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43节

朵颜三卫虽然规模远逊于科尔沁部,但彪悍善战,装备精良,不服就干。双方为争夺草场、人口、商队,长期互相袭扰、征战、兼并,关系极度恶劣。

这种情况下,如果朵颜三卫积极联系兀良哈人,最终让他们拒绝了大汗的征调,那科尔沁部肯定就要犯嘀咕了。丫不会要趁着我们出兵,对科尔沁草原来个两面夹击吧?

科尔沁部人口超过二十万,家大业大,跟小王子关系再好,也得先护着自家的坛坛罐罐……

“只要兀良哈不来,科尔沁部不全来,小王子就不敢轻启战端!”朱厚照胸有成竹道:“而朕只需要坐镇宣府,屯兵张家口,就可以让他无暇西顾!”

“确实。”黄珂不由缓缓点头。

就像官军在草原上打不过达延汗,达延汗也奈何不了固若金汤的宣大防线。所以皇上只需要按兵不动,达延汗就很难受,南下南下不得,向西向西不敢,只能引兵不发,跟皇上对峙下去。

如此,达延汗消灭亦不剌统一草原的梦想,也只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了。

“总之,朕御驾亲征的决心已定。你上任之后,就可以放出风去,一来让边军将士都打起精神来。二来也让小王子好好掂量掂量,敢不敢孤注一掷西征河套!”朱厚照最后断然道。

“臣遵旨!”黄珂没有再劝谏,而是恭声领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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觐见最后,朱厚照亲自宣旨,特命黄珂为钦差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,加兵部右侍郎衔,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节制顺天、保定、辽东三巡抚,统辖蓟州、昌平、辽东、保定四镇兵马。授王命旗牌,许便宜行事、先斩后奏。

其辖区西起太行固关,东至鸭绿江畔,所辖长城防线绵延两千两百里,囊括了京师东北所有门户关隘。

这也是国朝第一次设立蓟辽总督一职。此前九边唯有三边总制常设,朱厚照此番同时增设宣大、蓟辽两大总督,正式将万里长城划分为西、中、东三大战区,以解决从前九边‘分镇而守、各自为战’的痼疾,是朱厚照为彻底解决百年边患,作出的重大制度革新。

黄珂叩首谢恩,捧着沉甸甸的红漆印匣告退,苏录帮他捧着王命旗牌,送他出宫。

王命旗牌就是前朝的节钺,是将皇权授予钦差的标志。黄珂这套是顶配,共七件。包括大旗一面,小令旗五面,令牌一面,赋予他节制蓟辽、保定文武,调动军队,赏罚升降的巨大权力!

走出腾禧殿范围,翁婿俩行在早春半融、残冰覆水的太液池畔,苏录笑着道贺:“恭喜岳父,终于系上花犀带,蟒袍玉带指日可待。”

“贤婿就别取笑为父了。”黄珂却苦笑一声,“这枚印太重了,我心里头忐忑得很。万一有负圣望,我百死莫赎啊。”

“岳父大人别紧张嘛,以你老的年资、能力、功绩,担当这首任蓟辽总督都毫无争议。”苏录正色道:

“再说蓟辽这边虽然责任重大,但终究不直面左右翼蒙古,军事压力上还是相对小一些的,岳父不用太焦虑。”

“理儿是这个理儿,但要拱卫京师,情况尤其复杂,”黄珂说着用手腕托住印匣,摊开手掌道:“这回有没有锦囊妙计?”

“这回真没有。”苏录失声笑道:“上次岳父单骑赴险,情况危急才不得已为之。这回可以面谈,再故弄玄虚,岳父会踢我屁股的。”

“怎么会呢?”黄珂摇摇头,赞不绝口道:“当年你那个三个,哦不,两个锦囊实在是高啊!第一个用来平叛丝毫不差,第二个用来善后面面俱到,简直是未卜先知、算无遗策!”

“哈哈,岳父太过奖了,那是詹事府根据前线情报分析出来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苏录谦虚道:

“这回真没有锦囊,但我们给岳父整理了一份《蓟辽总览》,将三镇兵马虚实、文武官员品行能力、近年敌情态势、地方民情利弊,全都写在里面了。岳父看完,该做什么自然就心里有数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后续无论要兵要粮要政策,或是需要朝廷协调什么事,岳父只管开口,小婿定当全力周旋。”

“听了贤婿这番话,我心里就踏实多了。”黄珂松了口气,自嘲一笑道:“人家都是老的给小的保驾护航,咱家正倒过来。”

“岳父应该说,人家都是小的冲锋陷阵,咱家正倒过来了才对。”苏录便笑着开解道。

“哈哈,贤婿真是太会说话了。”黄珂一阵大笑,随即又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现在就有一事,你得给我交个底儿。皇上让我联络朵颜三卫,通过他们去招抚漠北兀良哈部,叫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。我真能什么都答应?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吧?”

