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89节

梁巨川跟王景和亲眼见了这速度,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,这下有信心完成海运任务了。

可船刚近岸,众人脸上的喜色却凝固了。

只见炮台下,船厂外,无数兵丁和民夫顶着毒辣的日头,扛着木料、搬着石块,工蚁般忙着构筑工事。

连船厂的老弱妇孺都拿着锄头扁担,跟着一起加高城墙、挖掘壕沟,空气中弥漫着黑云压城的紧张气息!

吴廷举一下船,便问前来迎接的张行甫,“出了何事,怎么这般阵仗?”

“部堂还不知道?”张行甫满脸焦虑道:“齐彦名和杨虎两股叛军又杀回来了,前日已经在霸州会师!”

吴廷举心头一沉:“他们这半年闹得可够欢实,不知攒了多少兵马?”

“三十万。”张行甫吐出三个字,带着颤音。

“多少?!”吴廷举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栽进海河里,赶忙一把抓住张行甫才稳住身形,“你说多少?三十万?是我听错了?”

“千真万确,三十万。”张行甫苦着脸点头,“霸州离大沽不过三百里,响马来去如风,旦夕可至。他们估计下一步要掐断京师粮道,运河既然断了,海运这条线,他们怎么可能放过?”

“确实。”吴廷举倒吸口凉气,望着远处忙乱不安的人群,喃喃道:“怪不得,怪不得……”

~~

义军之所以兵力如此暴涨,全靠赵鐩定下的方略。

当初齐彦名杨虎等人采纳了他的建议,果断放弃了霸州,然后兵分两路,杨虎刘三赵鐩率军前往河南,齐彦名刘六刘七率军东进山东。

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!

两股义军如两道狂飙,跨省席卷,西入三晋,南抵江汉,东濒沧海,来去如风!

而且他们从不硬攻城池,专挑官军防守空虚的州县下手。每到一处,便竖起‘替天行道、为民除害’的大旗,杀尽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,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!

老百姓早已走投无路,见义军并不欺负他们,还分粮食给他们救命,自然无不箪食壶浆,争相迎接。

沿途郡县的守军本就不堪一击,见百姓心向义军,自然望风奔溃,两路义军一路上势如破竹,声势日甚一日!

各路走投无路的流民、马户纷纷前来投奔,队伍每日都能扩充数千人,兵力一天强过一天!

反观官军,却是弊病百出……骑兵匮乏,根本追不上不断转移的义军;军纪败坏,将领收受贿赂,私下纵贼;且统兵的多是勋贵子弟,贪生怕死,怯懦避战,远远望见义军的旗帜便望风而逃!

有道是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,简直就是一窝又一窝的怂包……

更可笑的是,督师剿匪的都御史马中锡,虽有时望,但不懂兵术,又是河间府人氏,怕得罪义军太甚给家乡父老招祸。而总兵官惠安伯张伟更是个不学无术的勋贵。

这一文一武两名统帅,见义军如此强大,自己所部将兵又是如此懦怯,自忖不能取胜,便力主招抚,上奏朝廷,谓‘盗本良民,由酷吏与中官贪黩所激,若推诚待之,可毋战降也。’

同时下令全军‘贼所在勿捕,过勿邀击,饥渴则食饮之,降者待以不死。’

齐彦名刘六刘七兵至德州桑园时,马中锡还曾只身乘轿追赴义军营寨,面会刘氏兄弟,劝其自新归顺……

双方把酒言欢,谈得很好,马中锡归来后还很高兴地张罗招安事宜。

第七六二章 乌龟对王八

齐彦名和刘六刘七也不是完全忽悠马中锡,总得给弟兄们留条后路嘛……但跟马老夫子不一样,他们谈归谈,下手可一点不留情。

而且因为马中锡和张伟的姑息,义军更是毫无顾忌,纵横驰骋。不过半年光景,两支大军便席卷了北直、山东、河南、山西、湖广五省。待到两军重新会师霸州之时,清点兵马,竟已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三十万之众!

吓得霸州守军直接开城投降……

会师之后,义军正式打出了‘建国扶贤’的旗号,重新进行了整编,推举齐彦名为天宝大元帅,杨虎为灵宝大元帅,刘三为神宝大元帅。

赵鐩、刘六、刘七、邢老虎、朱谅等六人为元帅。

又将大军分设二十八营,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,每营都树起大旗作为标识,首领称都督。

还制作了两面金色大旗,上面写着:

‘虎贲三千,直抵幽燕之地;龙飞九五,重开混沌之天!’

