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96节

“咳咳咳,哪来的烟?”

“快跑……”

“啊——”

很快,地洞中就再没了声息……

百户这才放下心来,发信号让外头把自己拉出去。

民夫们却没有停下,他们继续添柴拉风,要保持地道中始终灌满浓烟……

~~

接下来,相继又有几处地道连通,民夫们点起窑炉拉起风箱,将浓烟送去地底深处。

正在掘地的义军将士,陡然闻到有毒的浓烟,登时疯狂咳嗽,涕泪横流,哪有顾得上寻找浓烟来源的?

很快,地道便成了烟道。浓烟弥漫,伸手不见五指,不知多少义军将士被熏死在地道中……

掘地的义军进退不得,只能仓皇后撤。

原本指望掏空墙基、崩城破阵的地道奇计,就此彻底落空。

第七七二章 决战

只有靠近洞口的义军士兵,才得以侥幸逃了出来,一个个被熏得面如黑炭,口鼻淌血。好些人刚出洞口便踉跄几步,栽倒在地,生死难料。

这还没完。滚滚浓烟又顺着地道口不断涌出,很快便弥漫了整段河床。在河床内,等待地道打通的数千义军将士,被呛得鬼哭狼嚎,纷纷丢下武器,手脚并用,爬上河岸远远逃开。

他们虽然悍不畏死,但也不想被毒烟活活熏死,那样也太痛苦了……

看着一个又一个地道口喷吐着灰黑色的烟柱,赵鐩脸色铁青,捏烂了手中的折扇。

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自己的地道奇谋,又被敌将破解了。

赵鐩也是个果决的领袖,知道事已至此,再耗下去,也只会徒增伤亡。便含恨下令,封死所有发烟的地道口!未挖通的地道也立刻停止掘进,全员撤出……

~~

开战至今已经整整六天了,强攻不下,智取又受挫,可谓诸般不顺。

“大帅,一鼓作气,再而衰三而竭,该考虑撤兵了。”赵鐩低声建议道。

“放屁。现在撤兵,弟兄们不白死了?还怎么重开混沌之天?”可杨虎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哪肯就此收手?

“自古起事哪有一蹴而就的?都要徐徐图之。”赵鐩道。

“你书上学来的那一套,也许很有道理,但对我们响马来说,那就是放屁!”杨虎却不为所动道:“我只知道,要么是这回,要么永远都没戏了!”

“……”赵鐩便不说话了,因为他也这么看。

要么是这回,要么永远没戏……

见他不再反对,杨虎便虎目圆睁,死死盯着城头飘扬的明军旗帜,终于祭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锏——

“动手!”

义军将士便一拥而上,抡起锄头铁锨,掘开了那座土山朝向城墙一面的基座。

里头居然是由数十根大木支撑起来的……他们在堆砌土山的时候,就已经留了后手!

待将士们把木桩间的土层清空,又在木桩四周堆满了干柴,泼上火油,点起了熊熊烈火。

烈焰舔舐着巨木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随着一根根木柱燃烧断裂,高耸的土山便失去了支撑……
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地动山摇间,整座土山轰然坍塌。无数土石、沙袋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,狠狠砸在南城墙的中段。城头的军民抱头逃窜,还是有好些人被埋在了下头。

待到尘埃落定,那倾倒的土山竟硬生生垫出了一条宽达数丈、直通城头的斜坡!

“冲啊!有路了!”

杨虎派出了自己另一个弟弟杨虓,这位义军悍将手持沉重的开山斧,率领最精锐的五千老营弟兄,第一时间便顺着土坡向城头发起冲击!

贼兵一挖土山的根基,戚景通就猜到他们要狗急跳墙,早调来最精锐的一千预备队严阵以待。

“弟兄们,跟我上!”领军千户周强率众冲下城头,迎敌而上!

杨虓也带着先头部队冲了上来,双方便在这条坑洼不平的土石斜坡上,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搏杀。

因为地形因素,两军都无法腾挪后退,只有前进一途。

很快,两军的队型便被彻底冲散,演化成了一场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的混战。

没有了阵型,没有了战术,只有刀刀见血,拼死相搏!

