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就是私心杂念太多,所以才会睁着眼说瞎话……”
朱厚照也是憋得太久,足足喷了他们盏茶功夫,都不带重样的。
眼看皇帝越说越来劲,还没有停下的意思,大臣们无可奈何,为了少挨点喷,只好纷纷认错。
“是是是,对对对……”
“陛下英明,臣等糊涂。”
朱厚照虽然爱记仇,总体还是个宽厚的皇帝,见他们都老实了,也就出了这口郁气。摆摆手,语气轻快道:“罢了,今日朕龙颜大悦,便不数落你们了。”
百官心说,好嘛,这还没数落呀?但当务之急还是让他莫要再喷了,于是纷纷谢恩。
“谢陛下宽宏大量。”
“朕说的话都记住了?”朱厚照扬眉吐气道。
“铭记在心!没齿难忘!”
“还敢不敢了?”朱厚照叉着腰,彻底站起来了!
“臣等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好,传旨,放假一天,本月双俸,以示庆贺!”朱厚照打个巴掌再丢出个甜枣,便在群臣谢恩声中大笑着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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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朝,朱厚照连龙袍都没换,就直奔詹事府。
正碰见苏录从詹府大门出来,他便兴冲冲上前,拽着苏录的袖子就走。
“走走,找乐子去!”
“又找乐子?”苏录心说找乐子频率有点高啊。关键是皇帝找乐子的时候,他并不会感到快乐,也不敢……
“那可不!打了胜仗,还不得好好乐一乐?”朱厚照理直气壮。
苏录便笑道:“陛下得习惯胜利,因为我们会一直赢下去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!”朱厚照闻言放声大笑,使劲拍着他的肩膀道:
“你放心,赢一百年我也不会厌倦!”
“说起找乐子,”苏录又道:“为臣正要去个地方,陛下要不要一起?”
“有意思吗?”朱厚照问。
“那必须的。”苏录笑着点头。
“走走走!”朱厚照登时迫不及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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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马辚辚。在路上苏录告诉朱厚照,“咱们要去见马六甲来的使者。”
“马六甲?”朱厚照果然两眼放光,想起了最初的梦想:“是郑和去过的马六甲?”
“是的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因为还不到朝贡的日子,他们使者在广州市舶司被拦下了,幸亏我当年的山长知道了,这才把他们送进京来。”
“好好,见见,见见。”朱厚照兴奋道:“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呢。”
虽然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他不得不暂时搁下了心中的梦想。但人就是这样,越干不成越想干。朱厚照对南洋和西洋的兴趣,反而与日俱增……
“咱们先去看看,他们要干什么,然后再决定你要不要接见。”苏录慎重道:“万一要是让咱们帮着打仗,那就干脆见都别见。”
“有道理,咱们现在可没那精力。”朱厚照深以为然,他可是要维护天朝上国的体面的,怎么能拒绝藩属国的求助呢?
所以干脆就不要给对方当面求助的机会……
说话间,到了位于东王府街的会同馆门口。
礼部尚书费宏早就候在门口。没办法,他太想进步了,虽然已经卡住了入阁的第一序列,但不跟苏录搞好关系,一切都是白搭。
虽然苏录没有直接投票权,但是他可以决定五六张票,还能影响到更多的票数,虽然他不一定能推你入阁,但一定能让你入不了阁。
所以今天苏录要来会同馆,本来他派个侍郎来就很给面子了,但还是亲自来了。
“哎呀,大宗伯怎么亲自来了?”苏录下车后看到他,一脸受宠若惊。
“大人好容易来礼部的地盘一次,下官还不得好好……”费宏满脸笑容,丝毫不以自称‘下官’为耻。
可话没说完,就看到朱厚照跟着苏录下了车。素以清高自诩的费老状元,登时臊得耳根子都红了……
向晚辈献媚,被皇上撞了个正着,这以后还怎么装清高啊?
