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39节

是夜,夫妻俩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,就着明月清辉,絮絮叨叨把从相识、相知到相恋、成婚的点点滴滴,从头至尾细细回味了一遍。

直到清晨,黄峨才带着甜甜的幸福沉沉睡去。苏录却还要入值,轻手轻脚下了床,蹑足走到外间穿戴梳洗。

观棋、入画连忙上前伺候,两个俏丫鬟脸上都挂着浓浓的喜色,还带着几分羞赧,看得苏录一头雾水。

“好生照看夫人。”他哪有功夫琢磨她们的小心思,匆匆吩咐一句便出了内院。

大哥早就穿戴整齐,等在门口了,对他露出诚挚的笑容道:“恭喜,终于也要当爹了。”

“还早还早。”苏录笑道:“先暂时保密。”

“明白。”苏满点点头,哥俩没在家吃早饭,便径直往詹事府去了。

因为苏录今天约了徐爱四人,一同到詹事府吃早饭,然后好好聊聊,等皇上起来,再带他们觐见。

“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,刚说了无人可用,这就来帮手了。”马车上苏满笑道。

“那是。”苏录高兴道:“我也没想到我们的同年表现这么出色,这下可以名正言顺给他们跳级了。”

说着兴奋地一挥手道:“再过几年,就让那帮老东西统统靠边站!”

第八三三章 宁做詹府九品官,不居六部员外郎

马车刚停在豹房门口,苏录便看见徐爱四人身着朝服,早已整齐候在宫门外,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,不住地搓手跺脚。

看到苏录终于到了,四人赶忙迎上来,作揖行礼。

“怎么来得这般早?“苏录还礼笑道:“不是跟你们说,卯时末刻来就行吗?”

“状元兄相召,我们哪敢让您等着?”唐龙笑道。

“怎么不进门房里暖和着?“苏满问道。

“我们这些七品小官,就别去自讨没趣了。“徐爱笑道。

“在这豹房当差的,七品都算高的了。“苏满笑道:“我要不是为了去年主持乡试,现在也还是七品。”

“七品和七品能一样吗?”牛鸾笑道:“没听人家说吗?宁做詹府九品官,不居六部员外郎。”

“哈哈哈,太夸张了!”苏录大笑着,领着四人进去宫门。

一踏进豹房,四人便齐齐惊叹一声,“大变样了呀!”

他们先前曾在豹房上过两个月的学。那时这里年久失修,除了皇上日常起居的腾禧殿等几处宫殿,其它地方处处透着破败。宫墙斑驳脱落,殿宇漏雨掉瓦,连廊柱都被虫蛀得坑坑洼洼。

如今经过两年半的全面重建,这里已是天翻地覆了——

当初斑驳的宫墙已尽数推倒重筑,朱红漆色鲜亮夺目。原先碎石遍地的御道,全铺了三尺见方的青石板,间以澄泥贡砖,平整宽阔一尘不染。

那些倾颓漏雨、梁柱朽烂的殿宇,也尽数拆毁重建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照射下金辉夺目。

站在太液池边放眼望去,但见朱墙映雪,金瓦生辉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哪还有半分当年的破败模样?而且虽处隆冬,宫苑依然绿植常青,腊梅送香,白鹤锦鸡悠然林下,置身其间,恍若误入了仙家的琼楼玉宇一般。

四人看得目瞪口呆,心说怪不得皇上整天待在豹房不出去,换了我也一样,在这种仙境呆一辈子都呆不够……

苏录领着他们来到太液池南,一道高高的宫门前,门下有锦衣卫列队把守。

四人抬头一看,门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,写着‘詹省’。

看着两侧延绵的宫墙,徐爱不禁吃惊道:“这里头都是詹事府的地盘?”

“是的,皇上把太液池以南都划给了詹事府。”苏满点点头。

四人暗暗咋舌,跟着进去一看,只见詹事府占地之广超乎想象,连片的殿宇散落在朱墙高树之间,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间。

“詹事府竟有这么大?”四人难以置信。在他们的感觉中,詹事府应该就是几间屋,几十个人,给皇上充当秘书而已……

“最初我们只占了东桂堂一处院落,但随着管的事儿越来越多,摊子也越铺越大了。”苏录点点头,如数家珍道:

“除了本部之外,还有皇资委、大将军府、皇家研究院、皇家军械局、皇家铸币局、大明皇家银行、农田水利局、统计测绘局、国民教育局……林林总总十来个部门呢。”

顿一下,苏录语气严肃道:“而且责任也越来越重了……”