疯狂的厮杀中,双方全都成了血人。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血,也有敌人的血。一名叫王二的义军士兵,手中白杆枪被砍飞了枪头,索性丢掉兵刃,嘶吼着扑上去,抱住一名官军,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喉咙。

那名叫赵五的官军反应迅速,立即拔出短刀猛戳王二的后背。

鲜血狂喷间,王二便被捅成了血葫芦,他却死死咬着不放,与赵五一同滚下斜坡……

一名年仅十六、名叫平哥儿的义军少年,左臂被齐肩砍断,仍用右手抓起半块砖头,狠狠砸向面前的官军,直到一杆长枪洞穿了他的胸膛。

明军将士同样悍不畏死!千户周强穿着显眼的军官甲胄,自然成了贼兵重点围攻的对象。尽管他武艺高强,但好虎架不住群狼,还是身中三刀,战袍也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。

他却仍挥舞着大关刀酣战不休,一刀枭首一名贼兵后,他余光瞥见那彪悍的贼兵将领,也劈倒了自己两名亲兵。

周强血灌双瞳,怒吼着挺刀冲了上去。那义军将领正是杨虓,他也早注意到周强了,两人瞬间战在一处,刀斧相交,火星四溅!

激战十余回合,周强趁杨虓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间隙,猛地一刀划开了他的小腹,白花花的肠子,一下就淌出来了。

杨虓惨叫一声,拼尽最后力气反手一斧。周强未料他这时候还能出招,来不及回刀格挡,只能奋力向旁边一闪……还是被大斧切断了半边脖颈,脑袋一下就歪了下来。

两人同时倒在血泊中,鲜血混在一起,瞬间便分不清彼此……

“为千户大人报仇!”守军将士见状目眦欲裂,怒吼着扑向贼兵。他们仗着甲胄坚固,只攻不守,将冲上来的贼兵一批批砍倒在斜坡上。

杨虎在后方看得真切,见自己弟弟阵亡,终于失去了所有理智。他猛地夺过一旁士兵的鼓槌,重重抡圆了,一下下砸在牛皮大鼓上,发出了全军总攻的号令。

“今日不破固安,誓不收兵!先登城者,赏银万圆,封都督!”

隆隆鼓声中,数万义军士兵如同疯了一般,踩着同伴的尸体涌向城墙,不管不顾地发起了进攻!前面的倒下了,后面的立刻踩着他们的后背继续往上冲。

在义军不要命的攻势下,南城墙的守军伤亡大增,防线数次被义军撕开,又数次被他们拼死夺回。

城楼上,戚景通不断调遣各处的机动兵力,填补防线的漏洞。

开战至今,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凝重代替……贼兵顽强的斗志和悍不畏死的精神,简直让人恐惧。

按照他的经验,自己带过的任何一支军队,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崩溃。

然而眼下这支以官厅精锐为主的守军,居然咬牙顶住了。

根本不用他以军法相逼,也不用督战队,将士们便死战不退,顽强丝毫不逊贼兵!

两边都不要命,战事自然异常激烈……

“从北门再调五百预备队,增援南门!”戚景通声音沙哑地下令,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向南门增兵了。

~~

就在守军将士拼命抵挡义军疯狂的总攻时,城南方向的旷野上,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!

苏泰和安国的五千骑兵,在城外潜伏了六天六夜后,终于等到了最佳的时机——当他们远远望见贼兵全部投入攻城,后方一片空虚,连骑兵都被调去前线督战时,两人不约而同下达了攻击的命令!

“兄弟们,终于该我们上了!杀呀!”

