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40节

“很多事情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,一旦他们意识到了,他们就会觉醒了!我们要做的,就是捅破这层窗户纸!”

四人听得瞠目结舌,只觉状元兄这番言论,实在是惊世骇俗!

他们心里砰砰直跳,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。

唐龙有些艰难地问道:“状、状元兄,这不会玩火自焚吧?”

“不好说哟。”苏录朗声笑道:“对百姓的力量保持敬畏是好事,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们——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只要我们真心实意为百姓好,让他们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种,百姓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,再烈的火也烧不到我们身上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,沉声道:“反之,若是官府只知横征暴敛,助纣为虐,把百姓逼到卖儿卖女、走投无路的地步。那这样的官府,被一把火烧了,也是天理昭彰,咎由自取!所以依我看,点上这样一把火,可以大大的预防暴政,反而能让国家长治久安!”

“状元兄这番‘民为火论’,可与‘民为水论’媲美了!”唐龙赞叹道。

“其实我更喜欢把百姓比喻为火,这样能更警醒为官者一些。”徐爱也感慨道。

“那么我们具体要怎么做呢?”众人又齐声问道。

“第一步,先开设皇恩院赈济饥民。”苏录道,“一来是稳住人心,恢复人口。二来,端谁的碗,服谁的管。我们就可以把饥民聚在一起,趁机宣讲教化。其中最重要的一环,就是——诉苦大会!”

“诉苦大会?”众人不解问道。不知道状元兄哪来这么多新花样?

“就是让老百姓在一起吐吐苦水,诉说自己遭过的罪。”苏录解释道:

“皇恩院的工作人员都经过这方面的培训,等取得了百姓的信任后,就可以引导他们,诉说过往的苦难了。但凡没饭吃的饥民,谁没受过地主的欺负?谁不是一肚子的苦水?”

“那这诉苦大会的目的是什么?”许逵问。

“目的是引导百姓明白,冤有头债有主——自己之所以吃不饱穿不暖,根源就在那些霸占他们土地的地主身上。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被那些土豪劣绅蒙骗了!”苏录答道:

“继而激发出他们心底的斗争意识——单个农民的力量固然弱小,但只要团结起来,有组织的和他们斗争,就没有打不倒的敌人!”

“在此基础上再组织团练,不就水到渠成了?”苏录接着强调道:

“切记,一定要把老百姓的力量激发出来,后面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。反之,若是思想工作没做透,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,甚至白费功夫!”

四人听得十分认真,都知道苏录绝不是在扯闲篇,而是在给他们布置接下来的任务。

果然,苏录介绍完畿南分田的经验教训,便话锋一转,定定看着他们问道:“怎么样,有没有信心在山东也来一场暴风骤雨,让齐鲁大地旧貌换新颜?”

几人面面相觑,牛鸾苦笑道:“大人,我们不过是些七品知县,只能保证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尽力而为,但要说改变整个山东,我们哪有那个本事?”

“是啊,非不愿耳,实不能也。”其他三人纷纷点头。

苏录却笑道:“你们已经不是知县了……昨天人多,不方便直说,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。山东一共六个府,我已奏请陛下,由你们四位,再加上左经和浚县的陈滞,各知一府。借着此番平叛的声威,全力推行分田!”

四人全都惊得站了起来,牛鸾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
他们私下也猜测过,此番进京受赏,会得到何等嘉奖。但最大胆的猜测,也不过是连升三级!谁也没敢奢望能一步当上知府——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员啊!

从正七品直升正四品,连跳六级,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啊。

“都坐下吃,别站着。”苏录笑着抬手虚按,如数家珍道:

“知县直升知府虽不常见,却也并非没有先例。洪武二十九年,灵璧知县周荣、宜春知县沈昌、昌乐知县于子仁,还有新化县丞叶宗,因遭人诬陷被逮入京,治下百姓纷纷赴京叩阍,为他们鸣冤,备述其清廉政绩。太祖大喜,当日便下旨,将四人一同擢升为知府……就连正八品的县丞叶宗也不例外。”

“那都是洪武旧事了。”四人仍惴惴道。

“洪武以后也有例子,永乐七年,黄岩知县夏升,九年考绩最优,百姓赴京乞留,特旨提拔为衢州知府;还有正统年间的清河知县李信圭、成化年间的内乡知县沃頖,福山知县段坚,都是从知县升任知府的。”苏录给四人吃上定心丸道:

“所以说,只要功绩卓著,得陛下特旨超擢,直升知府是没问题的,何况现在是战时,就更合情合理了。”

顿一下,他又话锋一转道:“当然,你们一下子连升六级,压过了无数论资排辈的官员,他们肯定都会盯着你们的。所以,你们上任后,必须干出个样子来才能服众!怎么样,有没有信心接下这个挑战?”

