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73节

第八八二章 收编

豹房,詹事府,西阁堂内……

苏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海商,沉声问道:“想来诸位心里,都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吧?”

“是。”海商们不由点头叹息,这回的感情就诚挚多了。

“若是你们也遇上了这般胁迫,千万不要自己硬扛,一定要告诉我或吴部堂。在你们眼里过不去的坎儿,在我们这里,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苏录语重心长地提醒他们。

“是,谨记大人教诲。”众人连忙恭声应下。有人便嘴唇嚅嗫,欲言又止。

苏录也不着急让他们开口,他提高了语调,郑重道:“总而言之,这次的教训太惨痛了。痛定思痛,必须要大刀阔斧做出改变了——经陛下御批,朝廷将设立海政衙门,统辖海防、海运、海贸诸事,并组建大明皇家水师,将各路海上力量尽数编练为经制之师,捍我海疆,护我海路!”

说着他斩钉截铁道:“日后大明万里海疆,不容许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通航!凡与我皇家水师为敌、不服王化者,尽数剿灭,绝不留情!”

“眼下摆在诸位面前的,有两条路可选——要么,率领全部船只、人手,正式接受改编。入了军籍,日后便是皇家水师的官兵,世受国恩!”说罢,他目光如炬,扫过堂下众海商:

“要么,现在便可转身离去,只是出了詹事府的门,往后永远不必再登此门了。日后海上相见,休怪我等不讲情面……”

众海商脸色都不大好看,他们早就料到,这回苏录把他们叫来,肯定是一出鸿门宴,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直接,让他们把所有的船和人都交出来,接受改编。

对于这些海商来说,海上的力量是他们的安身之本,这可是要了他们老命了。

“我本也不愿强人所难,可王景和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。大战在即,容不得半分首鼠两端、心存观望之人。”苏录声音冷了几分,杀气腾腾道:“做我们的敌人,只有两个字——毁灭!”

“至于做我们的同伴,自然好处大大滴!”苏录语气转暖,含笑看着众人道:

“除了吴部堂先前应允的,授世袭武职外,还按你们投效的船只人手,将你们的品秩升为指挥千户不等。你们的家眷也给予诰命,入京居住,按品级给宅第、禄米,再不用怕有人拿家眷要挟你们……王景和的事,不会再有第二回了!”

“此外,待肃清近海倭寇,报了二月血仇,我们便重组远洋舰队,收复马六甲锁钥。届时东洋、南洋、北洋,尽归我皇家水师所有。我们将组建东洋公司,垄断对日朝的贸易;组建南洋公司,垄断南洋贸易,不容他人染指!”

顿一下他接着道:“两处公司各设总董一员,由朝廷委派,下设董事若干,只要你们好好表现,定有你们一席之地,享受每年护航、通商的利润分红。若是不愿坐享其成,也可以授予你某段航路的贸易特权,谁也不能跟你抢生意!”

“话我都撂在明处,诸位好生斟酌吧。”说罢,苏录起身带着吴廷举、纪钊等人到后堂吃茶,留众海商在西阁堂自行商议。

~~

西阁堂内。

众人聚在堂角僻静处,围成一圈压着嗓音商议,神色各有纠结。

“这位苏大人,手段是真够硬的。”宁波帮的领袖郑冲想从袖中摸出‘淡巴菰’来两口,才想起进宫前已经被收走了。他叹了口气道:“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,半分余地都不留。”

“谁还给咱留过余地吗?”温州海商黄怀安嗤了声,“岸上那些大户恨不得把咱们吃干抹净,还从来不给咱们上岸洗白的机会!我看苏大人比他们强多了!”

“黄老弟说的是实在话。”崇明沈仲礼微微摇头,语气里带着积年的怨恨道:“咱们看着手里握着航线,在海上呼风唤雨,但说白了就是‘卖油的娘子水梳头’,还一辈子出不了头!反正我觉得这是个机会!”
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歙县许引季皱眉道:“可把全部船只、人手都交出去,等于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了。万一苏大人的算盘落空,这买卖岂不是亏得底朝天?”

“但你不押,怕你连本都保不住!”

“眼下这局面,咱们自己怕是撑不住了。”常年跑南洋的翁嵩沉声道:“内陆这边,朝廷平叛已成定局,接下来摆明了要跟东南大户算总账了。咱们这些跟两面都沾着边的,首鼠两端能落着好?”

