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他自己又不是安排不了,为啥要给女婿添堵?还会让女婿想起那段不愉快的过往……
黄珂便也关心关心女婿,“那贤婿今年,又有什么大谋划?”
苏录笑道:“当然还是辅佐皇上平叛了,再就是在山东、河南两省清丈分田,估计这两件事今年都完不成。”
“鲁豫二省分完之后呢?”黄珂追问。
“之后便是十年一度的大造黄册了。”苏录答道:“前阵子我刚跟大冢宰议定,他会全力推行‘册考法’,全程督办,务求此次攒造两册,不会像之前那般荒腔走板。”
黄珂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看来贤婿是下定决心,要把那些被豪强侵占的土地夺回来。”
“正是。”苏录重重点头道,“这是我与全体同道的头等要务。”
说着他抱歉道:“我知道,这会触怒天下的乡绅地主,肯定还会连累岳父……”
“说的什么话!”黄珂却掷地有声道:“我们读书入仕,不就是为了修齐治平、安济天下?你做的事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,岳父自然无条件支持你到底,休要再说连累二字!”
“是,岳父。”苏录心中一暖,眼眶微热。
黄珂又笑道:“其实你会这样做,我一点不意外。这二年,杨总宪没少跟我念叨你的事儿。你若没有这般经天纬地的志向,他也不会改弦更张,甘心做你的助力。”
苏录叹道:“确实多亏了石淙先生,我才勉强稳住局面。若他还像当年那般处处算计于我,我真不敢想,现在会是什么光景……”
他所言非虚。二杨之中,向来是杨一清善谋,杨廷和善断。如今没了杨一清这个奇谋百出的智囊,杨廷和再玩不出那般环环相扣、令人窒息的阳谋了,相对好对付多了……
苏录又关切问道:“那真是个古怪的老家伙,岳父这两年和他相处,很辛苦吧?”
“恰恰相反,我们相得益彰,再加上蓉溪老弟,我们三个配合默契,这两年做成了好多事。”黄珂却笑道。
蓉溪就是延绥巡抚金献民,很快便会晋升宣大总督了。等继任的官员一到,也会进京觐见的。
苏录便听黄珂如数家珍道:“我们重修了沿边墩台墙堑,把自正统以来残破的防线重新拼接了起来。”
“哈哈,石淙先生这下可算遂了愿。”苏录不禁大笑道。
杨一清之前担任三边总制时,就力主重修边墙,复守东胜,因河为固。因此十分对朱厚照的胃口,于是发帑金数十万使其完工。
可惜杨一清居然没有贿赂刘瑾,结果被诬陷冒领边费,下了诏狱。修边墙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前年杨一清起复时,要求苏录支持他修边墙、复河套,苏录全都一口答应,并直接拨给三边五十万圆巨款,助杨一清圆梦。
当然,饭得一口一口的吃,眼下还没有能力重设东胜卫,收复整个河套,杨一清便趁着右翼蒙古势弱,尽量将防线北扩,修筑延、宁二镇长城,并设立边防堡垒。不仅大大缩短了三边防线,还得到了几十万亩的肥沃土地。
说完了修筑边墙的情况,黄珂接着介绍道:
“在此基础上,我们又整顿了军屯,打击了一批霸占土地的军官,重新给军户分了地,一时士气大振,三军面貌一新。”
“我们还恢复了开中旧制,招徕陕西商人开垦套内的沃土,如今半数都已经种上了粮食,今年差不多可以自给自足了!”
“好啊,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!”苏录高兴地直搓手,“现在我跟皇上最愁的就是粮草,三边能自给自足,给朝廷减轻了好大一块负担!”
“杨总宪说了,朝廷这么支持我们,我们也得回馈一下朝廷。”黄珂笑道。
“对吧?老杨这人别的不说,大局观是杠杠的。”苏录赞一声杨一清,又担心道:“亦不剌还有那帮子右翼蒙古的王公,会让你们在套内耕种吗?不来抢劫吗?”
“他们敢?”黄珂顾盼自雄道:“我军如今兵强马壮,上下一心,套虏却腹背受敌,自顾不暇,我们不去打他们就不错了,还敢来招惹我们?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苏录笑道。
“其实还有个原因,”黄珂压低声音道:“陕西垦边的商人已经跟亦不剌搭上线了,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铁锅、茶叶、布匹、药材,他这才能靠这个把右翼三万户拧成一根绳。怎么可能来侵扰自己的财神爷?”
“当然我们也没吃亏,换回来的牛羊马匹不计其数。有了这些宝贵的畜力,我们才能招募更多流民屯田,总之是你好我也好。西北边境现在一团和气,说出来谁信啊……”黄珂表情有些难绷道。
第八三八章 朱厚照的执念
“我信。”苏录道:“这就叫只有永远的利益,没有永远的敌人。”
说着又问黄珂:“达延汗那边呢,听说去年冬天跟亦不剌打了一仗?”
