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世麟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西谷隘,跟他的族人们通气。
蓝廷瑞抵达时,彭世麟果然如约守在隘口。
“岳父。”
“贤婿怎么样?”蓝廷瑞点点头问道。
“放心吧,儿郎们早就恨透了官军不把我们当人。我一说,就争为先锋,要去宰了那帮汉狗!”彭世麟沉声道。
“好!这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!”蓝廷瑞赞许道:“那就如贤婿所愿,让你们担任先锋吧!”
“……”彭世麟心里暗骂,面上却一口答应。“那太好了,老子一定要手刃王守仁,出这口恶气!”
便率领手下土兵,浩浩荡荡头前开路。
看着彭世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王金珠轻蔑一笑,“这帮土蛮子真是蠢得要死。”
“咱们不犯蠢就行。”蓝廷瑞倒是觉得这女婿有几分憨直,将来还可以倚仗,便沉声吩咐道:“你带人留在营垒里,万一战事不利,一定要控制住西谷隘,接应我撤军。”
其实他更想留在西谷隘,让王金珠带队突袭,可惜被围困至今,军心涣散,士气低迷,他要是不亲自带队,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。
“姐夫放心,我一定死死钉在西谷隘!”王金珠拍着胸脯保证,带队而去。
看着王金珠一行进了堡垒,蓝廷瑞这才放下心来,吩咐部下紧跟在土兵后头,不要掉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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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前行数里,即将走出山谷时,蓝廷瑞忽听队尾轰然一声巨响。就见一块大石自崖上滚落,将两名躲避不及的士卒压成了肉泥。
其他人还来不及庆幸,两侧山崖上更多巨石滚滚而下,转眼就堵塞了来路。
紧接着,两侧山崖上,火箭如骤雨般射落,点燃了预先堆在山道两侧的柴草硫磺。
狭窄的山道中,登时火光冲天,烟焰弥漫,士卒被熏得晕头转向,涕泪横流,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蓝廷瑞见势不妙,不及细想,厉声喝道:“快冲!冲出谷!”
可前路也已经被封死了,这回挡路的不是巨石,而是他的贤婿!
彭世麟率领土兵原地掉头,以藤牌列阵,长矛如林,药弩、飞标齐发,将蓝廷瑞的叛军死死挡在山谷中。
蓝廷瑞的部下红了眼,朝着土兵们发起了决死冲锋,妄图冲开个口子突围。
然而土兵俱是同族子弟,本就十分团结。加之胜利在即,愈发士气高涨,众志成城,蓝廷瑞的部下几番冲锋下来,竟半步也前进不得。
蓝廷瑞气得目眦欲裂,指着土兵阵中的贤婿大骂:“彭世麟!天打雷劈的狗贼,连岳丈都敢出卖!不怕遭天谴吗?”
彭世麟却笑嘻嘻地高声道:“老泰山息怒,小婿这也是为您好。你们如今大势已去,不投降就只能被困死在大山里。但小婿也知道岳父好面子,拉不下脸来投降。作为晚辈,咱得替您张罗呀……快快放下武器,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,共享富贵,岂不美滋滋?”
蓝廷瑞七窍生烟,怒吼道:“滚!”
“唉,你这老顽固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彭世麟叹了口气,让人放了个炮仗。
砰地一声响彻山谷,这是劝降失败的信号。
继而,两侧山林中火光骤起,喊杀震天。箭雨、滚石、檑木自高处密集砸下。官军伏兵从密林中蜂拥而出,死死拦住叛军两头。
山谷狭窄,叛军铺展不开,被堵在短短百丈山道之内,人挨着人,人挤着人,躲也没处躲,藏也没处藏,死伤极其惨重。最后还是只能放下武器投降。
“唉,岳父你说何必置这个气呢?”彭世麟看着羞愤欲死的蓝廷瑞。
“……”蓝廷瑞闭目不语。
彭世麟一挥手,土兵一拥而上,将其五花大绑,押去邀功请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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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官庙。
王守仁端坐中军大帐,听到初战告捷生擒蓝廷瑞的喜讯,却依旧保持着冷静。
他深知叛军主力仍在云关寨,鄢本恕也还在,不再接再厉将他们一举成擒,眼下的胜利就没有多大意义。
便先召来彭世麟,细细问起了蓝鄢二人下一步的计划,彭世麟笃定道:
“老师,俺那便宜岳丈说打下樊哙镇之后便举火为号,鄢本恕见着便出兵。”
“就这?”王守仁眉头直皱。
“就这呀,还咋了?”彭世麟挠头道。
“我觉得他们没说实话。”王守仁却断定道:“他们要烧粮仓,樊哙镇肯定着火,但着火不一定意味着他们赢了,这信号太不明确了。”
说着他看一眼彭世麟道:“为师觉得他们另有约定,只是瞒着你罢了。”
“不能吧?”彭世麟瞪大眼道。他那股憨劲儿确实不是演出来的,也演不了那么真。
“问问本人就知道了。”王守仁便吩咐道:“把蓝廷瑞带进来!”