苏录点点头,寻思片刻方缓缓道:“三条原则。第一,所有往来都不要留痕。最好找个身份合适的中间人来操作此事,不要直接跟蒙古人接触。第二,谈判时要注意技巧,画饼的同时不要把他们胃口吊得太高;第三……”

他声音压得更低,接着道:“这话咱爷俩私下说,皇上的旨意必须坚决执行,但也要替皇上多想一想长久之计。所以还是要考虑将来能否兑现的问题。”

“贤婿这是老成远见。”黄珂轻声道。

“主要是不能让皇上将来陷入被动。”苏录摇摇头,低声道:

“若咱们的目的只是单纯剿灭他们,自然可以兵不厌诈。可问题是,历史已经证明了,咱们还没法彻底消灭他们。从洪武到永乐,先后发动十五次大规模北伐,最远打到斡难河畔,擒获北元太子,但始终无法犁庭扫穴,一劳永逸。”

“你觉得是什么原因?”黄珂问道。

“原因很简单,第一人家是游牧民族,流动性极强;第二漠北并不是天尽头,在漠北以外,还有无穷无尽的旷野,有好几个大明那么大,所以我军一来,他们可以大踏步的分散撤退,直到我们师老兵疲,大军一撤,他们又会重新聚集,南归故地。”苏录沉声道:

“所以这场战争,对我们来说是举全国之力的远征,而对他们来说,只是正常的生活方式罢了……最后耗不起的一定是我们。”
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黄珂点点头,又听苏录说道:

“所以长远来看,既然没法赶尽杀绝,就只能分化、拉拢、羁縻……让归附我们的蒙古人,在经济上彻底依赖大明,而不像现在一样,被完全排除在大明的经济循环外。”

“嗯,有道理。”黄珂赞同道:“汉唐以来,凡是能长久安定边疆的,莫不是用此道。用茶盐布帛换他们的马匹牛羊,用互市控制他们的生计,比年年用兵划算得多。”

“岳父真是识虑宏远,一点就通。”苏录不禁大赞道:“就是这个意思!”

“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蛮夷畏威而不怀德,所以必须先把他们狠狠打服、打散,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,绝了抢劫的念头,才会珍惜贸易的机会。”他又接着道:

“但岳父身为总督,必须深谋远虑,还得顾及朝廷的信誉。今日失信于草原,他日再想招抚各部,就难如登天了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黄珂重重点头,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。略一寻思道:“能花钱解决就尽量花钱,不要搞得太复杂。”

“太对了。”苏录颔首笑道,“最好一事一结,哪怕价格高些也无妨,就当千金买马骨了。尽量少扯有的没的,何况人家现在也不稀罕朝廷加官进爵,不如多来几口铁锅实惠。”

“好了,这下我就彻底有数了。”

翁婿俩说话间来到豹房门口,苏录将王命旗牌交给了黄珂的亲兵,抱拳正色道:“岳父大人保重!”

“你们小两口也保重,要常写信。”黄珂使劲拍了拍苏录的肩膀,与贤婿道别,上马而去了。

~~

转眼便进了二月,朝野上下的大事小情……无论是平叛、分地,还是吏部预备推行的册考法,统统都要靠边站,将万众瞩目的焦点,让给三年一度的春闱大典!

其中议论最多的,莫过于今科主考的人选。因为主考的学术倾向、文字好恶,直接决定了考题的方向和录取的结果,关乎所有举子的前途命运。

二月初六,会试开考前三日,任命会试考官的旨意明发天下:

‘命文渊阁大学士梁储为会试主考官,太子洗马、掌詹事府事苏录为副主考,总领今科闱场一切事务!’

同时钦点同考官十七人,康海、严嵩、方献夫、翟銮、景旸、刘鹤年等翰林皆在其列。

此外提调官二员,由礼部左右侍郎兼任;监试官二员,特命定国公徐光祚与河南道监察御史高公韶共同担任。其余收掌、受卷、弥封、誊录等外帘执事官,亦一并简派……

第八四零章 考官们

消息很快传到杨阁老府上。

杨惇将考官名单拍在杨慎桌上,笑道:“现在知道那天状元兄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了吧?”

杨慎正在伏案苦读,闻言缓缓转动目光,看了看名单道:“今天才刚公布,上个月他就知道了?”

“大哥,你是读书读傻了吧?”杨惇无语道:“人家是什么身份?肯定一早就知道啊。咱们既是同乡,又是同年,还是阁老之子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他与你私相往来,才是害了你。”

“确实,我读书读傻了……”杨慎这才回过神来,随即赧然苦笑道:“竟还以为他瞧不起我,倒是我错怪他了,他原是为我好。”

说罢,又垮下脸来,面容愈苦道:“可他怎么就当上副主考了?我这科若是考中,他岂不成了我的座师?”