好在朱厚照似乎没想那么多,以为他愣在那里,是不知道该不该下跪,便冲他摆摆手,压低声音道:“我现在是朱寿,陪我兄弟来开开眼界的,当我不存在就好。”
费宏一怔,看着皇帝一身太监服色,随即会意,低头应了声,“是。”
但套近乎的话是再也说不出来了,憋了一会儿,方侧身道:“请。”
便引二人进了会同馆。
当然费老状元也不是一般人,心态很快恢复如常,边走边低声对苏录道:“苏洗马,本官已经问过那满剌加国的使者了,说是佛郎机人即将入侵,苏丹派他来求援的。”
满剌加就是马六甲,佛郎机就是葡萄牙,苏录对这段历史还是挺熟悉的,只是记不清准确的年份。
“大宗伯怎么看?”他便礼貌问道。
费宏便正色道:“据说那满剌加国,远在万里之外的蛮夷之地,咱们这会儿自顾尚且不暇,哪里腾得出手?肯定是爱莫能助的。本官觉得赏赐点东西,再下旨申斥那佛郎机国一番,令其不要打天朝藩属的主意,将使者打发回去就是了,哪还劳洗马亲自过问?”
苏录不置可否地笑道:“来都来了,先见见再说吧。”
“哎,怎么不自称下官了?”朱厚照小声揶揄道。他面粗心细,还爱记小账,怎么可能不嘲讽几句?
“啊这……”费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今天真是见了鬼了,在朝上被皇上骂,下了朝又被皇上羞辱。
还是苏录替他解围道:“你听错了,人家大宗伯说得是下馆,指的是会同馆,不是下官。”
“那你这个口音够重的。”朱厚照这才放过可怜的费老状元。
第八七八章 南洋来使
会同馆怀远堂内,马六甲使节已经恭候多时了。
听见脚步声,他立刻起身,双手交叠于胸前,深深一揖。
“满剌加国王特使,外臣端·昔英,拜见部堂大人。”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,却说得颇为流利。
“免礼吧。”费宏又介绍苏录道:“这位是苏洗马,奉旨来见你。”
“拜见洗马大人。”昔英又重新向苏录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朱厚照在他身后,打量着这使者,见其年约四旬,上缠深青色织锦头巾,末端垂于左肩。身穿暗金锦缎碎花窄袖袍,衣长过膝。腰间系彩色腰带,下身穿着纱笼,足蹬尖头皮履,穿着迥异汉人。
长得也黑不溜丢,身材矮小,不类汉人,倒跟古书上的昆仑奴似的。
不由大感兴趣,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南洋来的人呢。
双方就座后,苏录笑问道:“贵使汉话说的不错呀。”
“外臣是我们国王的堂兄,作为使节多次入贡天朝。当今皇上登基大典,外臣正好朝贡在京,还有幸朝贺呢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录笑道:“那也算是老朋友了。”
“荣幸之至。”昔英忙受宠若惊地欠身。
略作寒暄,苏录便问道:“贡期未至,贵使先来,请问有什么急事?”
昔英听见这话,眼圈唰的就红了。他‘扑通’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地面,带着哭腔道:
“启禀大人!求天朝上国救救藩邦!可怕的佛郎机人打过来了!”
朱厚照听见‘佛郎机人’四个字,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,这不是苏录反复提及的‘海那边的敌人’吗?
“还真就打过来了?”
苏录却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佛郎机?那是什么地方?本官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是极西的红毛夷!”昔英抬起头,脸上涕泪纵横,眼中难掩恐惧,“他们皮肤白得像死人,头发胡子都是红的,深目高鼻,看着就像海怪!而且他们船坚炮利,无敌于海上……”
朱厚照站在苏录身后,听得两眼发亮,因为这满剌加使者所说的,跟苏录说的一模一样。原来好兄弟不是忽悠人,他真的见过外国人!
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,身子几乎要越过苏录了。苏录用胳膊肘顶了顶他,让他往后站好,别给大明丢了份儿。
然后苏录继续问道:“他们为何要打你们?”
