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32节

安顿下来后,苏录见黄峨脸色还是不好,关切问道:“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
“没有,不会,别瞎说。”话没说完就被黄峨打断,只一口咬定是晕车。

“好好好,晕车晕车。”苏录也知道黄峨对于这个话题过于敏感,只好打住。

两人梳洗完毕,正准备用饭,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,似乎有人在外头大声嚷嚷。

苏录皱了皱眉,沉声问:“外头怎么回事?”

宋小乙进来回话:“大人,驿丞说,有人嚷嚷着要咱们把上房让出来。”

“哦?”苏录便走到门口,护卫赶紧掀开门帘。

只见驿丞满脸赔笑站在院中,道歉连连。“真是对不住啊大人。”

“凡事儿得讲个先来后到吧?我们这儿都吃开饭了?让我们腾地方合适吗?”苏录微笑问道。

“当然不合适。”驿丞点头哈腰,一脸无奈地解释道:“但没办法呀,小站来了位少傅,他儿子太横了,非要住这个院儿……大人您看?”

苏录随口打趣道:“我又不是曹操,管他什么少妇少女,与我何干?”

驿丞苦笑道:“大人说笑了,不是那个少妇,是一品少傅。”

在他多年迎来送往的经验中,遇到这种情况,五品知州都会痛快让出房间,换一次拜见一品大员的机会,以求结个善缘。

虽然这位知州排场很大,但再大也不会大过一品大员吧?所以他还是按经验办了。

他看到苏录脸上,明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,刚心说‘果然’,谁知对方竟语出惊人道:“哦?让他过来见我。”

“哎……啊?谁见谁?”驿丞下巴差点没惊到地上。

“你这么聋,怎么当驿丞?”宋小乙不耐烦地催促道:“快去传话!”

“哎哎……”驿丞只好应声而去,心说看你一会儿怎么收场。

果不其然,不一会儿院门被一脚踹开,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,“老子倒要看看,谁他娘的这么没大没小?敢让一品少傅来见他!”

“我。”苏录看着来人毫不意外。要不是猜到对方的身份,素来对前辈执礼甚恭的苏状元,也不会这么托大。

“你他……”焦黄中定睛一看,见廊下立的竟是苏录苏弘之!登时脸色一白,活像见了活鬼,转身就要往外溜。

“站住。”苏录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
“哎。”焦黄中应一声,乖乖站住。哪还有一点儿刚才的张狂样?

他像兔子似的赔着小心,连忙躬身行礼道:“没想到是状元郎在此,失礼失礼了,万望海涵。”

“我叫你爹过来,你过来干什么?”苏录淡淡问道。

“我这不正准备去叫他过来吗?”焦黄中赶紧答道。

“那就赶紧的。”苏录说完转身进屋,先把饭吃了。

~~

这会儿焦芳还在驿站前厅中吃茶,等着他儿子把住处安排好。

爷俩仓皇逃离泌阳后,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,终于到了许州。不管焦阁老的官场风评如何,他的身份摆在那,地方官肯定得好好伺候着。

但焦芳咽不下这口气,执意进京讨个说法,地方官只好开具了公文,又出了盘缠,送这俩瘟神上京……

这一路上他爷俩也是作威作福,到哪个驿站投宿都要住最好的院子,吃最好的伙食,往死里占朝廷便宜!

看到焦黄中回来,焦芳问道:“上房空出来了没有?”

“没。”焦黄中摇摇头,又道:“爹,人家叫你过去说话。”

焦芳一听就炸了毛:“混账!老子就是致仕了,身上还有一品冠带!他一个从五品的知州,也敢叫我去见他?!”

焦阁老能屈能伸的意思就是,该装死人的时候,就老实装死人;该抖威风的时候,就拼了命的抖威风。

焦黄中这才解释道:“爹,他不是一般的知州,是霸州知州苏弘之啊。”

焦芳一听这名字,当场就进入了‘屈’的状态,腿软嘴也软了,“我的祖宗哎,你不早说,快快带路。”

爷俩又连忙颠颠的往苏录的院子跑,看得驿丞目瞪口呆,只能感叹,今天真是开了眼了……

焦芳可不管这那的,通禀之后,便耐心候着。等苏录吃完饭出来,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抱着对方的腿放声大哭:

“苏大人!你可得给老朽做主啊!没想到我都告老还乡了,还是没躲过这一劫……”

苏录皱皱眉,让人把他拉开道:“焦阁老别这样,你是少傅,要稳重。”

“我怎么稳重得起来啊我?!”焦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苏大人您是不知道我遭了多大的罪!反贼打进泌阳城,把我家抢了个干净,然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,还满城搜捕我!”

