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634节

第二天,苏录带着黄峨去探望师公,给他送些霸州带回来的土特产。

李东阳见小两口回来,脸上笑开了花,拉着他俩进屋坐下,又热情道:“中午一定在家吃。”

“师公不说,我俩也没打算家去吃。”苏录笑道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李东阳高兴地大笑起来。

“听师公这声音,今年身子骨明显见好了?”苏录也高兴道。

“托弘之的福呀,让人给我房里改了地龙。”李东阳笑道:“今年喘气匀和多了,说话都比往年清亮不少。”

“再好的炭它也有灰,光烧炭盆子,人肯定顶不住。”苏录解释道。

“哎呀,弘之懂的就是多。”朱夫人服气道:“随便想个法子,比大夫开药还管事。”

“那是,你当天降文曲星是吹的吗?”李东阳拢须欣慰道。

“那肯定是吹的。”苏录笑道。

“哈哈哈。”众人一阵大笑。寒暄过后,黄峨跟着朱夫人进内室说话,好让两人聊点正事儿。

“这半年,全靠师公在朝中撑着,辛苦你老人家了。”苏录先恭声道。

“不辛苦,我现在又不执笔票拟,到内阁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,基本上不操心的。”李东阳舒适地靠在躺椅上,轻声道:

“而且内阁并没像你想的那样,两边打起来。平心而论,这归功于杨阁老顾全大局,这半年全力配合前线戡乱安民,没给你扯过后腿。”

顿一下又道:“就是他那个弟弟上蹿下跳,跟个小丑似的,不必理会。”

“真不知道杨侍郎当年二甲第四是怎么考出来的。”苏录也很无语。

“还能怎么考出来的?他哥给他押的题呗。”李东阳道:“杨阁老那是真聪明,年纪轻轻就参透了八股文章,所以他家里才能一个接一个的中进士。”

说着对苏录笑道:“不说他们了,说说你在霸州这半年,都有什么收获?”

苏录便将这半年的经历,捡重要的讲了一遍,末了正色道:

“别看只有短短半年,孩儿却得了三个宝贵的教训。”

“哪三个?”李东阳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
“第一,士绅地主坐拥再多的田产,也不会甘心让出半分。所以对他们绝不能心存幻想,指望以德服人。必须强硬到底——不砍几颗人头,抓一批闹事儿的,他们绝不会乖乖就范。”

顿一下,他又道:“但他们个个有家有业,有体面的地位,骨子里又是最软弱的。只要你够硬,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会失去一切的恐惧,他们立刻就会比绵羊还乖,任你摆布。”

“……”李东阳听完苦笑:“这是经历了什么,才能有这种领悟?”

“这都是血的教训。”苏录叹气道:“我一开始是希望赦免他们过往的罪过,给他们留下一部分土地,保全他们的体面。奈何人家并不领情,一直想方设法跟我作对,威胁百姓,阻挠秋耕,毒杀耕牛,进京告状……无所不用其极。让我彻底看明白了,他们就是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反动派,所以我只能送他们几口棺材,才都老实了。”

“唉,何必呢……”李东阳叹息一声,他没在地方上干过一天,还真不知道乡绅地主的嘴脸这般令人憎厌。

“你接着说。”他又对苏录道。

“其二,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,只能用自己信得过的人。当地官吏和士绅盘根错节勾结在一起,半分都指望不上。”苏录便接着道:

“我们之所以能克服各种困难,在半年内完成了清丈,重定了黄册和鱼鳞册,也把土地分给了百姓,靠的就是上下一心,团结一致。如果孩儿只带了几个人上任,用的还是原来的佐贰胥吏差役,肯定到现在还一团浆糊。”

“这是肯定的。”李东阳深以为然道:“京里的衙门也一样,下面没有自己人,你就掌握不了权力。不过像你们这样带着整个班子上任的,旁人想学也学不来。”

“是,都这样肯定不现实。所以第三条就尤为重要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必须发动百姓!”苏录沉声道:“发动百姓有三个好处:一是能大大减轻官府的压力,让百姓自己站出来守护新政的成果。二是能将百姓从地主手中解放出来,大大削弱地主的力量。三是,我们将会拥有无穷无尽的人力,可以完成任何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”

“发动百姓……”李东阳神情凝重道:“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,你仔细研判过了吗,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?”

“孩儿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股力量,越研究就越觉得这是唯一的正途!”苏录却信心十足道:“‘夫民犹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的道理大家都懂,那为什么大家要长期损害百姓的利益,恣意欺凌盘剥,直到他们忍无可忍,掀起滔天巨浪,埋葬世间一切呢?”