“是。”黄珂点头道:“去年入冬,达延汗亲率察哈尔、喀尔喀两部铁骑,大举进攻亦不剌。右翼三万户组成联军抵抗,虽然连吃败仗,但总算周旋到了落雪,达延汗不得不暂且收兵。”
“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吧?”苏录问道。
“那是自然,达延汗大举西征,给他儿子报仇是一方面,更是为了扫平异姓王公,真正的统一草原。而蒙古右翼三万户联合起来,也是为了保持异姓领主的权势,所以他们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。”黄珂沉声道:
“我们得到情报说,达延汗派他两个儿子前往兀良哈和科尔沁部,开出优厚的条件,让这两部出兵助战,再图西征。”
“按说这对我们复套,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,可如今内地叛乱愈演愈烈,朝廷所有精力都在平叛上,怎么可能再开一条战线呢?”黄珂说着叹了口气:
“想来达延汗也是看准了这个时机,才敢如此肆无忌惮,一定要解决了亦不剌……”
苏录却摇摇头,沉声道:“岳父错了,没有什么不可能的。陛下无论内地战事如何,始终不肯调动边军一兵一卒,就是在等这个机会!”
“啊?难道陛下真有火中取栗的打算?”黄珂且喜又惊,惊多于喜道。
“是的。”苏录点点头,“陛下说,达延汗越是认定我们无力插手,就越会疏于防范,这恰恰是我们给他一闷棍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话是如此,但太冒险了,国力能顶得住吗?”黄珂看向苏录,“贤婿是什么意思?”
“在圣意坚决的时候,我的意思不重要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所以明日面圣,岳父切不可过于保守。”
“明白。”黄珂缓缓点头,准确把握住了贤婿话里话外的意思。
这事儿连我也劝不动,你自己掂量掂量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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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黄珂随苏录入宫觐见。
朱厚照难得早起,日上三竿就召见黄珂。
跟着苏录进去时,就见皇帝正对着墙上一张巨大的舆图,手中的小棍在塞外广袤的草原上来回划拉。
“皇上,黄中丞奉诏见驾。”苏录禀报。
“臣黄珂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。”黄珂行礼如仪。
“黄卿家来了。”朱厚照回过头来,笑眯眯道:“快快平身赐座。”
张永便搬了个锦墩过来,黄珂赶忙逊谢:
“臣万不敢逾分蒙恩。”
“不过分,你是朕兄弟的岳父,就也是朕的长辈,只管坐着便是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罕见地一本正经。
“谢皇上。”黄珂这才诚惶诚恐,搁下半拉屁股。
朱厚照便直入正题,询问他西北前线的近况,黄珂一一如实作答,跟昨天和苏录说的大差不差。
皇帝听得很专注,还时不时地打断他,问一些细节详情。听苏录汇报时,可从没这么仔细过,哪怕是关于平叛的情况。
听完黄珂的汇报,朱厚照对着地图比划了好半天,才沮丧一叹道:“确实,只靠边军的兵力,还不足以收复河套,但偏偏京营又被拖住了……”
黄珂却暗暗松了口气,他是真怕皇帝脑袋一热,这个时候复套,实在没那个能力呀!
又听朱厚照话锋一转,“但拖住达延汗,不让他放手征讨亦不剌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“皇上还是要主动出击?”黄珂那口气还没松下去,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朱厚照没有直接作答,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黄珂:“朕问你,小王子会在几月西征?”
“回陛下,这种大规模的部落联合作战,只能选在秋高马肥的季节。”黄珂利落答道:
“据臣等探知,小王子计划与兀良哈、科尔沁部八月会兵,九月大举西进!他在草原威信极高,不出意外两部都会准时出兵的。”
“好,那朕也八月出兵!”朱厚照一拍桌子,意气风发道:“而且朕还会御驾亲征。为此朕还给自己起了个蒙古名字,叫忽必列!怎么样,够威风吧?”
“……”苏录都习惯了,朱厚照绝对是史上马甲最多的皇帝。
“皇上!万万不可啊!”黄珂和侍立一旁的张永,却同时大惊失色,扑通跪倒在地,“御驾亲征太危险了,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,请皇上务必三思啊!”
“是啊皇上,有英宗皇帝的教训在,满朝文武死也不会让你去的……”
“都住口!”朱厚照拉下脸来,咬牙切齿道:
“正因为朕那糊涂老爷爷,当年在土木堡丢尽了祖宗的脸,被天下人笑话到现在!所以朕才一定要亲征,也把小王子俘虏回来,方能洗刷这百年国耻!让天下人看看,太祖皇帝的后代不是孬种!”