五千名具甲骑兵同时从两面杀出,如同两道黑色闪电,直扑贼兵空虚的后阵。他们养精蓄锐已久,冲锋时势不可挡。

义军的后方部队毫无防备,仓促间还想以血肉之躯螳臂当车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,不知多少人被铁蹄踏成了肉泥……

两人早有分工,安国先率军烧叛军的辎重。苏泰则一往无前,直取杨虎的帅旗!他手中铁枪挥舞,如入无人之境,连斩一十三名义军!率领手下弟兄沸汤泼雪般,杀入了已经前移到护城河边的杨虎中军。

杨虎正在督战台上奋力擂鼓,起初闻报官军从后方杀来,并未放在心上,依然只顾着催促将士猛攻城墙。

直到赵鐩策马奔来,对着他急声大喊:“大帅!官军铁骑直冲中军,分明是奔着您来的!”

杨虎这才转头望去,只见那支官军骑兵势如破竹,距督战台已不足百丈。周遭中军护卫虽拼死拦阻,却根本挡不住重甲铁骑的冲锋势头,防线转眼便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
眼见敌骑又逼近十余丈,杨虎怒骂一声,“找死!”

便愤然抛下鼓槌,接过宣花大斧,不顾赵鐩的阻拦,领着身旁三百亲兵,策马迎了上去!

混战之中,苏泰的目光,始终死死锁定敌军阵中那个最显眼的身影——一身金黄战甲,端坐乌骓大马,身形魁梧如塔,还有那标志性的一口大胡子!

根据内行厂提供的情报,此人定是贼军主帅杨虎,昔日凤香楼血战的罪魁祸首。

“掩护我!”苏泰断喝一声,勒住马缰,取下背上的正德马铳。

此铳无枪托护木,形制精简趁手,最适合马上持握瞄准。

苏满虽然从小射箭,箭法是神箭手级别的,却一点不抗拒新玩意儿——如今有射程更远、更精准的正德神铳,自然要顺应时代了!

他熟练地卡好慢燃火绳,拨开预先装填好的火药室风门,双臂稳稳端平神铳,准星、照门、目标三点一线,试图套住了正悍勇冲杀的杨虎。

周边的弟兄们与他一起摸爬滚打多年,配合默契,立马也勒住马缰,将他护在中央,却又不妨碍他瞄准。

还有几个弟兄也从背后取下马铳,一起瞄向了杨虎这个显眼包,好多几分保险……

第七七三章 二哥最帅和最糗的一天

此刻的杨虎正大展神威,率领手下弟兄硬生生挡住了明军的冲锋。

他一斧子将个明军甲士劈下马来,感觉自己简直无敌了。古代的张飞、程咬金也不过如此!

全然没将远处端铳瞄准他的苏泰放在心上,双方相距七八十丈,这么远的距离射个屁呀,端根烧火棍瞄给谁看?

何况自己身处战团,周遭还全是护卫,他瞄都瞄不上!

可杨虎哪里知道,弓箭手张开弓弦后,确实得一瞄即放,不然胳膊受不了。但换成了火铳,却可以一直稳稳持握,耐心等候最佳时机。

只见苏泰凝神静气,纹丝不动地端着马铳,眼里只剩准星,静待时机。

就在杨虎一斧荡开一名骑兵长矛、中门大开的刹那,准星中忽然出现了他的身影!

电光火石间,苏泰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机括。

‘轰!’

一声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开,铳口火光一闪,硝烟腾起。铅弹破空而出,势疾如电,穿越层层人群,精准击中了杨虎的胸口!

铛的一声,他身上的鲁王金甲火星四溅,胸口如遭重锤,一口鲜血喷出,手中宣花斧坠落在地。

“大帅!”周遭护卫的喊叫声明明近在眼前,听上去却是那么的遥远。

杨虎低头望着胸甲上的小洞,鲜血从中汩汩流出,染红了自己的胸口。

他还想逞强说‘没事,蚊子咬了一口’,可口中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,一口一口地吐着血。

杨虎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这么远的距离,怎么能射中自己?这么小的弹丸,怎么能穿透自己身上,千锤百炼的鲁王金甲?

随即,他便眼前一黑,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,生死不知。

首节 上一节 596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