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90节

“能。”苏录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。

“好!”朱厚照便当即拍板,“就依元翁之计,先筑防线,再聚兵力,耗死他们!”

寻思一下,又沉声道:“具体的部署指挥,由大将军府负责,威武大将军朱寿任讨虏总兵官,节制天下兵马!”

“陛下,万万不可亲征啊!”杨廷和等人吓坏了,忙劝谏道。

你老爷爷的教训,不能忘啊……

“谁说朕要亲征了?我派朱寿统兵,跟我朱厚照有什么关系?”正德皇帝却一翻白眼道:“再说人家都打到朕的家门口了,我去哪儿御驾亲征去?高碑店还是酒仙桥?!”

“……”群臣忍不住暗暗腹诽,你老爷爷那回也不比高碑店远多少……

还待劝时,却被朱厚照粗暴地挥手斥退,“都出去,军事上的事不用你们一群外行废话!”

众人心说那叫我们来干啥?不过听劝他就不是正德皇帝了,大伙儿也习惯了,便依言告退。

苏录把李东阳送上抬舆,又转回了腾禧殿。

“你觉得老首辅的法子中吗?”朱厚照背手看着墙上的京畿兵力图,头也不回地问道。

“中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我的意见跟元翁完全一致,如今敌军气焰正盛,我军反而乱了阵脚,这时候应该以守为主,稳扎稳打。”

“他妈的!”朱厚照狠狠啐一口,“老子练了两年的京营,全让那帮勋贵给糟蹋了!”

“跟着他们在外面晃荡了半年,军纪涣散,士气低迷,又回到从前了!幸亏东西两团营的精锐一直没派出去,这下我更是不敢交到他们手里了!”

朱厚照对苏录那套血税理论深信不疑,东西两团营可是他最后的底牌,绝对不容有失。

“确实,京营精锐绝不能交给那帮勋贵糟蹋,必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。”苏录赞同道。

“他妈的,你以前跟我说这帮勋贵拉完了,我还没感觉。”朱厚照骂骂咧咧道:“这回是真知道了!”

苏录点点头,这半年那帮勋贵可谓丑态百出,有的在叛军的进攻下,丢下大军落荒而逃,躲进农户的柴火堆里;有的收受贼军贿赂,故意放走贼军……至于杀良冒功,甚至冒充叛军抢劫大户的丑闻,通过厂卫在军中的密探,源源不断汇报上来,简直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他们做不到。

所谓‘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’,跟着这样一群虫豸,再好的部队也会被带瞎了……

他便沉声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这帮勋贵贪生怕死,又贪财虐下……先是收受叛军贿赂,故意纵敌;后来见叛军势大,又倒过来向叛军行贿,以求避战,里外里把朝廷的脸都丢尽了!”

“兵,兵带不了,仗,仗打不了!除了丢人现眼,贪污腐败,他们还会干什么?!”朱厚照气得一脚重重踢在墙上,然后疼得抱着脚跳道:“我就不明白了,养着他们干什么?!”

苏录眼中闪过一丝利芒,压低声音道:“眼下正是清理这群虫豸的最好时机。他们都有铁券,待战事平定,再想动他们就难了!我们可以在战争中,提拔一批真正能打仗的新贵取而代之,这才是真正可以倚仗的力量!”

“谁还不是从战功赫赫的新贵过来的?还不是一代不如一代?”朱厚照对勋贵制度都不感冒了。

“还是得给大家个封妻荫子的念想,才好激励他们英勇作战,但勋贵制度确实应该改革了,非社稷之功,没必要世袭罔替,赐予流爵即可,反正子孙还有他们的武职可以继承。就算世爵也该降等承袭。”苏录道。

“嗯,就这么办,这事儿你多上心!”朱厚照点点头,痛下决心道:“把两官厅领兵的勋贵统统解职!大明的公侯伯应该是光彩熠熠的当世战神,而不是没人瞧得起的一群废物米虫!”

“遵旨!”苏录沉声领命。

“只是不用他们,用什么人呢?”朱厚照又发愁道:“你看,我以为杨阁老有识人之明,结果他推荐的马中锡,还有当年你的大宗师,全都不通军事。”

“这也正常,干什么都讲个术业有专攻。马总宪也好,萧中丞也罢,都是纯粹的书生,给他个瓦刀他刮不了大白;给他个锯子,他打不了家具。带兵打仗这种更复杂的事情,怎么就能指望他们无师自通呢?”苏录道:

“当然我也一样。打仗,还是要靠军人的。”

“所以我把指挥权,从兵部拿到了大将军府,就是让文官以后少掺合打仗的事儿。”朱厚照点头道:“你来当长史,负责军需调度、用舍赏罚一应事务。再请老首辅当个顾问,咱们这个三人的班子就攒起来了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应一声,非常时期,只能勇担重任。一些平时给自己定下的规矩,也得暂时先放一放了。

“中下层的军官我也不担心,正德三年的武进士们,这两年表现得都不错,可以担当起千户一级的军官了。”朱寿说着又回到之前的难题。但是高级军官不用勋贵的话……你有没有靠谱的人选?”

