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好!”众同年忙作洗耳恭听状。
“那就挨个来吧。”苏录便点将道;“汝登,你先来。”
“好。”乐陵知县许逵许汝登便应声起身,对着众人拱手一礼。他不过二十六七岁,身材高大,方面阔口,臂长如猿,相貌威武,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之气。
众人便听他声音沉厚道:
“去年春天,流贼势如燎原,所过之处,城邑尽遭屠戮,官吏无有幸免。我在乐陵知县任上,眼见周边州县风声鹤唳……有的紧闭城门,坐以待毙;有的竟弃城而逃,置满城百姓于不顾;更有卑怯之徒,将粮草、弓马悉数送与贼寇,摇尾乞怜,只求贼兵不来攻打。”
“唉,百年不识刀兵,都慌了……”众同年感叹道。
“我见此情景,心中愤懑不已。于是慨然立誓,定要守住乐陵,护一方百姓周全。然而鲁北承平日久,文恬武嬉,我们乐陵县城连城墙都没有……”
“啊?”众同年不禁惊讶,“没有城墙怎么守城?”
“没有就建呗!”许逵慨然道:
“我当即召集全县,晓以利害,督率他们昼夜赶筑城墙。百姓也知生死攸关,不论贫富,人人奋力,不到一个月,一座丈余高、三尺厚的土城便拔地而起!”
“厉害!”众同年由衷赞叹。
“但我担心,百姓毕竟不是军队,流贼凶悍,若强行攻城,仅凭城墙恐怕难以抵挡。”便听许逵接着道:
“我便一面将男丁尽数编入守城队伍,每日操练,以旗鼓为号,敢有违抗者,军法从事!一面下令各家各户挖掘地道相通,并在院外筑墙,将整座县城建成了一座迷宫。同时发动富户捐出金银犒赏民壮,捐出铁器打造刀枪箭头……”
“去年七月,刘六刘七果然率大军杀到,攻城甚猛,土墙摇摇欲坠。我见难以据城而守,夜里便命老弱妇孺下地洞躲藏,又故意打开了城门。天亮贼兵见城门敞开,以为城中守军已溃散,便蜂拥而入。”
“结果一进城,便陷入了迷宫,我便命人点燃堆在各处的柴草硫磺,一时毒烟四起,令贼人陷入慌乱。民壮又从屋顶上现身,向他们射箭。埋伏在街巷中的勇士如鬼魅般杀出,刀光剑影,喊杀震天。贼兵大惊,以为中了埋伏,顿时乱作一团,败退奔逃。我军乘胜追击,斩获无数,击退了来犯之贼。”许逵最后道:
“此后,贼心不死,又数次派兵来犯,都被我军民一心,一一击退。流贼只能绕开乐陵去袭扰别处了,百姓得以保全……”
满座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许逵说得谦虚,只是描述了一下乐陵保卫战的经过,但众同年都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。只要稍有差池,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场。他能在那种情况下带领百姓坚守到底,还能各司其职英勇作战,绝对仁义勇智兼备。
“来来,我们一起举杯,敬英勇智慧的汝登兄和乐陵军民!”苏录端起酒杯,起身敬酒。
“敬汝登兄和乐陵父老!”众同年也纷纷起身举杯。
“我代本县父老多谢状元兄和诸位同年。”许逵忙满饮一杯。
待众人回座,苏录又道:“该虞佐兄了。”
“是。”齐河知县唐龙唐虞佐随之起身。他是浙江兰溪人,中等身材,面容清癯,年纪比在座诸位稍长,三缕长须整齐地垂在胸前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沉稳的气度。
他并未显露半分矜功之色,只是温润沉稳,不疾不徐道:
“齐河地处要冲,乃是流寇南下必经之地,无重兵驻守,城小兵寡,民心惶然,当时局势确实凶险。”
“彼时乱象初生,在下能做的不过是稳固人心,定下守御之策,整饬防务而已。我先召集乡中义勇,整编操练,修缮城垣。又从莱芜请来铁匠,斥巨资铸造了许多碗口铳、长柄炮等火器。”
“贼众初来进犯,气焰嚣张,我利用其轻敌冒进,设下伏兵,刻意示弱诱敌深入。待贼众尽数入伏,再以火器齐发,猝然突袭,一举歼敌三百,逼得贼众溃退。”他接着道:
“初战告捷后,我等不敢松懈,愈加严阵以待,果然贼心不甘,不久便合大举之众反扑,围城猛攻。城中军民上下一心,凭着火器之利,还有滚木礌石,死守城池四天四夜,最终等到了咸宁伯率援军抵达,旋围解。”
言及此处,他谦逊道:“说到底,在下并无什么过人谋略,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,不足为道,贻笑大方了。”
在座众同年却无不心悦诚服,苏录也起身笑道:“虞佐兄,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哟。你固守齐河的意义重大,为省里调兵遣将争取了时间。贼兵见我军严阵以待,才不得不绕道南下,没有滋扰省城。”
“那都是齐河父老用牺牲换来的。”唐龙正色道。
苏录便举杯道:“来,我们一起敬虞佐兄和齐河父老!”
