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帅大帅!”护卫亲军赶忙跳下马来抢救。
赵鐩与中军将士亲眼目睹这一幕,无不心头一凉,人人只剩一个念头:
‘完了,完了……’
反观苏泰与他麾下的三千营骑兵,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“杨虎死了!”
“杨虎被铳打死了!”
上千人齐声大喊,如同晴天霹雳,震彻固安城头!
原本正舍生忘死攀城猛攻的义军士兵,闻声骤然僵住身形,不由自主地纷纷回头……只见中军大旗下已经空了。那面一直激励他们的战鼓,也早就无人敲响了。
还有一支明军骑兵出现在他们身后,正与中军亲卫浴血厮杀……
三军夺气,莫过于此。
人非铁石,观此情形,义军士气不可能不受挫。
城头的明军将士闻此惊天喜讯,瞬间士气爆棚,疲劳全消,重新充满了力量!
此消彼长之下,双方拉锯的局面彻底被打破,明军将士三下五除二,便将攀城的义军尽数赶了下去。
失去了中军号令,义军彻底成了无头苍蝇,再无半分攻城的心思,潮水般掉头溃退。
戚景通在城头看得真切,果断下令擂鼓,全军追击!
憋了数日恶气的守军将士呐喊着冲下城头,如猛虎下山般衔尾掩杀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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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城河对岸,杨虎的亲卫们早已血贯双瞳,疯了一般扑向苏泰,誓要为大当家报仇雪恨!
明军将士正士气如虹,这时候怎么可能退缩?苏泰自然毫无惧色,提枪率众迎敌而上!
但他也没被冲昏头脑,依旧保持着冷静,发现对方全然不顾阵型,挥舞着刀枪乱哄哄地扑上来,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,便连吹三声尖利的铜哨,发出‘列锥形阵’的命令。
三千营骑兵早已操练过无数遍,闻声迅速结成前尖后宽的锋矢锥形阵——最前端数名重甲精锐骑士为锥尖,中部兵力层层加厚,左右两翼骑兵紧密护卫,后队主力紧随其后,如一把锋利的铁楔,蓄势待发。
“冲!”苏泰提枪率先突进,锥形阵如离弦之箭般撞向蜂拥而至的贼军骑兵。
前排的重甲骑兵平举长枪,借着冲势狠狠刺出,当先十数名贼兵瞬间被捅穿胸膛,惨叫着跌落马下。
锥尖冲破防线后,两翼骑兵立刻展开,如两把锋利的弯刀,将贼兵分割开来,令他们首尾不能相顾,指挥彻底瘫痪。
那些杨虎的亲卫虽悍不畏死,个人武艺也高强,但失了主心骨,心烦意乱间组织不起阵势来,哪能抵挡得了三千营骑兵的集团冲击?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,死的死、散的散,彻底溃不成军……
苏泰命副手率部乘胜追击,自己却带着几个亲兵,拍马冲向驮着杨虎的战马。
此战首功全在杨虎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,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!
对方自然断不能让他得逞。双方短兵相接,杀作一团!苏泰长枪如龙连挑带刺,不知干掉了多少贼兵,终于冲到驮着杨虎的战马前。
护着杨虎的赵鐩也完全没了书生的斯文,又变成了那个无所畏惧的赵疯子,挺刀便要迎上!
谁知此时,一抹红色的身影掠至他身前,沉声喝道:“你不能再有事了!快带大当家走,这里交给我!”
话音未落,她娇叱一声,手中银枪挽出一团梨花,直刺苏泰面门!
枪尖相交,火星四溅!
苏泰心中猛地一惊……对方竟是一员女将,容貌明艳逼人,力道却大得惊人,这下硬碰硬他竟没占到便宜。
虽然对方明显是用了巧劲儿,但依然像是入洞房发现娶了个带把儿的,让他一下有些不会了。
就这一瞬的失神,那红袍女将的枪尖已如毒蛇吐信,刺向他咽喉。
苏泰慌忙侧头闪避,枪尖擦着他的面颊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!