“我跟我儿子躲在棺材里,躺在死人身子底下方躲过搜捕。后来又被拉到化人场,装着诈尸才逃出来!”他一边抹泪一边哭诉道:

“但凡运气差那么一星半点,我爷俩现在就该过‘五七’了!”

苏录却不为所动,反而嗤笑一声:“放心吧不会的,没听过那句话吗?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。你爷俩命硬着呢。”

“啊这……”焦芳闻言哭声一滞,脸上满是尴尬。

“行了不用哭诉了,你的事我都听说了。”苏录摆了摆手,让他坐下道:“我这次回京,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的。”

“这样啊,那太好了……”

待焦芳坐定。苏录抬眼问他:“那你进京又是干什么的?”

焦芳忙道:“当然是来诉苦的,再就是告状!无用的河南文武下不能守护地方,上不能为皇上分忧,中间还不能保护好我这内阁大学士……虽然我已经致仕了,但那也是严重失职,必须要谢罪,要严惩!”

苏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然后呢?让朝廷好好安抚你,最好再赏你儿子一个进士出身?”

焦芳被说中了小心思,讪讪地笑了:“苏大人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。年轻气盛没问题,但别这么凶嘛。”

苏录冷哼一声:“阁老真是贵人多忘事。当初琼林宴上你挤兑我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直接?背地里一招招阴我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太凶?”

焦芳哪能不记得跟苏录的梁子?但他这种无耻之徒,总觉得别人应该对自己大度,

他连忙赔笑道:“唉呀,过去的事儿了,还提它干嘛?都掀篇了。”

“还真是个老不羞,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现在是切不动、煮不熟、嚼不烂的哈拉皮带板筋的滚刀肉了。”苏录却依旧毫不客气道:

“跟你说那些皮里阳秋、含沙射影的话,也对你造不成任何伤害,纯属白费口舌。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!”

“怎么会白费口舌呢?”焦芳讪讪道:“大人每骂一句,老朽都心中一痛,只不过都是老朽咎由自取,痛也得忍着。”

第八二三章 御驾亲迎

“不错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苏录点点头,对焦芳道:“今天我还想让你再忍一件事,成为俊杰中的俊杰。”

焦芳不置可否问道:“还要忍什么?”

“本来我是打算到了京城找你说的,既然在半道遇上了,也算缘分,今天就挑明了吧。”苏录便沉声道:

“这个状,你不要告了。衍圣公进京告状是因为孔庙被毁了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,所以要甩锅。你不过是家里被烧了,凑这个热闹干什么?你知不知道,天底下多少人为此拍手叫好?”

焦芳也不着恼,讪讪笑道:“旁人怎么想不重要,官面上的规矩总得讲。就像大人说的,总得给我点补偿……”
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苏录不容置喙道:

“那些都是我要保的人,你们这帮刘瑾旧党也得靠我挡风遮雨。我现在被那帮清流围攻得已经够惨了,你们帮不上忙也就罢了,至少别给我添乱!”

说着他加重语气道:“你可想清楚了,一旦我倒台,等着你们的就是全面清算。刘公公也别在南京养老了,你也别想安享晚年了。就你俩招清流恨的程度,估计得一个凌迟一个磔裂!”

焦芳老谋深算,自然知道苏录说的半点不假,一张老脸阴晴不定了半晌,他抬头道:“那你答应,给我儿子解决个进士出身,同进士也行,我就掉头就回河南,一辈子不进京了。”

苏录却两眼一眯,神情瞬间冷了下来:“你不光不感谢我,还敢跟我谈条件?”

“不行就算了。”焦芳马上软下来,陪笑道:“我就是正常的讨价还价,状元郎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你儿子太蠢还不自知,是给你家招恨的祸根,我要是你,就让他出家当和尚了。”苏录这才放缓语气道:“你还是老老实实培养孙子吧,令孙不是颇为早慧吗?指望他明显更靠谱。”

焦芳岂能不知焦黄中蠢到家了,之所以非要让儿子中个进士,并不是指望他飞黄腾达,只是为了保住家业。

如果苏录能承诺看顾他的儿孙,可比一个进士功名保险多了!

