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41节

“上计制!”便听张彩一字一顿道。

“那还挺合乎《周礼》的。”苏录不禁笑道。

因为‘上计制’作为考核官吏之法,可追溯到西周,故而苏录有此一说。

这一制度在战国时期趋于成熟,具体操作分三步——年初制定押券,年终呈报计书,国君听计并赏罚。

通俗讲就是年初地方制定计划,年底汇报完成情况,接受朝廷的审查。

这种限时限责、凭实绩考核官员的方法,被历朝历代沿用,本朝京察的别名‘大计’,也来自于此。

第八三六章 册考法

“不是早年那种一年一计,而是改为一事一计,不定时考核。”见苏录发笑,张彩忙解释道:

“宣德朝的周文襄公督理江南赋税时,首创立限考事之法,为各州县设立册簿,逐一登记税粮、徭役,立定完成时限,办结随即销账。”

“这法子最大的好处,就是把秋后算账改成了全程跟踪。”张彩前所未有地认真解释道:

“一年一计的话,平日无人督查,给了州县官拖延和舞弊的空间,他们可以拆东墙补西墙,把今年的亏空移到明年,总之有的是办法应付。而且这是一种事后核查,就算查出了问题,也改变不了结果,只能惩处办事不利的官员。”

“周文襄公的‘立限考事’就不一样了。订立册簿,一事一记,一事一限,一事一销。哪笔税粮该五月入库,哪项工程该八月竣工,都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。办完一项,当场勾销;没办完的,当场就差人催督;逾期十日的,记过。逾期一月的,参劾!谁也没法拖延,谁也没法糊弄,官府自然事不稽时,案无留牍。”

“当年江南赋税积弊一甲子,年年亏空百万石,朝廷派了多少能臣都理不清。周文襄公就靠几本簿册,便积弊尽除,令江南足额完税,自此南京才重新有了粮食储备。”张彩说着苦笑一声:

“大人应该也知道,下官掌铨后,曾想将此立限考事之法引入朝廷,代替六年一计的京察,加强对百官的监督。结果招来了泼天的反对声,百官集体上本乞休,最后还是皇上亲自出面慰留,当然此法也就不了了之了……”

“哈哈哈!”苏录不禁大笑道:“我当然记得,衙门里的大爷们过惯了优哉游哉的日子,怎么可能让你拿着鞭子抽成陀螺呢?”
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张彩点头道:“大明就是坏在这帮人手里的,朝廷人浮于事,尸位素餐,地方贪赃枉法,沆瀣一气。所以下官很理解大人,为什么宁肯费尽心血另起炉灶,也不愿信任他们,因为他们完全不值得信任!”

张彩说着自嘲一笑道:“这话由我一个前阉党说出来,可能有些可笑,但是我真觉得,他们这帮人还不如刘公公呢。至少刘公公是真心想为国家做些事情,而他们就只想着自己……”

“这并不可笑。”苏录收起笑容,目光诚挚地看着张彩,“其实我们两个的感受是一样的,我也一直觉得大冢宰是位有抱负的奇男子,可惜明珠暗投了。”

“多谢大人……”张彩眼圈一红,险些掉下泪来。这对一位‘陕西贵族’来说,实在是不太体面,他赶忙深吸口气接着道:

“但是大人也说了,短时间内没法替换掉他们,那就只能先将就着用。所以下官建议大人,用此法对他们严加考核,让他们不敢阳奉阴违,敷衍塞责!”

“好,听你的。”苏录当即拍板,吩咐道:“我先跟元翁和杨阁老通个气……不过你放心,他们一定不会反对的……然后你上本就行了。”

“是。”张彩重重点头,感觉灵魂重新燃烧起来了!

苏录又略一寻思,诚挚笑道:“我没别的意思,只是想到我们詹事府用的一套‘工作台账法’,大冢宰可以参考一下,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。”

“大人请讲。”张彩忙坐直了身子,他不只是做做样子,而是真感兴趣。

詹事府虽然已经是房间里的大象,但外人对其内部的运行章法几乎一无所知。张彩就一直非常好奇,苏录是怎么把一帮初入仕途的新科进士、监生秀才,打磨成一部令行禁止、高效凌厉的利刃,把六部诸司衬托的暮气沉沉、拖沓疲软,形同朽木废材一般……

“‘工作台账法’的核心,是通过标准化、可视化、可追溯的记录体系,监督各部门工作。”苏录便将他在詹事府系统内运用多年的监督考核之法,细细讲给张彩。

“其设计原理是将任务,拆解为可量化的阶段目标,每一阶段都要设定截止日期……”

“台账记录之外,还要进行现场审计,闭环验证数据,防止弄虚作假……”

“台账完成度直接决定了官员考评,我们所有的晋升都是用数据说话的……”

张彩认真听苏录讲了小半个时辰,末了心愿诚服道:“怪不得大人起先发笑,下官确实班门弄斧了。”

“不是。”苏录矢口否认道:“我只是想起一个周朝的笑话,绝非嘲笑上计制本身,这可是两千年前的智慧,我还没肤浅到那种地步。”

“明白。”张彩点点头,由衷感叹道:“单比周文襄之法,大人这套台账法也周全得多……逐事立册、逐项定限,再加上现场审计、升降赏罚一体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考课之法,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理政体系!怪不得詹事府会变得如此强大。”

说着一拍桌子道:“不用周文襄的法子,就用大人这套台账法!”