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,再不敢轻视对方半分,凝神聚气与其缠斗起来。
两人枪来枪往,转眼斗了十几个回合,竟还是难分高下……准确说,虽然苏泰在力量上更胜一筹,但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,而且武艺上,要比他这种大开大合的军中枪法高明不少。
所以那女将总能以巧破力,以柔克刚,让苏泰打得十分难受。
当然她也不好受,你让一个女将碰上苏泰这种万人敌,武艺再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,一招不慎就要被对方带走了。
她借着战马错开的空档,余光瞥见赵鐩已护着杨虎,在亲兵簇拥下远去。便无心恋战,手中银枪却骤然加快,朝着苏泰一阵猛攻,想要逼退他好脱身。
苏泰却已经红温了……方才‘一铳射虎’的威风,已经被这娘们尽数扫去九霄云外了。
他使出浑身解数,枪尖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,硬生生压制住了那红袍黄马的女子,令其不得脱身。
眼看终于占据了上风,苏泰正要发力将其成擒。谁知就在两马交错的瞬间,那女将忽然张开紧抿的朱唇,口中衔着的铜制药喷猛地一咬,一蓬白色的药粉劈头盖脸朝苏泰喷去。
苏泰猝不及防,也不知那药粉毒性如何。慌忙屏住呼吸,抬臂遮挡双眼。同时一个‘镫里藏身’,瞬间蜷缩身体,紧贴马鞍一侧,借助马背遮挡自身,以防对方趁机痛下杀手。
女将见他反应竟如此神速,动作更是灵活得不像彪形大汉,知道没法占到便宜,便当机立断,拨转马头,绝尘而去。
她胯下黄骠马神骏异常,等苏泰重新坐回马背时,她已奔出百步开外……
周遭的亲兵个个面色怪异,他们跟着苏泰这两年,还没见过他如此狼狈呢。
苏泰更是恼羞成怒,抬铳想要射击,却发现火铳尚未装填;又摘下硬弓,抽出一支狼牙箭,对准那女子的背影瞄了半晌,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弓。
唉,射不中丢脸,射中了更丢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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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插曲之外,官军全线高歌猛进,穷追不舍。
义军将士本来就是靠一口怒火顶着,一旦松下这口气来,便彻底丧失了斗志,纷纷丢盔弃甲,满山遍野地四散奔逃。
官军一路追杀至暮色四合,才鸣金收兵。
待大部队返回城下时,已是次日清晨,第一缕朝阳刺破晨雾,固安城终于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……
戚景通伫立在南城楼上,望着城外横亘数里的尸山血海,心中百感交集。
自己总算赢下了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,京城的警讯应该可以解除了……
可这场胜利的代价,实在太过沉重。城内三万守军,阵亡五百人,其中半数是两官厅的精锐。
将士们几乎大半折损在昨日贼兵那场孤注一掷的总攻中……
另有上千名民壮殉国,他们一半牺牲在城头的箭雨中,另一半则在城墙崩塌的瞬间,被埋在了瓦砾之下。
以官军和民夫表现出的高素质,寻常守城战,断不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伤亡。
可这一战不同,义军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,至今想起来仍让戚景通暗暗心悸。
他们完全漠视死亡,或者说就是从地狱出来复仇的……
戚景通还是之前的观点。面对如此疯狂的敌人,应该没有明军能支撑得下来。他真不知道,这支军队为何会如此不同?居然就硬生生顶住了如此非人的压力。
难道因为身后便是无定河,只能背水一战?
还是因为无定河对岸就是京城,那里住着将士们的父母妻儿?
他也实在想不通,年轻的皇上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,练出了这样一支打不垮的铁军?
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军纪涣散、不堪一击的团营京军?
他们虽不如边军那般久经战阵、剽悍善战,却个个严守军纪,视死如归。只要加以磨练,战斗力绝对远超前者!
所以戚景通无比确信一点——有这样一支铁军在,大明,绝不会亡!