李东阳听得十分认真,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。

“昔日大禹治水,就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,开龙门以通洪水,这才解决了黄河之患,使其造福华夏。我们也应该给百姓一个和平的维护自己权益的途径,一个直接发声的平台,会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,不至于积聚到最后不可收拾。”苏录接着道。

“你说的是正理呀。”李东阳点点头,欣慰地低声道:“当初我只想过让坏事变好事,却没你想的这么深远,这么透彻……”

“我只是站在师公的肩膀上,没有师公的支持和提点,也想不到这一步。”苏录笑道。

“行了,就别给我戴高帽了,敢情这是什么好事儿吗?”李东阳笑骂一声,提醒他道:“但千百年来,乡绅之所以是乡绅,就因为他们控制着农民,你现在让农民脱离他们的控制,甚至跟他们叫板,他们肯定会不高兴的。”

“不高兴就忍着,忍不了就放马过来。”苏录却毫不动摇道:“孩儿已经彻底看明白了,斗争不可避免,是中斗、大斗还是超大斗,任君选择,我们奉陪到底!”

顿一下,他一字一句道:“但选了就一定要喝下去,不许叫苦!”

“好家伙……”李东阳倒吸口冷气,上下打量着他道:“怎么半年不见,变得这么强硬了?”

“因为软了没用,有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苏录笑道:“当然更重要的是,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,心里不虚了。”

“载舟之力?”李东阳问道。

“没错,一旦发动起百姓来,那帮土豪劣绅顿时就成了土鸡瓦狗。”苏录重重点头道。

“好吧,你能控制好就行……”李东阳没有劝阻。

“师公放心吧,老百姓没有任何野心,他们只想有饭吃有衣穿,过上安稳的日子。所以我们只要保卫好他们的耕地,让他们免于苛捐杂税和繁重的劳役,他们就非但不会引发动乱,还会是最好的稳定剂。”苏录接着道:

“总之改革要想长久,必须让农民在地方上占据一席之地,让官府、地主和农民三足鼎立。权力格局中缺了农民这一角,地方就永远稳不住。”

李东阳听完寻思片刻,茅塞顿开,叹服道:“老夫原以为,宰相燮理阴阳,平衡的是君臣、文武、内外。听你这么一说,最该平衡的,其实是农民和地主。”

“师公所言极是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满朝文武,说到底都是地主的代言人;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,算来算去始终只有两个角,怎么可能平衡得了?”

李东阳抚须大笑,满脸欣慰道:“好好好,看来你这趟去霸州不虚此行,不虚此行啊!”

“确实不虚此行。”苏录也笑了,“我们在霸州重新登记人口,编订鱼鳞图册。您猜怎么着?就算经过连年天灾战乱,统计出来的人口还是远超朝廷黄册的数字,隐没的土地更是多了数倍……原先黄册上,霸州只有五千多顷地,但这次清丈,实打实清出了三万多顷。给百姓分完地,再扣掉士绅合法的田产,还剩一万五千顷,全入了官田。”

“这么说,霸州的兼并之患,算是彻底解决了?”李东阳欣喜问道。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苏录点头,“只要民兵还在,就不会有反复。”

“好!那就很好很好了!”李东阳激动得坐起来,连声赞叹,“弘之给大明续了命啊!”

苏录却摇了摇头,语气低沉下来:“还不能过于乐观,霸州的成功靠的是全套自己的班底,还有海运衙门的全力支持。再者,孩儿虽说一直以普通知州的身份坐衙,可谁都知道我背后有陛下撑腰,不敢把我当普通知州对待,这才能克服重重险阻。”

“再看目前推动分田的地区,也就只有畿南六府进展还算顺利,山东、河南处处掣肘,进度很难让人满意。”他又叹气道。

“这也正常。”李东阳安慰他道:“两省现在是主战场,很难要求地方官兼顾两头。再者你不也说了吗?只要不用自己的人,新政根本推不动……”

“师公说得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皱眉道:“何况山东又出了这档子事,就更堪忧了。”

第八二六章 新年酒局

“你是说孔庙被毁,衍圣公进京哭告?”李东阳问道。

苏录点头道:“正是。衍圣公带着一群读书人还有文官,天天堵在豹房门口哭,搅得陛下寝食难安,烦不胜烦。”

“大过年的,确实过火了。衍圣公那边,我同他说说,叫他别再闹了。”李东阳便主动道:“我同他毕竟曾有一段翁婿情,他应该能听我一句劝。”

谁知苏录却摇了摇头,一字一顿道:“孩儿不想安抚他,孩儿想办了他!”

“啊?”李东阳刚躺下去又坐起来。“你说甚?你要办了衍圣公?”

“师公别急,听我说。”苏录便沉声道:

“第一,孔氏族人在山东横行不法、无恶不作,早就丢尽了圣人的脸。这次贼兵一来,曲阜百姓纷纷响应,里应外合,让贼兵兵不血刃就攻陷了阙里,衍圣公作为孔氏宗主,难辞其咎!”

“第二,孔闻韶身为朝廷册封的衍圣公,守护圣庙圣林,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。然而贼兵一到,他就不顾圣地,抛弃族人,先从密道逃了,按律当比照守官临阵脱逃论处!”

