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33节

穿过层层雪幕,果然看到了明黄色的旗幡,旗下是黑甲红缨的腾骧卫骑兵,数百匹战马簇拥着一柄曲柄黄罗伞盖。

本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天子出京二十里,亲自迎接臣子的先例。

苏录虽然知道皇帝对自己的友情十分深厚,却也没想到朱厚照会做到这种地步,那真是‘受宠大惊’,赶紧朝着黄罗伞疾奔而去。

黄罗伞下,一身冬季猎装的朱厚照也看见苏录的身影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,大呼小叫地迎了上来。

“你丫个死鬼,可他么回来了!”

来到近前,苏录赶紧勒住马缰,滚鞍下马,快步上前,撩起袍服行跪拜大礼。

朱厚照也在一片“皇上当心!”的惊呼中,从马背上纵身跃下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伸手就把苏录从地上拉起来。跟着就张开胳膊,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熊抱。

“可算把你盼回来了!你这家伙,可想死我了!”

“臣也日夜思念皇上……”苏录眼眶微热,“劳陛下远迎,臣愧不敢当。”

“有什么不敢当的?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!”朱厚照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神完气足,脸也圆润一些,才高兴地点头:

“好好,看来这趟出去,没吃多少苦头啊。”

“皇上明见。”苏录笑道:“这次在霸州以锻炼队伍为主,没有事必亲躬,当然累不着了。”

又开心道:“看到皇上圣躬康健,龙马精神,为臣不胜欢欣。”

“我整天玩儿睡玩儿睡玩完睡,精神能不好吗?”朱厚照撇撇嘴,显然那陈德的话扎他的心了,这就叫无心伤害最为致命。

“还好你说话算话,年前回来了,你要是再晚两天,我就直接到霸州找你过年去了!”

苏录闻言暗道幸亏,他知道朱厚照说到肯定会做到的,赶忙道:“与陛下有约在先,臣岂敢食言?”

“上马,边走边说。”朱厚照招呼一声,侍卫牵来坐骑,两人上马,并辔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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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队人马便合为一队,缓缓前行。

朱厚照骑在马上,一肚子牢骚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你回来的正好!你是不知道,衍圣公那狗日的天天堵在豹房门口哭,他一个人哭也就罢了,还带着一大群书生、御史跟着哭,上百号人一起嚎得跟发丧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朕驾崩了!”

苏录无奈地摇摇头,又得适应皇上的胡言乱语一段时间了。

“把朕吵得头都大了,索性出来接你,眼不见心不烦!”朱厚照郁闷道。

苏录连忙请罪:“都是臣之过,未能护好阙里孔庙,结果害陛下为此烦心了。”

朱厚照却断然摇头道:“这是什么话?流寇来去如风、侵掠如火,本就防不胜防,与你何干?只是孔庙被毁了,就好像捣碎了他们的蛋蛋,一个个跟娘们似的哭个不停。”

说着他咬牙道:“朕都打算御驾亲征了!亲自去前线坐镇,把那些贼寇平了,让他们彻底闭嘴!”

苏录却从容劝道:“倘若前线士气低迷、敌强我弱,败仗连连。陛下亲征自然能令将士们士气大振,奋勇杀敌,扭转败局。可如今前线战局日趋明朗,我军越打越顺手,敌人已经失去了决战的能力和勇气,只能不断逃跑。”

“这是因为前线诸将稳扎稳打,不贪功、不冒进,始终按着我们的节奏走,只在最稳妥的时机出手。陛下此时亲征,反倒会给前线将领平添压力,让他们乱了步调,反为不美……”

第八二四章 回家

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暂时被隔绝了车马商旅。

腾骧卫骑兵散成层次分明的拱卫阵型,外围游骑先散出百丈开外,沿着雪路两侧警戒巡弋。

中层护军列成数道严整的人墙,森严列队。

最内层的带刀舍人亦步亦趋跟在圣驾和苏大人身侧,警惕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。

看得出皇帝现在出门也小心多了……

还有两名举着曲柄罗伞的力士,骑着马跟在两人身后,替他们遮挡飘落的雪片。周遭太监侍从各个屏气凝神,只剩马蹄踏雪的咯吱轻响、雪片落在罗伞上的簌簌声,丝毫不影响两人谈话。

听完苏录的话,朱厚照点了点头:“我听明白了。你是打定主意,以不变应万变了。”