“他们看上了我们的国土,想要强占下来。”昔英愤慨答道:“正德四年,他们就来过一回,当时来了五艘大船,说是要通商。我们苏丹……哦不,国王起初信了,允许他们上岸补给。可这些红毛鬼根本不安分,他们到处打探城防虚实,还偷偷收买内奸。”
“后来古吉拉特来的商人告诉国王,这些人在天竺到处烧杀抢掠,抢占地盘,已经灭了好几个城邦。劝国王说这些祸害绝不能留,得趁着他们立足未稳,把他们干掉。”
“其实那些古吉拉特商人也没安好心,他们的邦国正在遭受佛郎机的侵略,所以在挑拨离间,想要把我们国家也拉下水。”昔英郁闷道:
“我们国王出于和古吉拉特的传统友谊,决定逮捕这些佛郎机人,就设了个局请他们进王宫赴宴,结果……”
昔英面现难堪道:“结果被一个妓女泄了密,让他们连夜跑了。国王的军队闻讯赶到码头,只抓到几十个红毛鬼……当天他们在城里鬼混,所以回去晚了,没来得及上船,就被我们逮了个正着。”
“逃掉的红毛鬼又驾船回来,炮轰码头,想要营救同伴。国王派出海军迎战,谁知完全不堪一击,被摧毁了十几条船,死了上百人。我们国王恼羞成怒,便以入侵罪,将抓到的红毛鬼全都吊死了。”昔英双手抹一把脸,长长一叹道:
“这下可捅了马蜂窝。红毛鬼为了报复,纵火烧毁了我们的码头,还有他们没开走的船只,又放话一定会带着大军回来报复,让马六甲血流成河!”
苏录闻言不禁暗暗可惜,要是能留下一条大帆船,给自己逆向工程一下,大明的造船技术,说不定就追上了世界领先水平了……
当然他不会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,便听昔英接着道:
“国王起初没当回事儿,后来才知道,那帮红毛鬼的统帅叫阿布奎克,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。去年他刚打下了天竺的果阿,把城里的男人杀了个干净,女人孩子都卖作奴隶……得知手下被杀,船被烧毁,他照会我们国王,用极其傲慢的语气勒令我们投降,交还死者的尸首和船只的残骸,并赔偿与死者等重的黄金。”
“去年年底,他们派出了二十余艘大船,数千兵马的庞大舰队,已经直奔我们满剌加来了!”昔英忧心忡忡道:“古吉拉特的商人将这些情报,禀报了我们国王,国王一面整军备战,一面派我来天朝求援……”
“去年年底出发,那这会儿肯定已经打到马六甲了,你们国内现在什么情况?”苏录问道。
“小臣也无从知晓,大概已经在跟红毛鬼交战了吧……”昔英的脸更黑了,他又跪地磕头道:“求天朝看在臣邦百年来忠心耿耿,虔诚朝贡的份上,出兵救救臣邦吧!我们要是亡了,南洋就再没人能挡住佛郎机人了!他们下一步,就要打到天朝沿海来了!”
“他们敢来!看我们怎么收拾他们!”朱厚照两眼一瞪,显然近来信心又膨胀了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苏录便正色对昔英道:“你说的这些干系重大。我们需要先核实,确定无误,了解充分后自会上奏皇上,恭请圣裁。”
“啊,那小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昔英不禁面色愁苦。
“你这外臣好不晓事。”费宏见状,便替苏录唱起白脸道:
“满剌加远在万里之外,佛朗机国什么情况我们也不了解,就让朝廷贸然出兵?这不是拿大明儿郎的性命开玩笑吗?”
“是是,小臣心忧国家,一时失言了。”昔英连忙赔罪道:“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“无妨,你也是关心则乱。”苏录摆摆手,对昔英道:“天朝已有百年不曾宣威南洋了,对那边的情况不复明了。把你们那边,还有你了解的佛朗机夷的情况,都好好讲一讲,以助朝廷决策。”
“哎,好好。”昔英现在只求能推动大明尽快出兵,赶忙禀报道:
“回大人,我们满剌加立国于洪武三十五年,恰巧是天朝文皇帝靖难成功的一年,可见小国与天朝冥冥中自有羁绊。”
苏录和朱厚照对视一眼,好家伙这真是个‘天朝通’啊,居然连建文四年应该叫洪武三十五年都知道。
“当年我先祖拜里迷苏剌殿下,受天朝永乐皇帝册封满剌加国王,赐了银印冠服,靠着天朝宝船舰队的威势撑腰,才敢跟暹罗叫板。”昔英便从头讲起道:
“加之我们地理位置得天独厚,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……往西是天竺、西红海及大食诸国;往东是美洛居香料岛、婆罗洲、吕宋岛;往北走,过了占城,安南就是广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