“哈哈哈,大冢宰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苏录不禁放声大笑,然后收住笑容道:“不过再好的方法,都需要严格执行才有用,所以到底能有几分效果,全看大冢宰了。”

张彩神情一凛:“请大人明示章程!”

“核心只有八个字——逐项立限,层层追责!”苏录便当仁不让道:

“今后凡六部、都察院下发的所有政务,一律酌量道里远近、事体缓急,定立明确期限,登记造册,一式四份——本部存底一份,六科稽查一份,十三道追比一份,送吏部总核一份。每月按册销号,半年通查逾期,年底汇总台账,以此定官员升降赏罚!”

“这样一级抓一级,出了问题,逐级追责!”苏录最后总结道。

“大人真是胸有成竹,直击要害!”张彩抚掌赞一声,又问道:“只是詹事府扮演什么角色?”

“詹事府就不参与了。”苏录摇摇头,“不然又有人要说我们架空内阁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张彩点头笑道:“反正最后都要由内阁詹事府来决策,下官也会及时禀报的。”

“说实话,”苏录正色道:“詹事府管不了那么多的事儿,只能把精力集中在一些相对重要的地方上,其他的就劳烦大冢宰盯着了。”

“大人放心!下官一定铁面无私,严加审查!”张彩郑重保证道:“凡谎报、瞒报、逾期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贪酷者革职问斩,疲软者降调闲住,才力不及者改任。一定为大明刷新吏治,让大人安心推行新政!”

“好!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”苏录重重点头,也给张彩吃颗定心丸道:“这回大冢宰不用担心了,皇上已经意识到为今之计,不破不立。谁不想干就让他滚蛋。休想再拿辞官威胁人!”

“是。”张彩十分感动道:“有大人这句话,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!”

苏录站起身来,看着跟着起立的张彩,目光中充满信任道:“大冢宰有经天纬地之才,我相信这次你一定能施展抱负、洗刷前愆的!”

“大人放心!”张彩深深一揖,斩钉截铁道:“彩定当竭尽所能,肝脑涂地,在所不惜。若有差池,提头来见!”

~~

张彩雷厉风行,熬了三个通宵。以詹事府的台账工作法为基础,结合实际情况,写成了适用于各级衙门的《册考事例》,送给苏录审阅修改后,便正式呈文递了上去。

题本当日便转进了内阁,当值大学士刘忠打开一看,登时眉皱如菊,将票笔往笔架上重重一搁,闷声道:“这个张西麓,还是不死心。换了个‘册考法’的名头,又想搞他那套不定期考察的把戏!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!”

说着便将张彩上呈的题本递给旁边的梁储:“你们怎么看?”

梁储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,笑道:“好歹这回,没把咱们内阁也列进去,上回他可是要连大学士也一并考查的。”

“不考查内阁也不行!”刘忠拍着桌子道:“吏部这是要凌驾于其他五部和都察院之上,置我们内阁于何地?”

“吏部本就是各部之首。文官的考课、黜陟,亦是其分内之责。”一旁的曹元慢悠悠道:“这个册考法没有逾越他们的职权吧?只是管得更细了些,但只要能让那些混日子的家伙动起来,就是好事儿啊。”

刘忠闻言腹诽不已,心说你俩本就是同党,自然帮着他说话。便装没听见的,将那题本收回道:“兹事体大,还是得请示元辅和杨阁老。”

说曹操曹操到,话音未落,便见杨廷和扶着李东阳进来议事堂。

待两人坐定,刘忠连忙起身,将那道题本递了上去,又说了方才的争论。

李东阳接过看罢,转头递给杨廷和,笑道:“石斋,你怎么看?”

“我看甚好。”杨廷和神色平静道:“天下吏治疲敝已久,士风萎靡,百事废弛,确实应该借机整肃一番。也好让天下人瞧瞧,朝廷不是只有个詹事府。”

他又向李东阳:“元翁的意思呢?”

