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你个缺德‘王三高’啊,合着你不想顶这个雷,就把我推出去?
他连忙摆手道:“万万使不得!部堂大人可别害我!我给您安心当副手便是,这正堂之位,下官万万不敢坐的!”
王敞却不依不饶道:“你久历边镇,知兵识将,论带兵打仗,十个我也比不上你。还是你来当这个部堂,我给你当副手,帮你处理文书庶务,你专心军事如何?”
“我给你出谋划策不就行了?”陆完红着脸道。
“好了。”苏录不禁失笑,抬手止住二人的争执道:“王部堂莫要推辞了。陆侍郎另有重任——皇上准备让他以兵部尚书衔巡抚山东,提督山东、天津两地军务。”
他又对陆完解释道:“按说,兵部侍郎巡抚山东已是屈就,所以皇上才特意加了尚书衔。这样一来,下属便知道你是被重用,而非贬谪,行事也更有底气。”
听说给自己升了一级再巡抚山东,陆完心里就舒服多了,官场的门道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微妙。
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活儿,他笑着打趣王敞道:“部堂,要不咱俩换换?”
“还是算了吧……”王敞讪讪摇头。山东是响马的重灾区,巡抚肯定要带兵打仗的,他纸上谈兵都不敢,去了就更抓瞎了。
苏录看着两人各自认命又各怀心事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好了,都别这么焦虑。局面如斯,谁能高枕无忧?我等戮力同心,共担此局,过去了便是一番新天地!”
听了苏大人的鼓劲儿,两人赶忙表现得更有信心一些,又请示道:“还请大人垂训。”
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,苏录便先对王敞道:“皇上已经把你最不擅长的调兵遣将、指挥作战这一块,拿给了大将军府,你这边的压力其实就没那么大了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王敞长舒口气,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。
“不过单是后勤保障、赏功罚过、上传下达这三件事,就够你们部里忙的。”苏录语重心长地叮嘱道:“总览军情、上传下达是你的老本行,我不担心。但另外两件,都是难啃的硬骨头。”
“是。”王敞忙正襟危坐、洗耳恭听。
“一是军需保障。大明的供给系统太乱了,一处卫所、一支兵马,至少要周边三五个州县就近供给,最易滋生推诿扯皮。”苏录便道。
“是。三个和尚没水吃嘛,这向来是我朝军需的大难题。”王敞与陆完齐齐点头,深以为然。
第七六五章 运筹帷幄
王敞说完,陆完又提醒苏录道:“不过大人,多头供给也并非全无好处,尤其是战时,哪怕一处供给断了,还有其余几处可以指望,不至于全军断炊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苏录点点头,轻叹一声,“所以眼下推倒重来是不现实的,但必须做一些改进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必须让军队吃上饭,他们才能有力气平叛啊!”
说着他对王敞道:“我有几个不成熟的建议,你可以斟酌一下。一是明确量化,哪支军队有哪几个县供给。将这几个县编成一个供给组,每个县供给多少粮秣军械,由谁负责,逾期如何追责,都明确下来。”
“一旦有州县拖延或缺额,同组其余州县必须先行补足缺口,绝不能找任何借口推诿。否则要一起担责。事后再由兵部都察院追究拖延州县的责任,令其连本带利偿。”苏录接着指示道:
“总之一切以大局为重!绝不允许任何推诿扯皮。所以既要加强事先的量化调度,又要强化事中的追踪和事后的审计。怎么样,为不为难?”
“虽然很难,但好歹比打仗容易,所以还是可以勉为其难。”王敞苦笑一声道:“只是兵部对各县的约束力度有限啊,而且户部那边……”
“你不用管户部,非常时期所有人都必须为军事让路。”苏录冷声道:“谁敢跟你们唱反调,只管上本参奏,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锦衣卫!”
“是。”王敞的声音更响亮了。
“再就是赏功罚过。这有两层含义,一是赏罚要公平。一切看战场表现,不要受其他因素影响。只有这样,优秀的将领和地方官才能脱颖而出,我们的军队才能越打越强;若是让一群只会钻营拍马的废物占据高位,这仗必输无疑。”
说着他提高声调道:“皇上已经将东西两官厅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尽数裁汰,拔擢了一批真才实干的新锐。你们兵部也要如此,对各部将领进行换血。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,换个好将领是提高战斗力的捷径。”
“是。”王敞赶忙点头表示记下了。
“第二层是严明军纪。你们可知为何叛军起事不过半年,就能裹挟三十万之众?除了百姓积怨已久、活不下去之外,还有个原因至关重要——他们不滥杀无辜,不奸淫妇女,不抢劫百姓!”
说到这苏录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:“恕我直言。这三条,官军一条都没做到!过去这半年,杀良冒功、奸淫掳掠的恶性事件层出不穷。百姓恨我们入骨,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?”
“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。两相比较,叛军的军纪竟比官军还好,那百姓到底会将谁视为义师,将谁视为贼寇?!”
“对叛军进行必要的丑化宣传可以,但我们自己绝不能信以为真。记住,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平叛,而是一场人心之争!那些跟着叛军走的,都是我大明的百姓。他们被逼到造反,到底谁的责任更大?!”
“所以对军方而言,没有任何借口,必须死死守住不滥杀、不奸淫、不劫掠这三条红线!触之者死,没有余地!这是你们兵部的头等大事!”
王敞肃然领命:“下官遵命!必严申军纪,绝不姑息!”
