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37节

“是啊,两头总得给我们留一头吧?”众官员纷纷附和。

“都火烧屁股了,还在这里讨价还价!”杨廷和脸色一沉,语气冷硬道:“你们要阳奉阴违,我也不拦着。只是记住了,将来苏弘之组织农民斗地主的时候,可别再来求我,让他高抬贵手!”

众官员哑口无言,只得怏怏应道:“是……”

心里却不以为然,都觉着苏录那一套在北方好使,到南方就行不通了。

~~

朝会的结果很快就传到了詹事府,苏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这下朝野对畿南分田的质疑,总算也可以暂时平息了——既然达不到真实目的,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拿借口做文章了,朝堂上关于前线用兵方略的争论,也可以告一段落了。

苏录当即提笔,给前线文武分别写信,告知京中诸事已然处置妥当,让他们安心作战,不必挂怀。嘱咐他们按原定方略稳步推进即可,切莫自乱阵脚。

不过信中并非只装了定心丸,还有两副黄连散,是分别给彭泽和陆完两位巡抚的。

苏录对他们在分田一事上的迁延观望、阳奉阴违,提出了严肃的批评!措辞极为严厉,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。他再度正告二人,平定流寇不过是保一时之太平,唯有分田均税,才是长治久安之道!若连这一点都看不透,那便不是坏就是蠢,无论哪一样都太令人失望了……

写完最后一封信,苏录搁下笔活动着手腕,问一旁的苏满道:“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们了?”

“是有点。”苏满点点头,“不过也是咎由自取,畿南分地已经顺利结束了,两省居然毫无进展,理由一大堆,无非就是畏难罢了!”

“那就只字不改了。”苏录点点头,让朱子和封上信发出去。“今年的工作重点就是鲁豫两省清丈退田,不给他们点压力可不行!”

第八三零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

说完,他自己先叹了口气:“其实骂得再狠都白搭,这事儿,不是他们想干就能干成的。”

“确实。”苏满深以为然,“畿南分田能成,关键是整套班底都是咱们自己人。两位巡抚大人可没这条件,当地盘根错节的旧官吏,是半分都指望不得。”

“何止指望不得?”苏录哂笑一声,“那帮家伙会拼了命地通风报信拖后腿,阳奉阴违使绊子。有他们在,还不如没有。”

说着他沉声道:“所以,咱们还是得大量加派人手,亲自去啃这两块硬骨头。”

“可问题是人从哪来啊?”苏满两手一摊,面露难色,“光是撑起畿南六府的架子,就把咱们这几年储备的人才耗空了。”

“这个问题我在霸州就想过了。”苏录一边给桌上那盆,吴廷举送来的南洋番椒浇水,一边朗声道:“咱们的皇庄工社里,有的是识文断字、能写会算的年轻人。丈量土地、造册登记这些基础事务,他们完全能应付的来。”

说着他一脸振奋道:“去年在畿南就已经证明了,这些年轻人的本事一点不差。好些小伙子干起活来,比那些举人监生出身的官儿还要利落靠谱。”

“是吗?”苏满不由一怔,这倒是他没料到的。

“是的。”苏录放下水壶,压低了声音:“事实证明,当官理政根本不需要读十年二十年的圣贤书。读得越久,反而越容易变成书呆子,做起事来一塌糊涂。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大明如今这套教育系统,简直就是一坨。”

“你可是这一坨里出来的尖尖啊,这么说不好吧?”苏满失声笑道。

“正因为我是尖尖,才有资格说这话。”苏录却理直气壮道:

“大明的学校从来不是为了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,而是完全脱离了实际,单纯为了应试,死抠那些毫无用处的章句细节。”

他哂笑一声道:“圣人的话本就浅显明白,偏偏还要往复杂里解释,往牛角尖里钻,钻破天又有什么用?那八股文写得再花团锦簇,能丈量土地还是能为国生财?咱们这些人出仕之后,谁还写过哪怕一篇八股?”