众同年便再次举杯,肃容敬酒。
落座后,苏录对一旁的徐爱道:“师弟兄,该你了。”
别看徐爱是王阳明的妹夫,其实只比苏录大两岁,也是四位州县官里最年轻的。
他面容白净,眉目俊秀,一身温润的书卷气,脸上的笑容让人十分愉悦。
徐爱起身笑道:“惭愧。我们祁州离京师不过三百里,彼时周边州县接连陷落,城内人心惶惶,不少富户都已收拾行装准备逃往京城。”
“我当即下令,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城,违者以通敌论处。同时组织民夫加固城防,训练乡勇,严明军纪。又将城外数十里内的百姓全数迁入城中,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运进城内,不给贼寇留下一粒粮食。”
“我还派人四处刺探贼寇的动向,预判他们的进攻路线,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,烧毁桥梁。贼寇数次来犯,见我军防备森严,无隙可乘,又捞不到任何补给,只得悻悻绕道而行。所以我并没跟贼兵交战,就跻身功臣之列,实在愧不敢当。”徐爱一脸惭愧道。
“哎,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。”苏录拍着他的肩膀笑道:“这说明师弟兄已经将我们惣学的精髓掌握到位,学以致用了。”
说着他对众人道:“我们老师在四川平叛就是这样,往往还没交手,对手就已经先倒下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众同年一阵大笑,“看来贵学擅长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“所以惣学好啊,惣学得学呀。”苏录点头道。
“后来我将平叛过程中的所见所闻,以及如何整饬地方、加强防御的十条建议上奏朝廷,多被采纳,也算为平叛尽了一份绵薄之力。”徐爱又赶忙补充道。
“来来,我们也敬曰仁兄一杯!”苏录等人再次举杯。
第八三二章 有喜
最后发言的是益都知县牛鸾牛鸣世。他是直隶献县人,身材微胖,却动作矫健,眼神锐利,说话声音洪亮,一看便是行事果决、不拘小节的性子。
他一推椅子,起身笑道:“我牛某人就是没学惣学,结果打得好生辛苦。我益都亘在去胶东的必经之路上,刘六刘七打不下来,就不敢往半岛劫掠。”
“所以他们恨我入骨,数次调集重兵围攻。我就豁出去了跟他们耗,他们来攻城,我就坚守不出;他们久攻不下,士气低落,我就夜里带着官军精锐去劫营;他们分兵去劫掠周边村镇,我就集中兵力吃掉他一路。”
“后来,贼寇主力决定绕开本县,去攻打隔壁的临淄。我得到消息,当即带着五百勇士,绕到他们后方,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辎重。贼寇得知粮草被烧,顿时大乱,军心涣散,结果临淄也没打,就灰溜溜地撤走了!”
“你是真的牛人!”听完牛鸾的讲述,众同年齐声喝彩,皆为他的英勇善战叹服不已。纷纷起身举杯,向他献上最诚挚的敬意。
满饮一杯,苏录又斟上一杯,朗声道:“四位同年皆是书生,却在国家危难之际,挺身而出,提三尺剑,守一座城,保一方百姓平安,真乃国之干城!再敬四位一杯,感谢你们!”
“敬四位功臣!”满座齐声高呼,一饮而尽。
“有道是‘疾风知劲草,板荡见忠臣’,此话一点不假。”苏录接着朗声道,“这回戡乱,咱们龙虎班的同年,可给皇上挣足了脸面。除了来京的四位,山东汶上的左经、浚县的陈滞,还有河南的成英、黄卿等一众戊辰科同年,此番都表现出众,光荣叙功!”
“皇上龙颜大悦,直说没想到咱们这些新科进士,竟能如此出类拔萃,把那些老资历比了下去!”
许逵等人忙谦虚道:“状元兄谬赞了,我们能有些许成绩,多亏了龙虎讲堂的培养。在那两个月学到的东西,比过去十年寒窗读的书有用多了。比如调查审计、考核管理、财务制度……到了县里都能派上大用场!”
唐龙接着道:“而且我们到任之后,詹事府始终与我们保持联络,给我们提供最新的情报,让我们能最早看清局势,未雨绸缪、这才遇事不慌。不像别的州县,两眼一抹黑,贼寇来了才慌作一团。”
“所以说龙虎讲堂好啊,今年还得继续办呀。”苏录笑道:“改日皇上还会亲自召见你们,届时必有重赏,还会破格重用。具体我就不说了,留待皇上揭晓吧。”
“是,皇上的隆恩,状元兄的情义,还也还不完啊!”四人忙感激道。
“哈哈,说多了就生分了,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苏录笑着招呼四人。
在座的众同年闻言,个个面露艳羡之色,纷纷叹道:“我们这些人在京衙里沉沦下僚,既捞不着立功的机会,又不在詹事府当差,真是太可怜了。”
苏录闻言笑道:“这好办,鲁豫两省刚刚收复,百废待兴,正是缺人之际,你们愿意去吗?”