第七七四章 千骑卷平冈
赤日炎炎。
北运河的水面被晒得闪亮发白,令人无法直视。哗哗的水声中,五十艘平底帆船首尾相连,缓缓北行,在平静的河面上留下两道奇长无比的涟漪……
每条船上都插着三面旗帜,一面是挂在桅杆顶部的观风旗,上书‘顺风大吉’。船头还竖着两面船旗,一面刺绣的‘天庾正供’四个大字,另一面则上书‘白漕’,是所属漕军的军旗。
懂行的一看就知道,这是往京城运粮的漕船。自从响马从霸州进军京畿,北运河的漕运就停了,这还是多日来的头一批漕船。
两岸的麦田早已收割干净,只剩下寸许长的麦茬。风卷着干热的麦糠掠过一望无垠的平原,腾起漫天的黄云。
黄云中响起了马蹄声,由远及近,密如冰雹。
那是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,浩浩荡荡地沿着运河行进,真有铺天盖地之势。
他们身上披着札甲,马首挂着铁护额,腰间挎着弯曲的马刀,马鞍旁挂着长弓箭壶和一杆锥头枪,装备十分精良,正是咸宁伯仇钺所率的官厅骑兵。
但近看时会发现将士们的状况颇为狼狈,每个人都落汤鸡似的全身是汗,铁甲烫得像烙铁,感觉要把皮肉烙熟了一般,只能不停的喝水,来抵抗酷暑。
仇钺也热得口干舌燥,汗水顺着脖子流到被盔甲磨破的颈背上,火烧火燎,疼得钻心。
他穿了半辈子盔甲,关键部位早就皮糙肉厚了。没想到华北平原的日头太毒了,愣给他晒爆了皮……
护卫漕船真是遭罪啊!中午头都不能停一停躲躲日头。
但他还没法怨谁,因为这份罪是自找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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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和麾下八千铁骑,此战的任务是游弋在两百余里的北运河,保护好京城这条生命线。
仇钺率部抵达北运河后,没过两天斥候便侦知,匪首刘三率领两万响马,进犯武清一带。
武清位于北运河中段,贼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仇钺立马率军杀过去,却扑了个空……之后两军便在北运河两岸玩起了猫鼠游戏,到现在还一仗都没打。
盖因刘三的两万响马,清一水都是原先河北山东河南一带,给太仆寺养马的马户。
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能在飞奔的马上吃饭睡觉,能骑着马跳过六尺宽的沟渠,机动和耐力都拉满了。
而官军这边都是具甲骑兵,精锐归精锐,机动能力还是逊色不少。所以撵着贼军的屁股追了几天,连对方的马尾巴都没摸到。
“将军,再这么耗下去,人能顶得住,马也顶不住啊。”那日宿营时,副将神周忧心忡忡道:“我看好多战马都开始泛沫子了。”
“白沫还是黄沫?”仇钺忙问道。
“白沫。”神周道。
“那还好,只是累了。”仇钺松口气,沉声道:“响马这是想把咱们生生拖垮,然后再扑上来吃掉,跟鞑子那套一个路数。”
“是,但这手就是好使,怎么都破不了。”神周啐一口。
“情况还是不一样。”仇钺却清醒道:“鞑子牛羊成群,南下劫掠不是为了口吃的。他们却只有三十万个穷光蛋,那些人跟着他们走,不就是为了口饭吃吗?”
“还真是。跟着他们就是为了吃大户的。”神周点头道:“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就是为了不停地找大户吃。”
“但是畿南一带,他们去年就劫掠过一遍了,已经毛都不剩。咱们又提前把京畿这边的百姓北撤,一粒粮食都没留给他们。三十万人坐吃山空,肯定急缺粮草。”
“确实。”神周赞同道:“不然他们也不会疯了一样的打固安。”
“所以,咱们可以抛给他们个,不得不咬的饵。”仇钺沉声道:“传信给天津,让他们立即放一批漕船北上,舱里装满沙土,上面盖上一层粮食,一路上往水里撒点稻谷,装出运粮进京的样子。”
神周却觉得不太靠谱,“将军,这明摆着是计,刘三能上当?”
“放心,他会上当的。”仇钺却信心十足道:“这几天追击,大量烤焦的马骨,说明他们开始杀战马充饥了。所以就算明知是陷阱,也会来试一试的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还有最重要的,他们跟咱们兜圈子,不是怕了咱们,而是想把咱们拖垮之后,用最小的代价吃掉。这都已经把咱们拖得人困马乏了,我要是响马头子,肯定忍不住来一场硬碰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