“呵呵,所见略同啊。”李东阳捋着花白的胡须,笑呵呵道:“之前老夫不支持,是因为刘瑾柄政,此法容易被阉党用来构陷忠良、排除异己。如今没有这份担忧了,张彩愿意出头干这种得罪人的差事,我们应该鼓励才是,没道理拦着。

“再说,”杨廷和补充道:“这法子一看就是詹事府那一套的翻版,肯定得了苏弘之的首肯。反正不同意也会被驳回的,咱们没必要白做恶人。”

“正是这个理儿。”李东阳点头称是。

刘忠见二人一唱一和,哪还不明白,元辅和次辅早就通过气了。他还有什么好说的?只能票拟同意了。

第八三七章 老丈人看女婿

正月底,黄珂自宁夏风尘仆仆抵京述职,预备升任右副都御史,总督蓟辽军务。

抵京当天,苏录亲自到阜成门外迎候。

说起来,自苏录婚后,翁婿便再没见过面,竟已暌违三年有余。

塞上寒风给黄珂两鬓添了几缕霜白,让他眼角的皱纹更深刻了。他却依旧腰杆挺直,目光炯炯,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态。

苏录的变化就更大了,不仅个子高了一截,整个人的气质更是天翻地覆。当年那个在岳父面前谨小慎微的文弱书生,如今已是眉目沉凝,气度非凡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权倾天下的威严。

黄珂心中感慨万千,当年是这小子看老丈人的脸色,如今倒成了老丈人看这小子的脸色。

赶紧翻身下马,拱手笑道:“如今贤婿贵不可言,是不是该我先拜你才对?”

苏录连忙上前两步,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,“岳父说这话,岂不是倒反天罡?不论从哪头论,都只能是小婿拜见岳父。”

说罢便撩起衣袍,纳头便拜。反倒不像当初那样,总是惦记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了。只尽一个女婿对岳父应有的礼数。

黄珂赶紧扶起他来,忙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
~~

当晚,黄珂便住在状元第。

大伯娘备下了丰盛的家宴为他接风洗尘,席间自然少不了听他讲一讲当年‘千里走单骑,只手定银川’的传奇故事,听得大伯大伯娘喝彩连连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晚饭后,大伯虽然意犹未尽,还是识趣地没再拉着黄珂问东问西,放他跟女儿女婿到后院说些体己话……

三人来到后堂,观棋入画摆上茶水果子,黄珂看着女儿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“爹要问什么?”黄峨明知故问。

黄珂叹道:“唉,算了,我不问了……”

黄峨抿嘴一笑,难掩骄傲道:“爹爹倒是问呀,这回不怕你问了,你倒不问了。”

“啊,当真?!”黄珂登时眼前一亮,惊喜万状道:“几个月了?”

“三个月了。”黄峨便喜滋滋道。

“哎呀,那你快进去歇着吧!”黄珂便不让她继续陪坐了,“这都在外头坐了一晚上了,当心别累着。”

“爹,合着你就不想跟闺女,说几句话是吧?”黄峨无语道。

“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啊?”黄珂道:“这回我离京城近了,可以时常回来看你们。”

又忍不住念叨黄峨,“你现在可不能大意,头几个月还是有风险的。”

“好好好,遵爹的命,我先进去了。”黄峨看他爹都快魔怔了,估计留在外头也不会有别的话题。便道声乏,先进了内寝。

“哎呀,真是谢天谢地呀……”黄珂端起茶盏,美滋滋喝了一口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。

当然这种话题就不适合翁婿间聊了,苏录轻咳一声,向黄珂讲起了黄?的情况。

“大哥去年干得很棒,文安县是刘六、刘七、齐彦名的老家,情况极其复杂,他却克服种种困难,按时完成了清丈分田,重造黄册的任务。我们内部给他评了个甲等,吏部的考核也是卓异,所以就由他来接任霸州知州了。”

“哎,这都是贤婿栽培啊,你肯定不知费了多少心。”黄珂自是感激不尽,“秀卿跟你上正道了,我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”

“岳父说话太客气了,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,我还指着大哥帮我冲锋陷阵呢。”苏录笑着说道,又问:“二哥现在怎么样?”

“哎,峻卿那孩子去年又没中,这会儿还在老家闷着呢。”黄珂叹气道:“我倒劝他说,几次考不中没什么大不了的,万不能拿你当参照啊。”

“不如让二哥也来国子监读书吧。一来大家都在京城有个照应。二来从下一科开始,会试要恢复考算术了。眼下只有国子监开了这门课,他来得越早就越占便宜……”

苏录知道岳父还是希望家里能出个进士的。毕竟黄珂的儿子读书还行,不像外公家那几个笨蛋舅舅,直接就没指望那种……

所以他压根没提,让黄峤到詹事府当差那茬。

“好,就听弘之的。光老大让你操心还不够,老二又让你操心,我怎么过意的去呢?”黄珂感激道。

“又来了,一家人别说两家话。”苏录笑着给他重新斟上茶。

至于黄峰,只要苏录不提,黄珂这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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