“还是有几个的。”苏录道:“皇上别忘了,詹事府的职责之一,就是替皇上选才用人提供建议。”

“快说快说。”朱厚照闻言大喜,忙催促道:“你荐人一向靠谱,眼光可比杨师傅准多了!”

“皇上过奖了。”苏录笑笑,正色道:“一个是新封的咸宁伯仇钺,综合考量他的过往战绩,还有杨总宪对他的评价,以及他进京后的表现,我们认为他有勇有谋,沉毅果敢,可堪重任。”

“仇钺?”朱厚照眼前一亮,他对这个去年几乎以一己之力,平定安化王之乱的首功之臣,自然印象深刻。“他带领宁夏边军进京轮戍这大半年,表现确实优秀,那就任命他为荡寇将军,总领三千营!”

“是。”苏录赶忙记下来。

“那神机营呢,让谁来接管?”朱厚照又问。

“臣推荐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戚景通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此人原任大宁都司都指挥使,因为得罪了刘瑾被调进京城担任虚职,我敢替他担保,这位将军沉稳持重,公正廉洁,军纪严明,爱兵如子,最适合担任神机营的坐营官!”

“你说的这些,正是统领神机营最需要的素质。”朱厚照欣然道:“那就任命他为平虏将军,统领神机营!”

“五军营呢?”朱厚照又问。

“前任宣府总兵官张俊。”苏录不假思索给出了建议人选,这都不是他拍脑袋‘俺寻思’出来的,而是依托詹事府那套‘三维九项评价体系’,对大明叫得上名号的武将,进行严格筛选考评,才得出的结论。

当然跟文官那一套有些微不同,是略做了调整的。比如将考察‘政务能力’,改为了考察‘治军能力’;将考察‘应急抗压能力’,改为了‘临阵抗压能力’。

在实际考察中他发现,这套考评体系尤其适合对武将评价。道理很简单,一个忠心耿耿、严格军纪、狠抓训练、清廉自守、赏罚分明、爱兵如子、身先士卒、临危不乱、胜率极高的将军,他就不可能不是个好将军。

甚至九项中只要有六项优秀,另外三项不太离谱的话,也能归为好将军之列。

比方说张俊,虽然因为战事失利被解职,但林之鸿调查他的档案,发现弘治十二年,火筛侵入大同左卫,张俊派兵三百在前拦截,又分兵三百作为策应,自己则亲自率军在荆东庄抵御。傍河扎营,逼退三万余敌寇骑兵。

这说明他临危不乱,抗压能力强。

就连他被免职的那次战败,也不乏闪光点。

彼时,小王子趁孝宗新丧大举入寇,自新开口破关而入。张俊亲率三千兵马驰援,中途脚受重伤,便将兵权交予都指挥曹泰。

曹泰兵至鹿角山,遭敌军围困。张俊闻报,强忍伤痛,亲率五千兵马,携三日军粮疾驰赴援,先解曹泰之围,又分兵接应被围困的各处将领,然后且战且退,才保全了大军主力。

虽然事后因为兵马死伤惨重,不得不输米赎罪,之后一直赋闲在家,但他能在负伤的情况下,亲自率军救援部下,实属难能可贵,这样的将领,部下不可能不为他卖命,根本不用担心部队的战斗力。

第七六四章 三高先生

朱厚照又问四卫营的将领,苏录便推荐了白玉、刘晖、郤永、时源四人。

归根结底,军队有战争这个试炼场,各项指标也更容易量化,所以只要选拔公平公正,挑选出优秀的武将,比挑选优秀的地方官容易多了。

既然已经打破了不干涉人事的惯例,他索性又从文官队伍中,挑选了几个适合戎政,又能就近上任,还不影响大局者,推荐给皇帝,来接任山东、真定巡抚。

最后,朱厚照挑中了辽东巡抚彭泽,接任真定巡抚;兵部右侍郎陆完出任山东巡抚……虽然对后者来说算是左迁,但非常时期被委以重任才是最重要的。

对前线指挥体系进行了彻底改组,朱厚照这才平复下焦躁的心情,吩咐道:“尽快安排一次阅兵,提振士气,重整军威!”

“是。”苏录沉声应下,这确实是题中应有之义,想一想又建议道:“是不是也让京城百姓一同观礼?”

“嗯,很有必要。”朱厚照深以为然。

~~

给皇帝做完了心理按摩,苏录方从腾禧殿出来,便见新任兵部尚书王敞与兵部右侍郎陆完,正立在阶下静候。

两人一高一矮,一丑一俊,站在一起颇为滑稽。

王敞生得极为俊朗,却因身材矮小,平日里最爱戴高顶乌纱帽、穿高底靴、乘高杠车舆,被士林戏称‘三高先生’。当然没人敢当面这么叫,不然他能跳起来挠你脸。

陆完正好相反,生得又高又丑,还因为这幅相貌年轻时有过一番曲折的际遇……他是苏州人,当年为诸生时,宦官王敬因故在公堂上推搡侮辱一众秀才。众秀才一拥而上殴打王敬,唯独陆完始终没有参与动手。

然而事后王敬报官,知府命所有生员列队让其辨认,王敬第一个就指认了他,说这个凶汉一定打我了。

于是把他列为带头闹事的罪魁祸首上奏,然而时任应天巡抚王恕,上疏痛斥宦官的罪状,为众人辩白,陆完这才得以脱罪。

成化二十三年,陆完中进士。照例到吏部谒选,彼时王恕正好为大冢宰,一眼认出他来,说道:“是尝击阉人者,当为御史!”