“海上更不用说,等佛郎机人打下马六甲,下一步就该控制整个南洋航线,甚至往日本的东洋航线了!”说着他看看一众北方航线的海商,叹口气道:

“到那时,咱们各自为战,哪里是红毛鬼的对手?定要重蹈大食和天竺商人的覆辙……”

“除了红毛鬼,还有那些大户也想要我们的命!”梁巨川接茬道:

“王景和的例子就在眼前!被他们拿家眷威胁,稀里糊涂就卖了船队,害死百十条人命,这下肯定死路一条,家破人亡了。”

“是啊,狗大户摆明了想拿咱们的身家性命,跟朝廷斗到底,最后就算狗大户达到目的,咱们也死无葬身之地!”福建邓獠最是积极,他恨声道:

“咱们今天不站过来,等哪天狗大户把咱们也推出去送死,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!”

“嗯。”海商们纷纷点头,他们都是果决利落之辈,商量到这会儿心里都有了章程。

“真要把家眷都送进京?”泉州陈慕山这样问,就说明他已经想把船队交出来了。

“唯独此事不用担心……”沈仲礼道:“苏大人让把家眷迁到京城,我倒觉得是好事。真留在老家,保不齐哪天就被大户绑了要挟咱们;进了京城,有朝廷看着,反倒两头踏实。再说子孙在京里,总比在老家有出息。”

“有道理……”众人纷纷点头,其实他们对以家眷为质,并没有什么抵触。因为他们出海时,也会对手下人有同样的要求……

他们反倒对苏录画的饼讨论最少……海商们有今天没明天,是再实际不过的一群人,根本不会考虑那么远。

再说,苏录要是真做到了,那还不是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?谁敢一定让他兑现当初的承诺不成?

最后沈仲礼总结陈词道:“红毛鬼要吃人,大户们要我们死,只有苏大人给咱们留了条活路——不如放手搏这一把。傍上朝廷这棵大树,咱们也算真正有了根!”

“就这么定了!”众海商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道:

“跟着朝廷干!”

“既然如此,那就干脆点,别拖拖拉拉了。”

众海商便赶紧让詹事府的官员,请苏大人回来。

~~

后堂内,苏录几人一边吃茶一边说话。

“老纪觉得他们会答应吗?”苏录笑问又恢复了沉默的纪钊。

“肯定能。”纪钊笑道。

“怎么这么肯定啊?”苏录饶有兴致问道。

“因为大人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。”纪钊便一脸崇拜道:“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凡战必胜。”

“哈哈哈!”苏录不禁放声大笑,指着纪钊道:“你这张嘴呀,抹了多少蜜?”

“卑职是真这么想的。”纪钊便一脸坦诚道。

“好吧。”苏录点点头,又望向吴廷举:“老吴你觉得呢?”

“下官也觉得他们肯定会答应,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。”吴廷举正色道:

“王景和的遭遇,指定会让他们意识到,跟着大户混下去,自己只会当成牺牲品,所以其实他们别无选择!”

“没错,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我相信以海商们的头脑,会做出正确的判断。”

说着又问道:“至于王景和,你们有没有想说的?”

纪钊和王景和没什么交情,自然摇摇头,不趟这浑水。

吴廷举就不一样了,他当初全靠王景和帮忙,才打开局面,这时候不说点什么的话,不光自己心里过意不去,大人也会觉得他人品有问题。

他便字斟句酌道:“罪不容诛,但情有可原,还请大人念在往日微功的份上,让他走得体面点儿吧。”

“嗯,我会考虑的。”苏录微微颔首。

这时,李奇宇进来禀报:“大人,海商们请你过去。”

“哦?这么快就有结果了?”苏录笑着起身道:“走,听听去,看看会不会如咱们所愿。”

众人赶忙跟着起身,重新戴好官帽走出去。

~~

等苏录重回堂上,九人齐齐整肃衣冠,躬身下拜,异口同声道:

“我等愿接受改编,成为皇家水师的一份子。唯苏大人之命是从!”

“哈哈哈!太好了,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拎得清。”苏录高兴地大笑道:“当海商的,胆魄、眼光、决断哪一样差了都不行!”

海商们不好意思地笑了,他们发现苏大人还有个优点是狗大户们比不了,那就是说话好听,让他们时时刻刻感受到被尊重。

不像狗大户们,给他们赚了那么多钱,却从来不正眼瞧自己一眼。

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,当然得自我催眠了……

第八八三章 掀桌子啦
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海商们表态后,苏录便开始发号施令道:

“会后你们都到吴部堂那里,将名下所有船只、人手尽数造册整编,从今往后统一受水师号令,先全力护航海运。待明年主力舰队建造完毕,我给你们鸟枪换炮,咱们连本带利把二月的血仇,一起讨回来!”