四人知道这话绝非虚言。就拿这次平定刘六刘七之乱来说,从军饷粮草的筹措调运,到各路兵马的调度指挥,再到三军将士的赏功罚过,乃至收复州县的安民垦荒、清丈分田等一应善后事宜,全由詹事府一手操办。

六部几乎没有插手的余地,仅配合而已……

原本大家以为詹事府是要架空内阁的,后来才发现不对,其实是要架空整个朝廷的。

“眼下最大的难处,就是缺人啊。”苏录苦笑道:“摊子虽然铺开了,但大都是架子货,一个主官带着十来个手下,就是全套班底了。”

“是啊,这么多衙门,得用多少人啊?想想就头大。”牛鸾闷声道。

“好在春闱在即。“徐爱道:“正好可以选拔一批可用之才,填充进来。”

“光靠科举是不够的,还得自己培养,所以我们设了个国民教育局,专门负责这块儿。希望能在一两年内有所改善。”苏录打住话头对四人笑道:

“先不说这些,到地儿了,带你们体验一下我们的大食堂!”

~~

掀过两重厚重的青布棉帘,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的大食堂,便出现在四人眼前。

但见十八根高大的顶梁柱,撑起了轩敞开阔的殿宇。晨光透过贴着高丽纸的菱花窗,照得殿内明亮温暖。

细墁青砖的地面上,一行行长条榆木桌一字排开,每张桌子两侧都配着长凳。此时正是用餐高峰,坐得满满当当……果然如苏满所言,在这里七品就是高官了。大部分官员都着八九品的绿袍,更多人则穿着吏员的巾服。

虽有官吏品级之分,却无尊卑隔阂,大家随意围坐,有人埋头快速扒饭,赶着回去办公;有人边吃边低声商讨公务;偶尔传来几声轻笑,也是压着嗓子。几百人在一起吃饭,却并不喧闹……

还有十几个穿着灰布棉袄,头裹白巾的杂役提着木桶,穿梭在桌椅之间,随时收拾空餐盘,擦拭桌椅,给后来人腾地方。

苏录几个进去后,还站了一小会,等杂役把桌子收拾出来。

“大人定的规矩,食堂里无大小,只有先来后到,就是他来晚了也得等座。”朱子和解释道。

“没办法,詹事府增员太快,只能这样。”苏录小声解释道:“回头二号食堂建起来,座位就不这么紧张了。”

“还有二号食堂……”四位地方官终于对詹事府的规模,有了明确的认知。

“至少可以给上官预留张桌子嘛。”唐龙轻声道。

“原先这么打算过,但被大人拒绝了,他就喜欢哪有空坐哪。”朱子和道。

“我要真想图个清静,在东桂堂吃小灶就行了,来这里就是为了跟大家说说话的。”苏录笑道:“食堂可是机关单位的消息集散地,我指不定今天坐在谁边上,就能听到点啥新消息。”

“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可就紧张了,整天嘱咐下面人吃饭的时候别胡说八道。”苏满笑道:“当然,真把人惹毛了一样点炮。”

这时,一张桌子清出来,苏录教四人各取一方餐巾铺在桌面上占好座,便领着他们走向食堂正中央的取餐区。

八张丈余长的榆木长案一字排开,案面上铺着蓝白花棉布,所有热食都用棉屉或竹笼盖得严严实实,一掀开,腾腾白汽扑面而来。

第一张长案上,整整齐齐摞着干净的白瓷餐盘,旁边挂着一溜黑漆水牌,上头写着今日供应的餐品。下方刻着一行醒目的小字:

‘一粥一饭,来之不易。按需取餐,切勿浪费’。

“想吃什么自己拿,不够再来取,管饱。”苏录说着,示意他们各拿一只白瓷餐盘,然后开始取餐。

取餐动线自西向东排布,井然有序。先是主食区,厚棉屉里摞着馒头、蒸饼、菜包。刚炸好的油条、焦圈装在竹编笸箩。旁边还在现场摊蛋饼,两个系着围裙戴着套袖的伙夫正手持竹刮飞快转着圈。金黄的面糊混着葱花在鏊子上滋滋作响,焦香飘得满厅都是。

然后是汤粥区,四口硕大的夹层铜制保温桶里,分别盛着热豆浆、小米粥、面茶和胡辣汤。旁边还有厨子在现场做豆腐脑,任君选择。

再往前是点心区,煮鸡蛋、茶叶蛋,还有现场制作的煎鸡蛋。刚蒸好的枣泥糕、糯米糕整齐地摆在偌大的白瓷盘里,看着便勾人食欲。

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咸菜,装在大碗里随君佐餐。

徐爱四个本来只想浅尝辄止,以存官体,但头一回体验这种取餐方式,还是不知不觉打多了。

人人捧着满满一大盘食物回到了座位上,还又回去各取了一碗汤食。

“你们这吃得也太好了。”牛鸾打了两大盘食物,一边大吃一边猛赞。“就冲这口吃的,我都想在这当差了。”
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,都是常见的早餐,不过是种类多些,让大家尽量吃得熨帖。这样加班的怨气也能小些。”苏录笑着说道,他自己只取了一碗豆浆、一张蛋饼,和一碟小菜。

