录召集海商进京议事之期已至。
苏录特意将会场设在詹事府,以示郑重。
吴廷举和纪钊提前几日便进京,替苏录接待各路海商。然而直到开会前一天,受邀的十一家海商,依然只到了九家。
这让吴廷举十分尴尬,硬着头皮跟苏录禀报:“大人,余姚的陆景元,泉州的蒲阿蒲还没到,可能是路途遥远,或者被什么事耽搁了。”
苏录淡淡道:“不必替他们找托词。有心来的,千难万难也挡不住。不愿来的,地老天荒也等不到。”
“是。”吴廷举赶忙点头,不敢再替海商们开脱。
苏录叹了口气,神色稍缓道:“我知道,他们压力都很大。东南那些大户拿他们的亲族家眷做人质,逼着他们选边站队,不敢来的也可以理解。来的呢,也未必就是铁了心跟我们干,说不定只是来探探风声,应付一下。”
“是,什么都瞒不过大人。”吴廷举赶紧接茬道:“海商们想摆脱东南巨室的控制,谈何容易?”
“我知道,但这也是一种筛选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拼死一搏的勇气,是无法称霸海洋的。所以不来的就不来吧,我们只与肯来的朋友共襄盛举!”
“至于第二种情况,不必担心。我们这次开会正大光明,事无不可对人言,还会把会议精神登报呢!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!”苏录最后一锤定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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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刚蒙蒙亮,与会的九家海商都换上了朝廷所赐的乌纱官袍,跟着吴廷举和纪钊自长安左门步入皇城地界。
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看到宏伟神圣、朱墙黄瓦的紫禁城。饶是海商们见惯了大风大浪,在这高耸的宫墙面前,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。
不过他们要去的不是午门,而是豹房门口。
众海商早听闻当今天子不居紫禁城,常驻豹房,与野兽美女为伍,花天酒地,荒淫无道……他们当然不会跟着谴责皇上,反而对豹房里的世界十分好奇,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极乐世界,能让皇上流连忘返。
趁着纪钊上前通禀,梁巨川小声问吴廷举道:“部堂大人,这是要面圣吗?”
吴廷举摇摇头,低声道:“不是,是苏大人召集你们开会,只是今日议事的詹事府,便设在豹房之内。”
“这么高的规格呀……”众海商恍然,但腿肚子还是一阵阵转筋。
他们这些亡命之徒,素来狗肉包子上不了席,给东家贺寿连门都进不去,何曾想过能进皇家禁苑议事?
“你们当苏大人是哪位呀?”吴廷举神色恭敬地朝着门口拱拱手,“他可是皇上最信赖的重臣,新任的海政大臣!”
‘海政大臣’是苏录给自己起的名号,他嫌‘水师总督’帽子太大,还是叫海政大臣更低调一点。而且‘海政’这口箩筐,明显比‘水师’更能装。
“大明万里海疆的军政诸事,全凭他一言而决。便是我这个海运总督,还有纪总兵官,都是他的直属部下!”吴廷举说完,看看神色各异的众海商,沉声道:
“待会儿都放机灵些。弄不好这是你们这辈子,唯一一次见到苏大人的机缘,该怎么表现自己掂量吧。”
众人连忙齐声应道:“是!多谢部堂。”
不多时,一名詹事府官员出来,挨个对照与会者名单,又由锦衣卫一一搜身,没有问题后才放行。
詹事府官员头前引路。众海商屏息凝神跟着往里走。都是头一回踏入这皇宫禁苑,个个战战兢兢,不敢多言乱看。哪个也没胆子瞅瞅豹房里的光景,只看着脚下严丝合缝的青白石路面。
一直来到詹事府朱漆金钉的高大宫门前,再次接受搜身时,他们才敢抬起头来,仰望着那块御笔亲题的鎏金匾额,才知道……如今大明朝真正的权枢核心,已经不是紫禁城里的内阁,更不是千步廊上的六部,而是这处坐落于豹房之中的宏伟詹事府!
“现在明白了吧?你们惧怕的那些大户豪门,跟苏大人一比,什么都不是。”吴廷举适时轻声道。
“是是。”一众海商唯唯诺诺。
进门之后,一行人再次为詹事府的宏大而深感震撼,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轰然破碎。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大明真的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!
跟着詹省官员来到此次议事的西阁堂内,刚按序站定没多久,便听门外传报:“洗马大人到!”
“拜见大人!”众人连忙整肃衣冠,齐齐躬身下拜。
便听一个年轻的声音爽朗笑道:“诸位不必多礼,到这儿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。”
“谢大人!”众海商谢恩起身时,便见这位执掌大明权柄的苏大人,竟如此年轻俊朗,身上还穿着五品的服色。
但此时,他们尽皆屏气凝神,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这就是苏录要在这里开会的原因。没办法,海商们只认实力,你不展示展示,他们真能不把你当盘菜啊?
现在看来,效果还是很不错的。
他便在正位上端坐,然后也让众人坐下,作开场白道:“诸位都是海运的功臣,大明能挺过最艰难的时期,离不开你们的巨大贡献啊!”
“大人言重了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众海商赶忙谦虚道。
“没有那么多的应该,世人只爱锦上添花,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人?所以这份情,皇上和我都记在心上了。”苏录摆摆手,诚挚道:“本来打算等平叛之后,跟你们见见面,好好把酒言欢,共庆胜利!”
说到这里,苏录叹了口气,神色凝重起来:“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。二月里,咱们的海运船队在渤海湾外遭遇埋伏。损失了十艘船,折了百余弟兄,还有一百多重伤号,损失之大,令人扼腕落泪!”
“是啊,太残暴了……”众海商也纷纷叹气低头。
又听苏录带着浓浓的愤怒道:“按说在海上讨生活,遇上风浪、海盗,死伤损失在所难免。可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——弟兄们是死在叛徒的出卖之下!”
“啊?”堂下众海商齐齐变了脸色,纵使有人知道内情,此刻也都露出骇然之色,像是头一次听说那么震惊。“竟有此事?!”
“没错。”苏录语气沉痛道:“出卖船队的,正是你们昔日的同行,太仓的王景和!他被身后的东家胁迫,将咱们的船队引到了敌人埋伏的位置。”
“王景和已经全数招供,诸位若是不信,大可当面问他。”苏录说着一招手。
锦衣卫便押着王景和走了进来。众人齐刷刷望过去,只见他衣衫齐整,脸上身上都没有刑伤。
王景和一进堂中,便‘噗通’跪倒在地,使劲磕头痛哭,口中连连谢恩,“多谢大人救回我的妻儿老小,罪人无以为报啊!呜呜……”
苏录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,长叹一声道:“你若第一时间向我,或是向吴总督求助,何至于一错再错,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?”
“罪人糊涂啊!”王景和哭得快抽抽了,“我原以为大人远在京城,管不了江南地面上的事。贸然求救,反倒会害了全家性命。加上我那该死的岳丈,当初只说要给海运船队一个小小的教训,我万万没想到……他们是要置整支船队于死地啊!”
“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晚了。我追悔莫及,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,任凭大人处置,我心甘情愿。”他以头触地,泣不成声,“这些日子,罪人一闭眼,就是死去那百余名弟兄的脸,他们指着我骂叛徒……我真是悔不当初啊!呜呜呜……”
“好了,先下去吧。怎么处置你,再议。”苏录摆了下手。
锦衣卫便将王景和扶了下去。堂内一时陷入了寂静,众海商皆是一脸唏嘘之色,不少人甚至流下泪来。
物伤其类,同病相怜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