李东阳闻言眉头一跳,第一条还好说,只是泛泛之谈,伤不到堂堂衍圣公。但第二条的罪可太大了,坐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呀!就算皇上赦免了孔闻韶,孔家的脸也丢光了……

不过他并不着急,慢悠悠道:“还有第三条,带头串联士绅,拒不执行省里颁下的退田令。”

“确实,但这条不能明说。”苏录讪讪一笑。

“是啊,真正的原因从来不可言传,只能意会。”李东阳微微颔首。

“他们不也一样吗?”苏录冷笑道:“以师公的智慧,还看不明白吗?他们天天堵在豹房门口跪哭,表面是哭孔夫子,实际是哭自家的田!”

“没办法,谁让你给人家这么个借口呢?”李东阳呷一口茶水,笑道。

“所以大哥别笑二哥,都是各找各的借口罢了。”苏录冷声道:“实在不行,孩儿还可以请衢州南孔回曲阜主持祭祀。南孔没享受什么特权,家风要端正得多,请他们回来,天下的读书人都不会说什么!”

“啊这……”李东阳忽然一阵头皮发麻,“去年皇上突然诰授南孔的孔彦绳为世袭五经博士,一改国朝无视南孔的惯例,是不是就是你的主意?”

“南孔每年都奏请恢复地位,孩儿觉得他们怪可怜的,就劝皇上给了孔彦绳个小小的五经博士,却没想到今天能用得上。”苏录笑嘻嘻道。

“我信你个鬼,你个小滑头鬼的很。”李东阳翻个白眼。

苏录这次登门,就是为了跟师公通气的。

其实看在师公的面子上,只要孔闻韶老实服软,他本也没想赶尽杀绝。但这王八蛋居然跑到豹房门口闹,还煽动别人一起闹,这下苏录就不得不收拾他了!

这半年在霸州,他已经彻底摸透了这些地方权贵的操性……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惯了,一个个死硬死硬的,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。

所以不先把棺材摆到孔闻韶面前,他是绝不会低头的。

要是孔闻韶还不识相,苏录绝对会说到做到,把这位衍圣公装进棺材里——夺了他的爵位废为庶人,发配缅甸,再请衢州南孔的孔彦绳过来承袭衍圣公。南北孔氏结了几百年的怨,真到了那一步,有的是北孔的苦头吃……

这下轮到李东阳头疼了。苏录是他托付后事的传人,自然要无条件支持。但孔闻韶是他女婿啊!外孙孔贞干还在京里读书,经常在他膝下承欢……他这一年身子好转,跟这孩子来京里有不小的关系。

虽说身为首辅要公而忘私,但人非草木,怎么可能绝对做得到呢?

“弘之,你跟师公交个底,要怎么才能放他一马?”李东阳道:“依我对孔闻韶的了解,此人胆小平庸吝啬,但并不暴虐,留下他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。”

“好,孩儿自然是听师公的。”苏录便给李东阳交了底:

“只要孔闻韶肯当朝作检讨,承认是因为疏于管教,族人贪婪暴虐,疯狂兼并,令百姓怨声载道,才导致了孔庙蒙难。并保证退还所有非法侵占的民田,再主动引咎辞职,衍圣公的爵位还能安稳传给他儿子孔贞干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李东阳略一寻思,就知道这是苏录给的最好的条件了。便点点头:“给我几天时间,好好劝劝他,如果他不听劝,就随你处置了。”

“师公真是深明大义。”苏录竖起大拇指。

“去你的,我可是大明首辅!”李东阳笑骂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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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证明,对权贵就得重拳出击。一味哄着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。

苏录这手敲山震虎果然管用。第二天,孔闻韶就没去豹房堵门。当然,他倒驴不倒架,放话说先让皇上过了年再继续。那些读书人和官员见正主不露面了,也就散去了。

朱厚照总算摆脱了这群哭丧的,过了个清静年。

正德六年元月初一,正旦大朝散朝后,李东阳按例请内阁班子赴私宅宴饮,还特意叫了苏录作陪。

大学士们一看苏录也在,立马心知肚明,这顿饭肯定是替他请的,但没有人感到不满,甚至觉得挺受用。

因为就算苏录以自个儿的名义请客,他们也得乖乖出席。但堂堂内阁大学士让个从五品的洗马一叫就到,还一个不缺,这传出去……好说不好听啊。

还是借李东阳的名义请客,对他们来说更体面。

苏录也十分给面子,非但甘陪末座,还亲手持壶给大学士们满酒,弄得曹元受宠若惊,每次都欠着身子捧着酒杯。苏录瞪了他一眼,屁股才坐稳了。

另外三位就还好,杨阁老和梁阁老自不消说,那是苏录正经的前辈长辈。刘忠也是老资历,为官清廉自许,持正不阿,同样坦然受之。

酒过三巡,刘忠笑道:“大过年的,不能光推杯换盏干喝酒吧?咱们这群老朽也学年轻人,行个雅令助助兴如何?”

“这可还有个地道的年轻人呢。”众人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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