“进去……”四名卫士抓着绳索,将一身蛮劲儿的蓝廷瑞押进了殿中。
“跪下!”他们又把蓝廷瑞强行往地下按。
“算了。”王阳明摆摆手,卫士这才不再强按。
他打量着这位横行蜀中近三年的‘顺天王’,见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四川小个子,扔在人群里根本分不出来那种。
此人原本是个煮盐的灶户,在山中行走时,发现一枚古弃印,又得到一剑,自称有天命,遂与党羽迷惑民众起义。最盛时聚众十余万,掠地上千里,也算得上一方英雄豪杰了。
王守仁其实挺想跟他好好聊聊的,但时间紧迫,没工夫跟他啰嗦,便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除了举火,你与鄢本恕之间,恐怕另有暗号吧?”
蓝廷瑞心头一震,咬牙切齿道:“王守仁你堂堂道德之士,怎也是个无耻之徒?骗了我还不够,还想再坑我兄弟?门儿都没有!”
王守仁便冷笑道:“云关寨断粮已有月余,我即便围而不攻,也能困死满寨老小。之所以将计就计,不过是天有好生之德,希望少死点人吧。”
他又循循善诱道:“所以你不说,反而会害了云关寨的弟兄,说了倒能救他们一命,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“……”蓝廷瑞却垂首不语。不是王哥魅力不够了,实在是他被‘贤婿’伤得太重了,要是配合的话,实在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。
王守仁早料到他会这样,又加码道:“你的命运我决定不了,但你若配合,我可以保证留你全家性命,降众一概不问,发给路费回家。”
“然后回了家再收拾他们?”蓝廷瑞抬头揶揄一笑,“我全家早死绝了!哪还有什么全家?便是蓝凤娇,也只是我干闺女。”
王守仁一挑眉:“哦?那这又是谁?”
他轻轻一拍掌,帐外军士便押进个少年来。蓝廷瑞一见,脸色骤变,脱口道:“紞儿!”
那少年也咧嘴哭道:“爹!”
正是蓝廷瑞的亲儿子蓝紞,父子二人四目相对,泪如雨下。
还是蓝廷瑞最先回过神来,颤声问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被抓住?”
蓝紞抽泣答道:“爹让我们隐姓埋名躲到遂宁,我们都照做了。可今年官府分田清丈,要每家每户重登户籍,我们就藏不住了……全家都被官府抓起来了。”
蓝廷瑞一听居然是被一锅端了,失声叫道:“怎么会藏不住?我不是给你们编好来历了吗?”
王守仁笑道:“哈哈哈!蓝首领,你当本官做事是糊弄鬼么?你让他们自称是夔州府巫山县人士,可那边的户籍清丈也已完成,一道协查文书过去,立时便露了马脚。”
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,其实是锦衣卫一直在找蓝廷瑞和鄢本恕的家人,跟地方衙门通力合作,才锁定了目标……
既然亮出王牌,王守仁也强硬起来,“你若执意不说,明日我便推蓝紞到阵前祭旗,再攻山寨。到时候玉石俱焚,你蓝家连香火都留不下。还有你爹娘兄弟,一并解送京城献俘,押到菜市口凌迟处死。你自己掂量吧!“
蓝廷瑞被王守仁这番话彻底击溃,他望着儿子苍白的脸,又想起老父老母,半晌终于泄了气,哑声道:“……三盏红色孔明灯,与举火同时升起,才是真信号。鄢本恕不见三灯,绝不会出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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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他儿子做人质,王守仁不怕他不说实话,立马命人下去准备。
待到三更时分,镇上燃起熊熊篝火,热气流将三盏红色的孔明灯送上夜空,顺着山风飘往云关寨方向……
鬼见愁山风呜咽,鄢本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死死盯着樊哙镇方向。他本就多疑,既怕蓝廷瑞中了圈套,又怕错失突围良机,
忽见远处天空泛红,有大火熊熊燃烧,紧接着三盏红灯次第升空,正应了他跟蓝廷瑞的密约。
“好!干的漂亮!”鄢本恕见之大喜,再不疑有他,猛地站起身,高声下令道:“儿郎们,随本王出关!”