“正是。”苏录正色道:“面对机动性如此之强的敌人,怎么可能没损失?如果一味穷追猛打,只会疲于奔命,反而露出更多的破绽,造成更大的损失。”

“而这半年来的战果,已经雄辩的证明,目前这套战法就是损失最小,对敌人削弱最大的路子。既然路子是对的,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,绝不能因为几句哭嚎就改弦更张。臣此次回京,正是为了此事……臣会去说服衍圣公与诸位大人,请他们稍安勿躁,学会忍耐,不要再惊扰陛下。”

“太好了!”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:“你回来了,这些破事儿朕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
说着他如释重负道:“虽说我尽量在豹房足不出户,但那些人总有办法骚扰我。还是你回来了好啊,我终于可以安生过年了。”

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:“不走了吧?”

“不走了。”苏录肯定道。

“那就好。”朱厚照嘿嘿一笑道:“其实你想走也走不了了,朕又给你安排新差事了。”

“啥差事?”苏录忙问道。

“各省举子历经艰难险阻,业已进京,不给他们一场公平公正的会试,实在对不起他们。”朱厚照便道:

“上一届的那些丑事儿还历历在目,所以我打算让你去当主考官,怎么样?有没有兴趣?”

苏录闻言连忙摇头:“这可使不得。会试不是乡试,乡试主考无一定之规,地方可酌情延聘。会试主考那是要论资排辈的,向来都是礼部尚书大学士才有资格出任。我去当个房考官还说得过去,现在就做主考,实在是太早了!”

朱厚照哈哈大笑道:“急什么?谁让你当大主考了?大主考是你座师梁阁老,你不过是个副主考。”

苏录还是摇头:“那也太超过了。副主考向来就是下届大主考的备选,我这明摆着是插队,抢了旁人的位置。”

“怕什么?以你苏状元‘一字并肩王’的地位,谁敢说半个不字?”朱厚照说着撇撇嘴,“你呀,就是太看重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了,到现在还只是个从五品。”

苏录失笑道:“这还慢?臣如今已经是太子洗马,实打实的一年升一级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三年就能穿上绯袍了,放眼朝野哪有这么快的?”

“瞧你这点儿出息,”朱厚照调笑一声:“依着朕的意思,现在就封你当太傅安国公都不为过。”

“臣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,没必要为了区区虚名,再平白添一条‘越次妄进’的罪状。”苏录连忙劝道:“再说国朝素有‘以小制大’的规矩,我这个从五品对着一品大员指手画脚并不违和,压力反而小得多。”

“话虽如此,”朱厚照却摇摇头,难得认真道:“但你如今的声望、功绩都够了,我必须得抬一抬你的地位。世人都说‘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’。但反过来,‘位不配德’也一样很麻烦。朕不给你升官,就用这个法子给你抬抬身价。”

说罢他又补了句,“再说这两年你没日没夜的忙,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。”

“那臣便惶恐领命了。”苏录心下感动,不再推辞。他也正需要这个机会,来扩大在士林中的基本盘。

二人就这么一路赏雪,边走边聊,从战事聊到政事,从政事聊到私事,不知不觉就到了宣武门前。

随侍太监张林禀报道:“苏指挥和苏探花在城门口等着接苏状元。”

朱厚照这才打住话头,一扯马缰兴冲冲道:“先不聊了。回家吃饭去,听说你们今天回来,咱嬢嬢大早晨就开始忙活了,还杀了羊呢!”

苏录闻言吃惊道:“合着你这段就住我家了?”

朱厚照理直气壮一扬下巴:“不是早跟你说了?豹房外头天天有人哭丧,烦都烦死了,怎么住得下?!”

“好吧。”苏录点点头,只能随他便了。毕竟连状元第都是人家赐的,住住怎么了?