说着他又小激一将道:“要是觉得没把握也不要紧,趁着还没陛见,我可以帮你们调整。”

“不用!”牛鸾一拍大腿,“蒙皇上和状元兄看重,怎么能让你们失望呢?”

“对,事到如今,哪有退缩的道理!”许逵也激动道:“豁出去了,干!”

“干!”

“这差事我们接了!”四人登时就不在瞻前顾后,想三怕四了。

“哈哈,好,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怂的!”苏录高兴地举起汤碗,与四人碰了一下。

第八三五章 腾笼换鸟

“不过大人,您可得多给我们些支持。我们单枪匹马的,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?”表态之后,四人又满脸讨好道。
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录笑道,“我会派咱们的人,去担任各府的同通佐贰。就连下面的书吏、衙役,也都给你们配齐了!当然,这需要时间……”

“啊?这么到位的吗?”四人吃惊道。

“没办法,吏治烂透了,朽木不可雕也。原先的人一个都不能信,必须彻底重建!”苏录说着又善解人意道:

“当然,你们要是有可靠的亲信旧部,也可以举荐上来,到京里参加个短训班,考核合格就能上任。”

“那我们也参加这个班吧。”四人异口同声道。他们对龙虎讲堂的作用印象深刻,知道苏录办的班绝对不是糊弄事儿的。

“当然可以。”苏录点头笑道:“我还会亲自给你们授课,把畿南的经验教训全部传给你们。”

“太好了,多谢状元兄!”四人高兴地连声致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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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后苏录又领着四人参观了詹事府,再回到东桂堂吃茶聊了一会,张永才派人来传话说,皇上起来了。

苏录便带四人到腾禧殿觐见。朱厚照果然龙颜大悦,觉得这几个天子门生,给自己大大长脸了。

皇帝对几人勇敢作战、保境安民的功绩大加褒奖,当场下旨——徐爱升任济南知府,许逵升任兖州知府,牛鸾升任青州知府,唐龙升任东昌知府!父母妻子俱按规制封赏。

“兖州、青州目前虽尚未收复,但你们放心。”朱厚照意气风发地对四人道:“朕已命大军加紧进剿,最晚到今年上半年,山东全境必定平定!”

“臣等叩谢皇上隆恩!”四人忙跪地叩首,感激涕零道:“粉身碎骨,无以为报!”

~~

当天下午,苏录便去了趟吏部衙门。

张彩闻讯赶忙迎出仪门,谦卑拱手道:“怎敢劳大人亲临?有何吩咐,差人传一声,下官自当前往领命。”

“那成何体统?”苏录笑着拱手还礼,“天官自有天官的尊严。我过来是有几件要事相商。”

“快快里面请。”张彩赶忙侧身相让,将苏录迎进正堂。

奉茶后,张彩毕恭毕敬问道:“请大人垂训。”

“大冢宰休要捧杀下官。”苏录无奈一笑,接着正色道:

“第一桩要事,皇上决定超擢一批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知州知县,命我过来跟你提前通个气,以免措手不及。”

“本该如此!”张彩居然慨然道,“当今官场庸碌之辈太多,本就该以事择人,能者上,庸者下!何况是经过战场检验的官员,超擢谁也没话说!”

他表态后方问道:“皇上准备把他们超擢到什么位置上?”

“知府。”苏录便道。

“啊?”张彩惊得合不拢嘴,尼玛连升六级……简直无敌了。

“大冢宰有什么意见尽管说。”苏录诚挚笑道:“你不用光捡好的说,我跟刘公公不一样,讲的是求真务实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”

“下官早就晓得。”张彩忙重重点头,又果断表态道:“知县直升知府,并非没有先例。非常时期行非常事,下官完全支持!”

“就知道咱俩能想到一处去。”苏录高兴道。

“这是下官的荣幸。”张彩又主动请示道:“畿南六府的知府,是不是一并升授了?”

苏录有些拿不定主意道:“去年畿南各州县清丈分田,确实都功劳不小。也有那么几位表现突出的,应该进一步提拔,但我不好自举其功啊。”

“那下官就要斗胆批评大人两句了,所谓举贤不避亲。要是越亲信越难得到提拔,那谁还愿意当大人的亲信?”张彩便板着脸道:

“何况抑兼并、分田地乃是天下第一要务,甚至比平叛还要重要。若不重赏有功之臣,谁还肯为大人攻坚克难?”