“愿意!当然愿意!”众同年异口同声,跃跃欲试。这年月谁还看不清楚,得给状元兄干才有前途啊!
“你们先别急着答应,”苏录却笑容一敛,正色道:“这时候外放可是重任在肩的——畿南分田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,状元兄和老夏老路他们,在畿南六府清丈田亩,将地主非法占有的土地退还给百姓。”众同年兴奋道:“我们听了都很振奋,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!”
“我们也不想得罪士绅,但是那帮人的贪婪超乎想象,不狠狠收拾他们,他们是不会乖乖退田的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所以斗争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激烈,不光要做好心理准备,还要学会对付他们的手段。”
说着他看看众同年道:“你们回去好好想想,谁想外放的话,就打个报告上来。然后我给你们办个短训班,到时候一样样教给你们。”
“是!”众同年纷纷应声。
“好了好了,正事儿说到这儿,”苏录拿起筷子,笑道:“来来,咱们吃起来!”
“吃吃吃!”众同年这才纷纷拿起筷子,库库夹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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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席回府已是亥时,苏录哥俩轻手轻脚进门,却见厅堂中灯火通明,大伯大伯娘居然还没睡,正在一边说话一边等着他们。
苏录进了厅堂,看到两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,不禁笑问道:“嬢嬢怎么还没睡,今天的精神这般好?”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啊!”大伯娘拍着他的胳膊,笑得合不拢嘴:“臭小子,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等我?”苏录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等我干啥?”
“当然是……”大伯娘刚要揭开谜底,却被大伯拦住道:“快去后头看看你媳妇吧,见了就知道了。真是祖宗保佑啊,太不容易了!”
苏录心里其实是有些数的,闻言又惊又喜,应一声:“好嘞!”
便快步往后院冲去。
进了内宅,就见观棋守在屋门口,看到苏录便欢呼道:“少爷回来了!”
说着赶紧挑开门帘,喜气洋洋地请他进屋。
苏录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,只见黄峨眼圈红红的坐在榻上,两个妯娌正一左一右陪着她说话。
见苏录进来,朱茵便笑问他道:“你猜怎么着?!”
“有了?!”苏录的声音都变了调,说话时却只看着黄峨。
黄峨美目噙满泪水,也痴痴地看着他,紧咬着下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下午请了专看妇科的王太医来把过脉,千真万确,是喜脉!”
奢云珞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朱茵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,便带着不解风情的老二媳妇离开了房间,还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这会儿两口子也确实需要独处的空间,来抒发心中的激动之情。
苏录放轻脚步走过去,坐在美人榻边,小心翼翼地将黄峨揽进怀里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稀世珍宝。
黄娥被他的动作逗笑了,推了推他的胳膊:“至于这样吗?月份还浅着呢,肚子都还是平的。”
苏录便搂得用力了些,开心道:“怎么不至于?小心无大错,这娃儿来得不容易啊,再怎么仔细都不为过。”
黄娥伏在他怀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哽咽着说:“是啊,不容易,真的太不容易了……”两人成婚已经三年多了,同时成婚的大哥二哥的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,他们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。”
虽然苏录不着急,他过了年也才二十一,黄峨虚岁二十,其实才十九,在他看来还年轻着呢,急什么?
但他不急有的是人急,黄峨的压力也与日俱增,到去年都快笑不出来了,连带着苏录都开始有压力了。
没想到去了趟霸州,换了换地方,嘿,有了!
这下总算压力尽去了……
黄峨一开始是默默地掉泪,后来变成了抽泣,宣泄着几年积郁的情绪。
苏录轻轻拍着她的背,柔声哄道:“莫哭莫哭,这叫好事多磨。这是老天爷看我们过得太顺遂,故意给我们添了点小波折罢了。”
“才不小呢,人家都快急死了。”黄峨发泄完了情绪,才坐直身子,掏出帕子擦擦泪水道:“我得赶紧给爹爹写封信,他特关心这事儿,整天问问问。”
苏录却笑道:“不用写了。岳父大人这几日便该到京了。”
黄峨一愣,抬头看他:“是吗,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”
苏录替她理了理额发,温声道:“怕你知道了又胡思乱想,平白添了焦虑。”
黄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深以为然点头道:“可不是嘛。我这一半的压力,都是爹爹给的。”
苏录也跟着笑了,“那另一半,定是来自嬢嬢了。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黄峨娇羞一笑,心情美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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