苏满心里默默道:我当顺天主考的时候,不光写过,还亲手批过几百篇呢……

“所以这教育和科举,统统都得大改特改!”苏录意识到跑题,又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
“扯远了,先说眼下。咱们完全可以从皇庄工社的年轻人里,挑那些品学兼优的,开个短训班,突击教他们测算、造册之类的清丈实务,再送到畿南的州县,跟着前辈实习个把月。这样就能批量培养出可堪一用的基层办事员,先把缺口补上。还有不会的,就在‘干中学、学中干’呗,很快就能上手!”

苏录接着道:“等他们干出成绩,再从中择优提拔,委以佐贰乃至州县之任。假以时日,咱们自己的官吏队伍,不就慢慢建起来了吗?”

“你这是要彻底另起炉灶啊。”苏满不由叹道,但转念一想,又失笑摇头,“其实你一开始,就没打算在旧炉子上添柴。”

“我能力有限,干不了镂冰雕朽、烂泥搽粉的活。”苏录笑道:“只有用这种笨办法,从头开始新建一套自己的用。”

“这可不是笨办法。”苏满摇头道:“而是大巧不工,近乎无敌。”

“哈哈哈,大哥就别拍我马屁了。”苏录不禁大笑道:“不过百姓路线确实是近乎无敌的,只要我们不脱离百姓,始终和他们站在一起,就没有人能战胜我们。”

“当然,读书人也不能推出去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帮家伙,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……”他又话锋一转道:“把他们拉进来跟咱们一伙,总好过让他们站在对立面。所以我跟皇上商量着,把国子监的员额,从现在四千扩招到八千人。”

“扩充员额简单,”苏满皱眉,“但是如今的读书人,谁把坐监当回事?离家又远又拘束,四千人还大半都是挂个名而已,恐怕到时候根本招不满。”

苏录却自信一笑道:“放心。他们不想来也得来——只要他们还想考科举!”

苏满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
“我已经跟陛下说定了。”苏录也不卖关子,“从下届科举,也就是正德九年的会试开始,恢复太祖旧制,把算学重新列入考试科目。而目前唯一开设算学科的,只有北京国子监。”

“好家伙!”苏满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下又要炸锅了。”

“没事,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”苏录却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反正跳出来闹的,大差不差还是那批人,随他们闹去。还能闹出花来不成?”

“再说离正德九年还有整整三年,足够他们从零开始学算术了。”他又冷笑一声道:“我还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,这次改革只是第一步。等六年后,也就是正德十二年,连科举的考试规则都要彻底改变。”

“识相的,就趁早把数学学起来,趁着下科改变不大,赶紧上岸,免得日后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!”苏录最后断然道。

苏满看着他意气风发、言出法随的样子,不由得感慨道: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自信了。”

“没办法呀大哥,改革进入深水区了,不自信一点吓都把自己吓死了。”苏录哈哈一笑,招呼他道:“走了,去福兴楼,别让大伙儿等太久。”

“好。”苏满点头起身,回自己的值房换上便服,跟苏录朱子和等人一起出门,前往骡马市大街。

~~

他们今日去福兴楼,一来是过年例行的同年聚会,二是给几位进京接受表彰的同年接风洗尘。

车队行至骡马市大街,只见街面上到处都是身着圆领、头戴大帽的应试举子,他们三五成群行走在路上,或是高谈阔论,或是谈笑风生,端的是意气风发。

苏录等人看到这一幕,皆是一阵感慨,“真是光阴似箭啊,一转眼,三年就过去了。”

“是啊,”石天柱点头道:“三年前,我们也和他们一样,揣着一腔热血挤在这骡马市大街上的会馆里,数着日子等二月初九。”

“还有正好一个月。”朱子和道:“这科的状元,八成还是咱们四川人。”

“那可未必。”苏满笑道:“别忘了唐解元也要应试,这三年他可下了苦功夫……”

苏录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,笑而不语往酒楼走。

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喜喊道:“弘之兄!”