“大人若觉得直接升授太招摇,大可让他们先署理府事,待一年考绩优异,再行实授便是。”然后又贴心地替他设想道:“至于考绩,那不都是咱自己说了算的事儿吗?”
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苏录点点头,端起茶盏呷一口。
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张彩知道他还有话要说,而且这话还不太好说。

果然,苏录沉吟片刻,又石破天惊道:“还有一事,不光鲁豫两省的知府,我还想把中下层官吏尽数换掉!”

“全换掉?”张彩惊得张大嘴,“像畿南六府那样?”

“正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沉声道,“大冢宰应该最清楚,地方吏治早已烂到根里。与其费心费力去整顿那些朽木,不如彻底推倒重来……只是很多州县并未失陷过,我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撤换他们,你可有什么办法?”

“办法自然有。”张彩胸有成竹道:“一是给他们派些无法完成的差事,三日一催,五日一比,几顿板子打下来,他们自会滚蛋。要是大人觉得这样不好看,还可以把他们调去巡司、驿站、闸官、河泊所之类,眼不见为净。反正俸禄微薄,养着他们也耗不了多少粮米。”

“甚好。”苏录满意点头道:“此事就交给你办了,给你半年时间,把衙门清空,我好派新人接手。”

“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清理得干干净净。”张彩应下,又试探问道:“大人夹袋里的人手够用吗?”

“眼下肯定不够,抓紧培养几个月,希望能凑手。”苏录有些头疼道:“哎,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啊……”

张彩却听得一阵阵口干舌燥,他想端起茶盏润润喉,手指伸进了盏中都浑然不觉,只定定望着苏录,心中翻江倒海。

他在吏部二十年,见过数次吏治整顿,从刘瑾专权时的大肆清洗,到他掌铨后整肃官场,都可谓大刀阔斧,官落如雨!

却从未有人敢说,要将两省的府州县衙连根拔起,彻底换血!

这已经超脱了人事调整,乃至官场倾轧的范畴。若苏录真能做成此事,意味着他将斩断士绅集团这把持地方的黑手!

往后再也没有什么‘铁打的士绅,流水的官’,再也没有官府不敢惹的大地主了。

甚至能让朝廷摆脱历朝历代依靠士绅治国的桎梏!只依靠朝廷本身的力量,就能将政令落实到大明的每一座村庄头上……

那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权!运行了近两千年的游戏规则,要被彻底改写了……

一念及此,张彩便忍不住微微颤抖,但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惊惧,眼中反而迸发出灼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!

他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腐儒,当年敢顶着泼天的非议依附刘瑾推行新政,不就是因为骨子里那股‘不能青史留名,遗臭万年也好’的疯狂劲儿吗?

对他这种人来说,满身才学不得施展,碌碌无为老死病床,才是最大的痛苦。

如今看到苏录要干惊天动地的大事,那股难凉的热血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!

‘我一定要参与进来,不能再当个局外人了!’他心里大叫着,把混日子平安致仕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!

这下轮到张彩定定望着苏录,声音低沉地问道:“大人莫非是想把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吏都换一遍?”

“想是想,只是谈何容易啊……”苏录长长叹了口气,“光是凑齐鲁豫二省的人手,已经耗尽了我手头所有人力,下一批至少要再过三年才能培养出来。”

“三年一批也很夸张了。那最多二十年,两京一十三省就可以换个遍了。”张彩先赞叹一声,又追问道:

“但大人如何保证,今日提拔的这些人,日后不会被乡绅拉下水。一番辛苦成了无用功?”

“迁转互调。”苏录寻思片刻道。

“州县官迁转是常例,佐贰互调也可以勉强为之,可再往下的六房书吏,三班差役,怕是难以远行啊。”张彩道:“大人肯定听过国朝与缙绅共天下,可听过国朝与胥吏共天下乎?”

“当然。”苏录点点头,“这正是因为州县的朝廷命官太少,所以衙门才会被胥吏把持……”

“大人所言极是,”张彩两手一摊道:“只流官不轮吏,无异于换汤不换药。”

“那就连吏员也轮。大轮岗做不到,就在省内搞小范围轮调,大不了多发点安家费!”苏录也是头大如斗,暂时没个章程。

“其实还有一个办法,如果大人同意,我愿为大人行之!”便见张彩肃容道。

“大冢宰请讲。”苏录也坐直身子洗耳恭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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