“是……”众人齐声应诺,声音却有些勉强。

“怎么?对改编还有疑惑?”苏录双眉微挑。

“大人误会了,我们对改编并无异议。”沈仲礼迟疑着开口,问出众海商心里的问题:

“只是不知……我们原先的买卖,日后该当如何?”

“自然是暂停了!”苏录毫不迟疑道:“我大明厉行海禁,几时允许过民间下海通蕃?”

“大人息怒,”沈仲礼连忙硬着头皮解释道:“我等并非可惜自家的买卖,只是沿海数省,靠着海贸吃饭的老百姓何止万千?骤然停了,怕是不少人家要断了生计。”

“正因为靠着吃饭的人多,这航才非停不可!”苏录语气沉肃,一字一句道:

“这叫‘不破不立,先破后立’!”

见海商面露不解,他将背后的盘算徐徐道来:

“你们自己也说了,出生入死跑一趟海的利润,六七成都被岸上的士绅巨室抽走——他们仗着自身的权势,身不动膀不摇,一头吃你们这些海商,一头吃辛辛苦苦的货商。货不用他们出,海不用他们下,一点风险都不担,一点好处也不落!”

“大人这话,真是戳到我们骨头里了!”海商们被戳到了痛处,便止不住地大倒苦水。

梁巨川道:“就说去年我跑满剌加那趟船,装了两千担湖丝、五千件青花瓷器。路上遇了两场台风,船身裂了缝,又撞上一股海贼,折了六个弟兄,拼死拼活熬了半年才回港。账面上粗算下来,该有三万多两的利钱,看着不少是不是?”

“那当然不少。”苏录瞳孔明显一缩,他知道南洋贸易挣钱,还不知道这么挣钱。

没办法,这是人家的‘企业机密’,如果不是因为不准备干了,关系再好也不会告诉他的。

便听梁巨川接着叹气道:“可回到广州,何家要先抽走六成……没有他们的条子,我们连货都出不了广州。再算上市舶司打点、地方衙门厘金、水寨的巡哨孝敬,又去了五千两。还得抚恤死伤弟兄、还得修补船只,最后落到我手里就剩了一成三千两!”

“他妈的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冤的事儿?”梁巨川狠狠啐一口,“赚的时候他们拿大头,真要是船沉货没、亏了本钱,人家半分银子都不会掏,还得逼着我们赔偿货款,一点人味都没有!”

“梁老板说得一点没错,但我们还不是最惨的。”郑冲接茬道:

“我们好歹做的是无本买卖,多多少少总有个赚。最惨的是岸上那些织户、窑主,不光批发时,要被那些大户的狗腿子横挑鼻子竖挑眼,把利压到极薄。还不能把货直接卖给我们,必须得让他们过一手,不然转头就给你安个‘私通海寇’的罪名,连人带货一起拿了!”

“被逼到破产的比比皆是,那样大户们就更开心了,因为可以低价吃进他们的织机、桑田和瓷窑了。”沈仲礼啐一口道。

“这么说,狗大户对你们还算好的呢?”苏录挑眉道。

“那当然,真把我们这些跑海的逼急了,把货一卖就搁南洋住下,再也不回来了,他们就赔大发了。”卢黄四道:“陆上的人上哪跑去?只能任其拿捏宰割。”

“是吧?”苏录收回了话头,接着道:

“更可恨的是,他们转头又拿这些银子勾结官府,豢养爪牙,拿你们的家小威胁你们!甚至暗通倭寇、资敌牟利!如今更是发展到,连朝廷的海运船队他们都敢下手——海运是国家的生命线,关乎国防和平叛!”

说着他一字一顿地给事件定性道:“这已经是最恶劣的谋反了,必须要重拳出击,将他们一网打尽!”

前海商们闻言暗暗咋舌,政治斗争还可能有来有回,要是朝廷直接按谋反处置,大户们就等着被抄家灭族吧……

但转念一想,关我鸟事?现在我们已经是官军了,便又开始幸灾乐祸起来。

便听苏录接着冷声道:“可若是只盯着王景和这一桩案子抓人,充其量扳倒一家出头鸟,动不了他们遍布数省的同党。”

其实就连陆家这一只出头鸟都很棘手,陆完可是刚刚取得鲁南大捷的国家英雄,怎好转头就给他抄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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