“其实我们吃饭的人多,平摊下来花费并不高,跟六部衙门基本持平。”苏满也道。

“真的假的?”徐爱吃惊道:“我在吏部那会儿,吃的都叫啥玩意儿啊?整天就是炖豆橛、炒豆橛、拌豆橛……”

“那就不好说了,反正账目上是这样的。”苏满一边剥着茶叶蛋,一边摇头。

感叹完了詹事府的食堂,众人又聊起了山东的风土人情。

“除了我师兄哥,三位都是山东的父母官,对那边有什么大体印象?”苏录喝一口甜豆浆问道。

三人互相看看,牛鸾便道:“齐鲁民风和北直隶相近。百姓特别吃苦耐劳,但是一旦忍不下去,就会揭竿而起,拼个同归于尽。”

“是啊,历朝历代,哪次天下大乱不是从山东先起的?”唐龙点头道:“其实这回也是从山东先开始的,然后才传到畿南去的。”

第八三四章 连升六级

“那山东的症结在哪里?”苏录又问道。

“还是兼并啊。”许逵长叹一声:

“情况触目惊心。用十六个字形容就是‘宗室带头、缙绅依附、军民皆困、田去税存’,所以贼兵一至,沿途百姓纷纷加入,使其迅速扩展壮大,正是兼并导致民怨沸腾的直接体现。”

“是啊,这些事情都是明摆着的,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但官微人轻,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。”唐龙深以为然。

“所以你们觉得,山东想要抑兼并,最大的障碍是宗室?”苏录轻声问道。

“那是肯定的,山东的藩王之多,仅次于隔壁的河南。”牛鸾重重点头道:

“这些宗室王爷哪一家不是地连州府?到底有多少地,谁也说不清楚。因为无从查证,官府也不能去查。”许逵苦笑道:

“藩王之威我可是亲身体验过一次的,我们乐陵漳卫河边那片最好的水田,前年不知怎么被德王府的庄头盯上了,带着二三十个家丁就圈了去,说是‘奉旨请乞’的牧马地。百姓自然不干,被打得头破血流,告到县衙,我派人去拘传那庄头,结果也被打了回来。”

“我便上报济南府,希望府里交涉,却被知府大人一通臭骂,嫌我给他惹麻烦。”许逵苦笑道:“知府大人的原话是——‘皇上都得管德王叫爷爷,你让我去惹他?还不如一刀攮了我。’”

“确实,藩王太横了,惹不起。”唐龙赞同道:“想让山东恢复太平,就得让老百姓有活路。就得像畿南那样,抑兼并、分田地,可是有藩王这座大山存在,注定不会像畿南那么顺利。”

“是啊,那些地主都会攀藩王的伴儿,甚至直接把土地投献给藩王,你官府分去吧。你敢分吗?”

“其实畿南也不顺利,各有各的难,当然山东会格外的难。”苏录说了句公道话,然后斩钉截铁道:“但是再难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,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!”

“是。”四人忙沉声应道。

领导力这块,苏录现在是拉满了,当然他也不会不切实际地派任务,又道:“藩王的问题自有皇上和我来解决,你们不必担心,不会让你们干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儿。”

“嘿嘿……”四人一起松了口气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“除了藩王之外,你们还担心什么?一并说出来。”苏录又问道。

“还担心……就算好不容易把地分给老百姓,老百姓守不住怎么办?”许逵道。

“确实,弄不好最后就是阳奉阴违,过户不换主,换汤不换药。”其他人也深以为然。

“这就要用到我们在畿南分田的宝贵经验了。”苏录便笑道:“要相信百姓,发动百姓,依靠百姓——我们在畿南组建团练,所有分到土地的农户,都要编为民兵,由团练使统一组织,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训练,就足够让他们有能力守护自己的田产了。”

“老百姓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?”徐爱几人难以置信道:

“他们世世代代都对士绅大户俯首帖耳,甚至可以说,早就被那些人控制了。”

“首先就要扭转‘瞧不起百姓’这个错误观念。大家都是人,不是两脚羊,没有人愿意被剥削、被奴役、被损害,不然老百姓也不会起来造反了。”苏录沉声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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