但待那人上前时,却不出意外,被苏录的护卫拦住了。

“我们是同乡好友,我还喝过他喜酒呢!”那人摆摆手,示意护卫赶紧让开。

护卫却没理他,因为苏录并没有下令。

苏录看到对方也是颇为惊喜,正是暌违三载的杨慎杨升庵。

杨慎身后还跟着他弟弟杨惇、刘景宇等一众四川举子,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。

苏录略一沉吟,只朝一众同乡举子点点头,便径直进了酒楼。

宋小乙见状,自然吩咐手下不要放这些举子靠近。

苏满朱子和石天柱等人,见状面面相觑、大惑不解,却深知苏录行事必有深意,没人多问一句。也朝杨慎等人点点头,便默默跟着苏录进了酒楼,没一个人过去攀谈。

杨慎抱拳的手僵在半空,笑容也凝固在脸上。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,就像三九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。

周围还有不少其他省的举子,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,看得他脸颊发烧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傲慢!真是太傲慢了!”他气抖冷道:“中了状元就不把同乡当回事儿了,早知这样,当初就不该去喝他的喜酒……”

“算了算了,”刘景宇拍了拍他的胳膊,阴阳怪气道:“人家现在是朝廷新贵,排场比你爹还大呢,不愿搭理咱就不愿搭理吧,咱们走。”

旁边的杨惇却摇摇头,轻声道:“不对,弘之兄不是这样的人,他肯定有什么苦衷。”

“什么苦衷?!”杨慎本来就火大,又被刘景宇这一撩,彻底炸了毛,猛地转头瞪着杨惇,没好气道:

“你到底是谁弟弟?胳膊肘怎么净往外拐!”

“好了好了,别吵了。”众人赶忙拉住他,“大伙都等着咱们开席呢,三两酒下肚,啥都忘了。”

“不去了!”杨慎却一甩袖子,梗着脖子道,“回去学习!不就是个状元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!这一科,我非得也考个状元出来给他瞧瞧!”

说罢,他便不顾众人的劝阻,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……

~~

福兴楼内张灯结彩,苏录等人默默上楼。

苏满轻声问:“怎么回事儿?”

苏录摇摇头道:“别问,过段时间就知道了,这是为他们好。”

“好。”众同年点点头,心下就猜了个七七八八。便全都默契地不再提这茬。

ps.这科状元大家来决定:

支持杨慎的在此留言。

支持唐寅的在此留言。

截止到放榜日,谁的支持率高就是谁的……

第八三一章 疾风知劲草

众人来到三楼最大的包间,推门进去,里头已经或坐或站了大几十号人,正聊得热火朝天。

苏录一进来,喧闹声骤停,众人赶忙纷纷起身相迎。

“一点公务耽搁了片刻,抱歉来晚了。”苏录也对着满屋子同年团团作揖。

“哪里哪里,是我们来得早了。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“哈哈哈!”一阵放声大笑,差点把屋顶掀了去。

“来来,咱们都别站着了,坐下聊。”苏录笑着招呼众同年。

“状元兄不上座,我们哪敢入席?”一众同年打趣笑道。

苏录却摇摇头,朗声道,“今日这主位,我是万万坐不得的。必须得请咱们的四位功臣上座!”

众人自然都听他的,纷纷点头称是,便请四名进京受赏的州县官上座。

这个超大号的包厢,是将三个雅间拆掉了隔板合而为一的,正好能摆开四张大圆桌,自然就有四个主位。

但那四位同年,祁州知州徐爱、乐陵知县许逵、齐河知县唐龙、益都知县牛鸾,自是百般推脱不敢上座,直到苏录将他们一一按在座位上,才勉强坐下来。

“其他人随便坐,今天没有官阶,只有同年。”苏录便笑着坐在了徐爱身边,“我就挨着我师弟兄了。”

“师弟就师弟,还师弟兄。”徐爱是王守仁的妹夫,也是最先崇拜王守仁的,但被苏录抢了开山大弟子的位子,一直‘耿耿于怀’,两人逮着机会就互相埋汰。

待众人就坐后,苏录笑问道:“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?那么热闹。”

“还能聊啥?当然是四位同年的英雄事迹了!”众同年笑道:“不过他们都太谦虚了,轻描淡写听得忒不过瘾。”

“我们不过是小小的知县,能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?”许逵、唐龙几人忙谦逊道。

“哎,话不能那么说,你们在前线的故事才最扣人心弦。”苏录笑着一指众人道:“正好这帮京官,平日里只能通过邸报了解战事。烦请四位好好跟大伙讲讲,也让我们知道一下前线的情况。”

“是!”四人哪敢在苏录面前推辞?也没人会放弃这个,在‘天下第二人’面前,展示自己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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