“那简单啊,”杨惇一脸戏谑,“你进场交白卷,等下一科再考便是。”

“当我傻啊?”杨慎白他一眼:“万一下一科他是正主考怎么办?”

“那就等下下科。”杨惇道。

“去你的!”杨慎没好气道:“我有毛病啊?就为了不叫他老师,三年又三年地等下去啊?”

“哦,你没毛病啊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杨惇大笑道。

~~

詹事府上下却是一片波澜不惊。在众属官看来,以自家大人的才学与地位,别说做副主考,便是出任正主考也绰绰有余,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
苏录本人更是神色如常,就像接到了一份寻常的差事。他当即请大哥带着府中庶务,又写了封信让人送家去,告诉黄峨自己不再回府,以避嫌疑,让她安心保重身体,二十二天以后见。

然后他前往豹房门外,等候正主考梁储一同入觐。

康海、方献夫、翟銮、严嵩、景旸等同考官早已候在宫门外,见了苏录都纷纷上前拱手行礼。

其中康海是弘治十五年状元,方献夫、翟銮、严嵩都是弘治十八年的庶吉士,论翰林资历皆在苏录之上,却无一人有半分不服之色……毕竟他可是权倾朝野的六首状元啊,让人丝毫没有跟他攀比的想法。

好在苏录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有礼,对前辈执礼甚恭,尤其是康海。

苏录其实挺意外的,按说以康状元的资历,再担任同考官明显已经超模了。

“对山兄,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怎么会让你来屈就房考?”苏录把康海叫到一边,小声问道。

“没弄错,我现在被降为七品编修,出任房考不是很正常吗?”康海苦笑道。

“为什么降职啊?”苏录不解问道。

“修《孝宗实录》文字错漏。”康海答道。

“那最多罚个俸,不至于把你降成编修啊。”苏录说着看向景旸和刘鹤年几个同年。

“嗨别提了,被刘瑾牵连了呗。”众同年便纷纷替康海鸣不平道:“刘瑾被贬离京之后,各衙门虽然没明着来,都暗中清算起阉党来。我们翰林院也不例外……”

“当年不是刘瑾将翰林官集体外放吗?所以留下来的就都成了阉党嫌疑,要人人过关。”刘鹤年接着道:

“康状元因为跟刘瑾是同乡,当年还拜谒过他,与他通宵畅饮,就更说不清了。上头当然要给他小鞋穿,逼他自己辞官。”

“咦,我好像听谁说过……”苏录轻咦一声道:“对山兄当时是为了营救李盟主吧?好像那年,刘瑾把李盟主抓起来准备处死,他从狱中给对山兄递了一张纸条,上写‘对山救我’四字。”

“对山兄之前一直不肯登刘瑾之门,但为了朋友,只得硬着头皮去拜谒刘瑾,刘瑾高兴万分,第二天就放了李盟主。”

听苏录说完,众翰林一脸震惊,纷纷望向康海,“是这么回事吗?”

康海也一脸震惊,望向苏录,“贤弟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?”

“我听人扯闲篇说的,我还以为都知道呢。”苏录赶紧回忆了一下,这才想起来跟自己八卦的人叫杨慎。

“好吧,看来知道的人不多……”他不由讪讪一笑。

“对山兄,果有此事?”众人又纷纷问康海。

康海沉默半晌,方有些艰难地点头道:“是。”

“啊?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呀?”众人大惑不解,“白白受了这么久的委屈?”

康海笑而不语,只是那笑容颇为伤感。

大家都是文人,很快就体会到他的心情。这种事如何自辩?说了别人又如何相信?

“你们应该问李盟主为什么不说?他去年不就起复回京了吗?”就听严嵩幽幽道。

一句话就说到点上了,众人深以为然:“确实,李盟主应该主动说明,不能让恩人蒙受不白之冤!”

但李梦阳显然没说过,不然他们不至于都蒙在鼓里。

“所以你就一直在等李梦阳替你澄清是吧?”众人问道。

康海心酸地叹了口气,“咱不说这事儿了行不?”

对他这样的君子来讲,现在说什么都不妥,只能避而不谈。

“这好办,我看过考官名单,李盟主担任今科掌卷官,我们当场替对山兄问问就是了。”刘鹤年便高声道。

“贤弟好意,愚兄心领了,但事情已经过去了,就不要再提了。”康海摇摇头,苦笑道:“人家不说自有人家的道理,就不要闹得两下为难了。”

“行了你就别管了。”苏录拍了拍康海的肩膀,“君子可欺以方,但君子凭什么就要被人欺负?哥几个替你讨这个公道。”

“哎,多谢了。”康海哭笑不得,心里却涌起一阵热流。

说话间,定国公、梁储和两位礼部侍郎到了,周遭还跟了几个官员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众人小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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