“可是……”两人还要劝,却见苏录微微摇头,这才都住了口。
因为朱厚照彻底上头了,根本听不进任何意见去。他兴冲冲转过身去,用小棒指着墙上的‘皇明九边舆图’道:“你们想,只要朕的御驾出现在宣府,小王子还能放心全军出动,去打亦不剌吗?”
“那肯定不能够。”黄珂答道:“小王子的汗庭在察哈尔中央万户,距离宣府不过三百余里,他必然要先顾自己的老巢周全,无法再全力征伐套虏。”
“怎么样,就说朕这手围魏救赵,妙不妙吧?”朱厚照便很得意。
“皇上自是妙计无双。”黄珂虽然得了苏录的提醒,却也不能一味顺着皇帝,“只是那小王子达延汗乃北元灭亡以来,鞑子最雄才大略的君主,能力远胜当年的也先。如今他已统一蒙古左翼,麾下控弦十万,再加上科尔沁、兀良哈等部也奉他为主,实力在我边军之上……”
为了打消皇帝冒险的念头,他不得不艰难地实话实说,“我京营主力又在内地平叛,难以与之匹敌啊!”
“放心吧,朕不是疯子。我亲征是要露脸的,不是丢人现眼的。没有把握的仗我是不会打的。”朱厚照却哈哈大笑道:“我们只需要摆出架势,小王子不全军西征,我们也绝不出关北上,就在宣府跟他大眼瞪小眼。”
“原来如此,陛下圣明。”黄珂松了半口气,又担心道:“但要防备小王子先南下攻打我们,陛下即大明,败不得呀!”
“正因如此,你这个蓟辽总督才责任重大呀。”朱厚照敛住笑容,沉声吩咐道:
“你到任之后,一面加紧修缮营垒、囤积物资,整军备战,一面派人去联络朵颜三卫,让他们协助说服兀良哈部,不管他们要什么,都不妨先答应下来。反正将来只要把他们干掉,就什么都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黄珂连忙应声,心中对皇帝不由敬佩了几分。
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,传闻中正德皇帝不学无术,就知道吃喝玩乐,将国事尽数委于苏录,自个儿不闻不问,啥也不知道。都快跟胡亥、刘禅、司马衷坐一桌了……
但真见面一聊,才发现传闻不实,至少皇帝对蒙古各部的了解,就远超一般大臣。
你若去问百官,朵颜三卫与兀良哈万户是何关系?十有八九会说:“想来没什么关系。”
只有‘通晓边务’的官员才会告诉你:“朵颜三卫本名兀良哈三卫,只是因为其中的朵颜卫实力最强、朝野便渐渐以‘朵颜三卫’统称。所以两者是一回事,只是在大明叫三卫,在草原叫万户罢了。”
但其实,这两个答案都是错的。
正确的答案是——二者是同根同源的兀良哈部族,元朝时本为一体。
北元败亡后分道扬镳,一支东迁至蓟辽边外,内附大明,被朝廷建制为兀良哈三卫。
而留在漠北故土的另一半兀良哈人,则被达延汗收编,成为其左翼三万户中的‘兀良哈万户’。
显然,皇上不仅清楚两者的区别与联系,还知道这南北两支兀良哈人虽分属不同阵营,却血脉相连,从来没有真正断过联系。
可见陛下为了一雪土木之耻,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夫。
黄珂也终于明白,为何贤婿会叮嘱自己‘不可过于保守’了。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干丫挺的,谁敢拦着,必遭雷霆之怒!
他的神态便愈发恭敬,听皇帝侃侃而谈道:
“其实小王子那个草台班子,连所谓的左翼蒙古都没有完全掌握。至少科尔沁部和兀良哈部都保持着很高的独立性,不过科尔沁部与汗庭世代联姻,关系密切,想拉拢他们太难了,但兀良哈部就不一样了,他们远离鞑子汗庭,桀骜不驯,而且跟朵颜三卫一样,都是一群唯利是图、叛服无常的玩意儿,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。”
说着,朱厚照沉声吩咐黄珂道:“你要不惜一切代价,争取让他们倒戈,至少要让他们中立。只要兀良哈不参战,科尔沁就不敢倾巢而出,这样小王子的两大强援就都来不了了!”
第八三九章 蓟辽总督
黄珂细细一想,便明白了皇上的谋算。
科尔沁部虽然跟兀良哈万户一个在东北,一个在漠北,没有直接的矛盾。但科尔沁部不断向西、向南拓展牧地,和盘踞在西辽河、辽西一带的朵颜三卫发生了激烈的冲突,不断侵占这些‘蒙奸’的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