第八七七章 川蜀定
看到约定的信号出现,鄢本恕不再犹豫,立即披甲提刀,领着大部队倾巢而出,顺着谷道浩浩荡荡往樊哙镇而去。
天将破晓时,大队人马抵达西谷隘堡垒,便见王金珠立在城头,远远地挥手喊道:“大王快过!我来断后!”
鄢本恕见状彻底放下心来,催着人马速速通过西谷隘。
却看不到堡垒之上,王金珠被两柄钢刀抵住了后心……他一进堡垒便被埋伏的官军拿下,逼着他上城头演戏,好麻痹鄢本恕。
鄢本恕带着队伍过了西谷隘没走多远,便看到前路堆满巨石,阻住了去路。
他情知不妙,立刻下令调头撤退,然而再回来时,西谷隘上早已旌旗林立,官军严阵以待,哪里还有王金珠的影子?
此时天光放亮,两侧山崖上鼓角齐鸣,官军伏兵现出身形,张弓搭箭,矢石如雨,这股肆虐蜀中三年的乱匪,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……
官军先是一阵猛烈攻击,让贼兵清楚意识到,他们已经走投无路,然后高声喊话:
“蓝廷瑞已经被俘!朝廷有令,只问匪首,从者不论!”
“除了鄢本恕之外,放下武器者一概免死,发给路费回家!”
“你们已走投无路,再敢顽抗,格杀勿论!”
叛军士卒闻言,纷纷丢下兵器跪倒投降。
鄢本恕身边弟兄见大势已去,互相使了个眼色,突然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,捆了个结实。
“你们干什么?放开我!”鄢本恕愤怒地挣扎。
“大哥对不起了,我们也得为以后的生计考虑……”弟兄们把他死死按住,又抓了把茅草,团一团塞到他嘴里,防止他咬舌自尽。
至此,蓝廷瑞、鄢本恕等匪首尽数成擒,肆虐川东数年的蓝鄢之乱,终于基本平定……
待晨雾散去,王守仁立在山崖之上,望着古道中一眼看不到头的俘虏队伍,终于松了口气。
虽然还有不少残匪需要肃清,清丈分田的工作还有一小半没完成,但这趟差使,总算是有个交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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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鄢二贼就擒、川蜀盗乱底定的捷报很快传到京城,朱厚照听罢大喜过望,一连说了十几个好!
的确是太好了。这下山东、四川的叛乱都平息了,河南的战事也即将结束。再加上早就平定的畿南,被贼寇肆虐最严重的四个省份,全都消停了!
他便当即传旨升大朝,然后命鸿胪寺序班将捷报当着百官的面,再大声宣读一遍。
那劲头,活像个从小被先生骂‘不成器’的学生,好容易考了个头名,非得把卷子贴在先生脸上不可。
念毕,他得意洋洋地往宝座上斜斜一靠,开始叭叭翻旧账道:
“都给朕回想回想!两个月前,你们一个个慌成什么样子,危言耸听,夸大其词,仿佛天要塌下来,大明不日便要亡国了一般!结果呢?才不过两月功夫,局面便天翻地覆!这不就一切都好起来了?而且不是小好,是大好!”
他扬着下巴扫过阶下群臣,越说越来劲道:
“现在总该知道,你们先前是何等目光短浅,听风就是雨了吧?”
群臣低着头,尴尬地看着脚下的砖缝,合着皇帝把他们紧急集合起来,就是为了打脸的。
“身为国之大臣,遇事当有定力,别一惊一乍,鼠目寸光,成何体统?!”
“不要整天啥也不干,就一张嘴叨逼叨,问题还瞎说八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