义军还制作了令牌,命临近州县的官吏修整道路桥梁,准备粮草酒肉供应大军,投降的人秋毫无犯,抵抗者则寸草不留!

一时间,畿南之地乾坤易色,竟不复大明之天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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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万叛军会师霸州的急报传入京城,朱厚照惊怒交加,立即宣布京师九门戒严,街面实行宵禁,进入战备状态。

一时间人心惶惶,车马连绵,好些王公勋贵逃离京城,前往宣大暂避……

朱厚照又在腾禧殿紧急召见阁部大臣,连李东阳与苏录也都被叫来了。

待到所有重臣到齐,朱厚照便升座龙椅,山呼万岁后,他先压着火气道:“给元辅设座,要带靠背的。”

张忠便搬上了一把交椅,李东阳谢恩后,缓缓坐下。

然后朱厚照便黑着脸道:“传旨,霸州知州、守将不战而逃,统统斩首,全家流放!都御史马中锡、总兵官张伟拥兵自守、玩寇殃民,即刻革职逮捕,交有司论罪!”

“还有,”朱厚照又接着下旨,“逮捕山东巡抚都御史边宪、真定巡抚都御史萧翀。隆平侯张禄、忻城伯赵槿、彰武伯杨质,这些人身为巡抚总兵,治理无方、遇贼怯战,贻误军机,皆下狱论罪!”

“此外,凡是失守的州县官员,一律按照守边将士失陷疆土的罪名论处!”还没完,朱厚照又冷声下旨道:“兵部尚书刘宇调度无方,一并罢免,由左侍郎王敞接任,务必引以为戒,勿失朕望!”

“臣遵旨……”刘宇、王敞同时叩首领旨,前者黯然中带着如释重负,后者神情凝重,丝毫不见欣喜。

如果不认识他俩,恐怕很难搞清到底谁被罢了官,谁升了官?

实在是这局面下,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啊……

满朝文武亦噤若寒蝉,皇帝从兵部尚书一直撸到了知县,还把两个巡抚、一位侯爵、三位伯爵下狱,显然这回是动了真怒了!

其中萧翀最倒霉,他年后才刚结束流放起复,到真定上任不过月余,就因为没拦住杨虎的大军回师,又给解职下狱了……

朱厚照发作完了,这才厌弃地扫一眼满朝文武,揶揄杨廷和道:“杨师傅,你举荐的马中锡不中用啊!这半年他报了十几次捷报,今日收复一城,明日击溃一军,朕还以为灭此宵小指日可待了呢!怎么转眼成了现在这样子?”

杨廷和其实挺理解马中锡的,因为叛军流动作战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马中锡带着京营将士,跟在后面疲于奔命,根本无从剿灭。

而卫所军实在是太拉了,根本指望不得,听说叛军来了,逃的比谁都快,只有欺负老百姓是好样的,完全起不到拖延迟滞敌军的作用,反而只能帮倒忙。

所以马中锡以招抚为主,实在是迫不得已。但战报会骗人,战线不会骗人。现在说什么都白搭了……

忙出班请罪,自请处分。

“还有萧翀也是你举荐的吧?也是废物一个,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军事上的事儿你就少掺和吧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让他退下。又对众大臣冷声道:“都说说该怎么办吧,三十万大军打到大门口了,别再装哑巴了!”

“是。”众大臣赶忙各抒己见。

有人建议,召回此前分散追击义军的各路官军,收缩防线。

有人建议,出动京营禁军布防京畿,同时传檄蓟辽、宣大四镇,火速选派精锐边军,入关勤王!

无一例外,每个大臣都神情紧绷,腾禧殿的氛围压抑极了,仿佛亡国在即了一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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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霸州城这边也在开会,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
刚刚重建好的州衙,已经被改成了聚义堂。

众位元帅大元帅齐聚一堂,一个个得意洋洋,顾盼自雄,如今他们鸟枪换炮,各个都是手下好几万弟兄的大人物了。

“好了好了,都安静!开会了开会了!”齐彦名扯着嗓子一通喊才让众人安静下来。

“我知道你们都很高兴,但是也不要高兴的太早!咱们还没打过一场硬仗,谁也不知道大军到底是个啥成色!”他接着道:

“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,都给我支棱起耳朵来!好好听军师元帅跟大家唠唠,下一步该怎么办!”