于是破格授监察御史,入台,一下子就跳过了好多年的苦熬,被士林戏称为‘小塞翁’。

苏录忙上前拱手笑道:“大司马、少司马,莫非在此等候下官?”

“正是,我二人在此恭候大人。”王敞与陆完齐齐躬身,恭声答道。

这对话听着颇为荒诞,在场三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。

因为王敞与陆完,都是前阉党……

王敞正德元年便就任通政使,这等机要之地,刘瑾自然要放自己信得过的人。一直到刘瑾去南京,王敞都掌银台,身上阉党的烙印是洗不掉的。

但他却是阉党里的异类,为官素来清廉持正,几乎没什么贪腐劣迹,在刘瑾党羽中官声独一档。

陆完更是个奇葩,他起初自恃清高,不肯主动依附刘瑾。正德三年升任右佥都御史、巡抚宣府时,刘瑾便故意坏了规矩,只让他‘试职视事’,不给他正式名分。

巡视都御史竟要试用,简直闻所未闻,陆完心中大惧,只得低头向刘瑾行贿,这才被召回京城,转任左佥都御史。

所以他属于那种有节操但是不多的官员,跟张彩差不多一个档次。

“二位若不忙,随我到詹事府小坐片刻?”苏录抬手相邀。

“敢不从命。”王敞与陆完同声应道。

一行人来到詹事府的会客厅,看茶后,苏录便笑道:“大司马有何见教?”

王敞脸上却只有苦笑:“大人说笑了。皇上此番突然特简下官为兵部尚书,实在让我惶恐不安。”

苏录安慰他道:“如今是非常时期,没法按部就班的廷推。朝野素知你持重,不必担心旁人非议。”

朝廷委任高官,除了廷推之外,还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……这不废话吗?本就该由皇帝任命,文官们搞出个廷推来,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跟皇帝争权。

所以未经廷推,直接被中旨委任的高官,都会很自觉的推辞不就,以免破坏规矩。当然,他们不体面,自然有人帮他体面,上上下下一起给你上眼药,保准你欲仙欲死,几天就顶不住。

就像当初播州宣慰使杨斌,跑去当四川按察使那样……

但凡事总有例外,比如丁忧期间遇到战事,需要你去救火,那就可以夺情起复,不会被朝野非议。王敞的情况也一样,三十万叛军都打到京师门口了,不经廷推也没人会说他贪恋权位,人家这叫临危受命!

王敞却依旧苦笑摇头:“这时候谁还顾得上非议?大人没瞧见刘部堂被罢官时,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?如今这副重担,落在我肩上了。”

苏录端起茶盏呷一口,温声问道:“大司马今年五十有八了吧?”

“正是。”王敞点头。

“您是成化十七年的探花郎?”苏录又问。

王敞不由心头一热,拱手道:“蒙大人挂记,连卑职的旧事都记得清楚!”

苏录不禁笑道:“大司马这般人物,想不记住都难。”

其实他虽记性上佳,但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千头万绪,哪能事事都记在心上?

这一手是他跟‘美国公’罗大统领学的——秘书班子每天都会提前备好,次日行程中会见之人的背景资料。

以他的图像记忆法,只要提前扫一眼,这天无论见谁,都能随口说出对方年龄籍贯,平生得意之事。迅速拉近双方距离,让对方生出‘他心里有我’的错觉。

别小看这点小花招,罗大统领就靠这手人见人爱、花见花开的。

政坛或者官场上,所谓的信赖、亲近乃至效忠,往往都始于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错觉。

看王敞的反应,哪怕贵为大司马,也吃这一套。

苏录便笑道:“那大司马出仕正好三十年载了。”

王敞不禁感叹道:“惭愧啊,三十年宦海浮沉,碌碌无为不说,还落了个阉党的名声。”

老探花何等聪明,瞬间便明白了苏录的用意,长叹一声道:

“我知道,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,若能借此机会一雪前耻,了却平生夙愿,下官死而无憾。可我不能因私废公,恋权误国啊——”

说着他愧色愈浓地坦言道:“但下官实在不懂兵事啊!这两年虽忝列兵侍,但照旧掌管文书章奏,从未真正接触过部务,更别说带兵打仗了。”

说着他一指边上的陆完:“所以卑职想恳请大人向皇上进言——陆侍郎比我更适合大司马之位,他又是自己人,不如让我二人换一换?”

“啊?”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陆完猛地一愣,一口茶好险没喷出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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