~~

圣驾行至宣德门下,苏录远远就看见大伯和大哥,立在雪中等候自己。

他连忙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拜见大伯。

“哎呀呀,来这套。”苏有金赶紧一把扶住苏录,上下打量他道:“你小子才半年不见,就让老子牵肠挂肚啊……”

“孩儿也很挂念大伯,想念大哥……”一家人小别重逢,亲热得不行。

宣德门是交通要道,不能封路太久,爷仨说几句就赶紧上马前行,留着话回家慢慢聊。

车马刚进城,浓浓的年味就扑面而来。雪花簌簌落着,半点没浇灭京城百姓采买年货的热乎劲儿。要不是锦衣卫提前开好道,队伍甭想穿过宣武门内大街。

“这是赶上大集了?”苏录看着街两旁的摊子从街头连到街尾,挤得满满当当。

“今天是正月二十七呀,年前最后一个大集。”苏满笑着提醒他。“家里缺的年货,今天都得买上了,不然就买不到了。”

“哦,赶年集!”苏录一拍额头,讪讪道:“过糊涂了。”

“咱们加快一下速度,别太扰民。”他便吩咐一声,让队伍尽量加快脚步。

过了西单,上了西长安街,路面就没那么拥挤了。

车队在状元第门口停下,朱厚照也换成了太监装束,变身朱寿,轻车熟路先进了门。

苏录来到马车前,扶着黄峨下了车,两口子进了家门刚过影壁,就见小狮子头撒着欢跑过来,苏满的女儿小蘅儿也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跟在后头。

“小叔小婶!”虎头虎脑的小狮子头朝苏录就扑上来,苏录一把将他擎起来,“好家伙,又重了。”

两口子便一人牵起一只软乎乎的小手,进堂屋重新拜见大伯大伯娘,又跟两位嫂嫂见礼。

大伯娘看到两口子平安回来,自然高兴地合不拢嘴,只是瞥了一眼黄峨平坦的小腹,又暗叹了一声。不过孩子刚回来,她好歹忍住了扫兴的话,大着嗓门道:“赶紧洗手换衣裳去,这都什么时辰了,就等你们开饭呢!”

等众人都脱掉大衣裳,换上居家的便服,回到温暖如春的堂屋时,便见桌上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酒菜。水陆八珍不至于,但是菜品比原先丰富多了。

虽说外头还在打仗,可今年旱情缓解,还有水利设施的加成,京畿再次丰收,百姓日子松快了,家里的伙食标准也可以提高一些了。

大伯亲自执壶,先给朱寿斟一杯,又给苏录满了一杯,笑道:“尝尝这酒是哪儿来的?”

苏录端起酒盅抿了一口,登时两眼放光道:“嚯,咱二郎滩来的!这味儿我到了八十也忘不了。”

“哈哈,没错!还是极品的状元郎酒!”大伯开怀笑道:“这是你小叔托进京赶考的举子,送来的年货!”

“家里都还好吧?”苏录忙问道。

“都好都好。”大伯点头连连,“你爷爷奶奶身子骨都硬朗,蜀中的战乱也差不多平定了,就是剩下的贼寇又流窜去了湖广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坐在主位的朱寿就打断他道:“吃饭的时候勿谈国事,听完酒都是苦的。”

“是是,怪我怪我。”大伯连忙笑着改口,“咱们只拉家常!”

男人们喝酒聊天,女人们也在边吃边说着体己话……

大伯娘夹一筷子金黄酥脆的干炸响铃到黄峨碗里,显摆道:“快尝尝!这是我刚学的杭州菜,现在嬢嬢可是正经大厨,各大菜系就没我拿不下来的!”

黄峨忙谢过嬢嬢,夹起那干炸响铃咬了一口,胃里突然一阵熟悉的翻涌。她连忙捂住嘴,匆匆起身告罪离席。

奢云珞赶紧丢下小狮子头扶着她,朱茵也不放心赶紧跟上。大伯娘也想跟着,却被朱茵拦住了:

“娘你安生坐着吧,我俩就够了。”

“哎。”大伯娘点点头,绩效人就这个好处,从来不添乱。

两妯娌扶着黄峨回了内院房中,见她已经平复下来,并没吐出什么东西,朱茵便压低声音笑问道:

“看这样子,莫不是有了?”

“真的吗?!”奢云珞惊喜道:“那可太好了,我都快替你急死了!”

黄峨顺了顺气,脸颊微微泛红,轻声道:“别瞎说,时日尚短,这会儿大夫都号不出脉来。”

朱茵和奢云珞点点头:“哦,那就再等等看。”

黄峨这两年没少钻研医书,都是半个妇产科大夫了,她们自然信她的话。

“对,等过些日子再看,先别声张。”黄峨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沉了下来,“空欢喜实在受不起。”

两个妯娌点点头,一起拍了拍黄峨的肩膀。

素来洒脱磊落的才女,唯独在这件事上患得患失。说到底,是太盼着和苏录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……

第八二五章 弘之变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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