“那就求状元郎关照老朽的小孙孙吧。”焦芳连忙打蛇随棍上,一脸殷勤道:“不知老朽还能为苏大人做点啥?别看我我名声一般,也能为大人做贡献的!”

苏录没想到,他心理转变的这么快。不禁笑道:“干啥都行?”

焦芳一脸坦然道:“都是为了儿孙谋啊!反正我都这把年纪了,也不可能再起复了。您不用客气,尽管使用我,怎么作践都行!”

又一拍胸脯道:“哪怕趴下学狗叫呢,我也不带皱眉的。”

“好啊。”苏录一口答应道:“来两声听听。”

“啊这……”焦芳不禁尴尬道:“我就打个比方……”

“哈哈哈!”苏录不禁大笑,“好了,不开玩笑了,你帮我办好两件事,我保你悬车尚贵,晚节弥荣。”

“状元郎请讲。”焦芳闻言大喜,他本来只想为子孙谋,但若自己也能尊荣白首,当然再好不过,求之不得了!

“一个是跟我回京,在朝会上当众作深刻检讨,要把自己的问题交代透彻,直击本质那种。你放心,皇上一定会赦你无罪,这样你的问题就算是揭过了。”便听苏录道。

“这没问题。”焦芳艰难地点点头,这确实很丢脸,但好在他脸皮厚。

“第二件事,回去带头退田,然后帮着彭中丞去说服藩王退田。”苏录接着道。彭中丞就是彭泽,原任真定巡抚,贼兵退到河南后,他便转任河南巡抚。

“啊?”焦芳登时面露难色,这可不只是厚脸皮能办成的。“我们河南一共八位藩王,中州之地半入藩府,真要我说服他们退田?”

“没错。河南只要藩王退田,所有地主都会乖乖退田。就像山东只要鲁王和孔孟两家退了田,其他地主也就不会硬抗了。”苏录点头道。

“那我还是趴下学狗叫吧。”焦芳讪讪道。

“学了狗叫,这事儿你也得办。”苏录不为所动道:“河南百姓负担太重了,京城流民就有很多是中原来的,不趁这会儿让藩王把强占的民田吐出来,中州之地永远别想恢复太平。”

“要命啊……”焦芳苦着脸道。

苏录瞥他一眼道:“你不是向来很勇的吗?当翰林的时候就敢持刀威胁上司。还敢给刘瑾通风报信,与全体文官为敌,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,胆子反而变小了?”

“不是胆子的问题,是实在没那个本事啊。”焦芳的脸更苦了,皱成个苦瓜一样。

“不做怎么知道?”苏录却一挥手道:“你把这事儿办成了,河南百姓感念你,我也会保你三代。办不成,清流要收拾你,我是不会拦着的,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。

“唉,别别,我答应还不成?”焦芳只好咬牙应下。

~~

待马车驶上煤渣路面,颠簸感顿时轻了大半,黄峨的干呕也终于缓和了。

两日后的正午,车驾回到南海子地界。

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团遮住了惨败的日头。不知不觉,碎盐似的细雪,悄无声息地簌簌落下,沾在将士们的铁盔上,转眼便融成细碎的水痕。

渐渐地雪越下越密,白茫茫一片挡住了视线。雪片也越来越大,将煤渣路染成了白色。远处南海子那片斑驳的朱红宫墙,也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雪幕中。

“好在只下雪没刮风,还有二十里路,坚持一下吧。”宋小乙吩咐左右。

“是!”众人同样归心似箭,没人想去南海子耽搁了。

正在雪中行进,忽听得北面官道上,隐隐传来冰雹似的马蹄声,连煤渣路面都跟着微微发颤。

宋小乙抬手示意车队停下,命人上前查看。不一会儿,探子去而复返,高声禀报:“启禀大人,皇上亲自来迎接你了!”

“什么?快快备马。”苏录顾不得惊讶,赶紧连忙下车,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过来。

然后便在宋小乙等人簇拥下,快马加鞭迎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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