“哦哦哦!”元帅大元帅们应声道:“军师请讲。”

赵鐩依旧穿着襕衫戴着儒巾,跟满屋子土匪完全两个画风。他本以为大军有今天,全靠自己的正确路线,众人应该对自己洗耳恭听。

“正如天宝大元帅所言,我们之所以迅速拉起这么大的队伍,即是因为策略对头,更是因为天下百姓苦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久矣,不能完全当成自己的功劳……”

元帅们正觉得自己天下无敌,紫气东来呢,哪能听得进去这种话?便有人插嘴道:

“管他是大军怎么来的了,三十万人可是实打实的,咱们都有三十万人了,还商量个啥?直接打进京城去,宰了狗皇帝,咱们也坐天下过过瘾!”

“就是!”附和的人还不少。

“都他妈安静!”杨虎咆哮一声,“军师讲话,谁他妈再插嘴,给老子滚出去!”

众头领这才乖乖闭嘴,赵鐩暗叹一声接着道:“诸位切莫冲昏了头脑,我就问你们,谁有攻坚的经验?这半年来,哪个架起云梯,顶着矢石打下过一座城来?”

“……”众人这下更不言语了,他们打下来的县城要不是偷袭得手,要么官军直接弃城逃跑,全都不费吹灰之力。

“但我们要进攻的话,下一步就要攻城了,”赵鐩语重心长道:“兵书上说你得有十倍的兵力才能攻城,说的就是攻城有多难。当年朱文正用两万兵马,在洪都顶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,八十五天!我们只有三十万大军,而京师的守军起码有二十万,我们得死多少人,打几个月?”

顿一下他沉声道:“这几个月里蓟辽宣大的边军,还有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十几万官军,都会围上来的。到时候我们若损失惨重,怎么顶得住啊?”

“那军师说怎么办,不打了?”众人闷声道。

“当然要打,不然我们为何会师于此?”赵鐩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,从容不迫道:

“只是既然攻城吃亏,守城得利,那我们为何不作守城方,让官军来攻呢?”

“呵呵军师,之前你可是不主张守城的呀。”众元帅笑道。

“今时不同往日,当时我军兵不满万,霸州城又年久失修,被十倍的官军包围只有死路一条。但我们现在有三十万人,兵力还多过京城的官军,而且这半年朝廷已经重修了霸州城,咱们当然有资格打防守反击了!”

“诸位须知,霸州是京城的南大门,距离京师不过百五十里,皇帝肯定寝食难安,必然急于求成,像上回那样催促大军来攻!”他接着侃侃而谈道:

“我们只需以步卒凭城固守,让骑兵在城外游击,截其粮道,扰其营寨。待官军师老兵疲、士气低落之际,再内外夹击,一战击溃其主力!届时再北上就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,再取京师便如探囊取物!”

众元帅听完都颇为服气,纷纷点头称是道:

“还是军师有一套。成,我们听你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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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豹房腾禧殿。

诸位大臣基本进言完毕,意见大都是赶紧集合大军,进攻霸州,与敌决一死战!

只剩首辅李东阳,刚被勒令别插手军事的次辅杨廷和,还有列席会议的苏录没发言了。

朱厚照便越过杨廷和,问李东阳:“元翁怎么看?”

“回皇上,依老臣愚见。”李东阳扶着靠背缓缓起身道:“此时强攻霸州,恐怕正中敌军下怀。”

“哦?此话怎讲?”朱厚照忙问道。

“回皇上,老臣观叛军虽众,却不擅攻坚,造反半年未曾下一城一池;然我军也同样不擅攻城,且如今士气低迷,强攻只会损失惨重,一旦失利便可能一溃千里。”

第七六三章 大换血

“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,以京师为后方,在固安、天津一线构筑纵深防御,将叛军挡在霸州一隅。”他喘了会儿气,继续说道:

“叛军要是进攻,我们就依托坚城据守,对其持续造成杀伤,等待各路勤王援军就位。叛军要是跟我们对峙,我军有海运这条生命线,耗得起;叛军无后方依托,霸州周边早已被劫掠一空,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,用不了多久,必然粮草告急。待其自乱,再相机挥师进攻,方是稳妥之策。”

朱厚照在军事上是内行,闻言深以为然,当即点头赞同:“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,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
说着他又想起一事,问苏录道:“海运现在能指望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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