“好。”苏录又转向陆完,神色稍缓道:“你去山东,军纪要求也是一样的。山东自汉末以来,便是多灾多难之地,百姓的忍耐力本是最强的。可正因如此,那里的土地兼并也最为严重。每次天下有乱,首义多起于山东,根源便在于此——百姓忍无可忍,便不会再忍了。”
“所以你去山东,指挥作战只是一半的任务。另一半,是要抑制土地兼并,把那些被大地主巧取豪夺的土地,重新分给流离失所的百姓,这才是弥平祸乱的长久之道。”
“是……”陆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苏录看着他凝重的脸色,沉声道:“我知道这很难。鲁王德王衡王,再加上孔、孟两大家族,在山东盘根错节,势力滔天。换了平时,牙口再好,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。但现在是非常时期,相信以你的本事,是可以试一试的。”
陆完听得头都大了,这才知道为什么要给自己加尚书衔,那是因为要给自己加千斤重担呀……他苦着脸拱了拱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德王衡王就藩尚短,兼并不广,可以先放一放。”苏录就知道陆完会是这种反应,耐心为他分解道:“主要是鲁王和孔孟两家,勾结在一起互为倚仗,把老百姓逼得没了活路,民愤极大……”
“好。”陆完这才勉强道:“卑职一定尽力而为。”
“多动动脑子,再看看别人怎么办,相信以你陆大人的明断,肯定会想到办法的。”苏录大有深意地提醒他。
其实他也不指望陆完能啃下这块硬骨头。真正的硬仗只能指望真正的自己人,陆完显然算不上。
但凡事都要有个铺垫,就好比他让刘瑾出镇南京,都是为了正戏做准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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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兵部两位堂上官,苏录随即在东桂堂召集詹事府各部门主官,宣布进入战时状态,所有部门必须全力配合大将军府的各项调度。
“排兵布阵我们是外行,”他先例行做一番动员,“但战争的胜负,并非只在战场上决定。我们不上战场,依然可以为胜利做出至关重要的贡献!”
“眼下的重中之重仍是后勤。”然后他进入正题道:“皇帝不差饿兵,让将士们粮饷充足,是我们应尽的义务。军饷这块不用担心,我们的银圆还是相当充足的。麻烦的是军粮,唉,有钱也买不到更多……”
“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苏满问道。
“开会前我让舜俞兄算了算,满打满算只够大军支用两个月。”苏录答道:
“所以说这一战,保护好我们的海上运输线,其实是胜负的关键。”
众人便纷纷关心道:“那海运衙门的运力能赶趟吗?”
谈及此事,苏录不禁神采飞扬,这可是他远见卓识最直观的体现啊。
便朗声道:“刚刚收到吴总督的信,他已经跟江浙闽粤十二家海商谈妥了,他们会加入进来,一起协助漕粮海运。这样今年海运衙门的运力能到一百八十万石,我再给他加加码,看看能不能提高到两百五十万石!”
“这真是及时雨啊!多亏大人远见在先!”众下属闻言皆兴高采烈,东桂堂中凝窒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些。
“说起及时雨来,今年终于没那么旱了,开春后连降数场透雨。”苏录又高兴道:“去年冬闲,我们又征调了三州八县四十万民夫,兴修了各项水利设施近百处。除京县外,还惠及房山、涿州、良乡、香河、武清、天津诸地,所以夏收应该不错吧?”
说这话时他望向路迎。
“嗯,很不错。去年的冬小麦基本都成活了,各地夏收基本结束,数据还没统计上来,但收成普遍不错,应该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。”脸黑成张飞的路迎答道。
北方小麦本来就是夏收,不到六月庄稼就已经基本收完了。去年那是因为冬小麦都旱死了,春天重新补种的春小麦,所以才会成了秋收。
“还好他们来得晚了点,要是早一个月咱们就麻烦了。”石天柱笑道:“三十万贼兵往地里冲,神仙也挡不住。”
“也许就是晚这一个月,最后就是另一个结局了。”苏满淡淡道。
“我们也不是全无损失,本来夏收之后,还可以再种一季高粱、谷子啥的,这才是老百姓主要的口粮。”路迎叹了口气道:
“本来乡亲们都盼着能安安稳稳再种一季谷子,让家里有点存粮,这下却要被搅黄了,因此他们普遍对叛军心存怨怼。”
“这就是民心所向。”苏录接过话茬,神色郑重道:“谁让老百姓把日子过下去,民心就向着谁。至少我们已经把京畿一带的民心抓在手里了!这是我们能战胜敌人最大的底气!”
说着他便顺势看向皇庄司,部署任务道:“将皇庄、工社的青壮组织起来,成立乡勇联防队,还是白日训练夜里巡逻,协助官军守卫村镇、盘查奸细。这样既能让官军腾出手来专事进剿,又能让百姓同仇敌忾,不给敌人可乘之机。”
“其实还有个好处,”夏邦谟幽幽补充道:“把乡勇武装起来,可以有效防止入关的边军祸害百姓。”
京营将士再怎么着都是本乡本土的,不会太过分,但远来的客兵可不会跟老百姓客气……‘兵过如篦’指的就是他们。
而且边军军纪败坏,入内必生事端。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呀……
众人一时都有些头大。
见东桂堂陷入了沉默,林之鸿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各处兵力,这才缓缓道:“目前京营兵力足够支撑战局,其实边军暂时不必内调,让他们在各镇整装待命即可。万一京中战事吃紧,再驰援京城不迟。这样既可以防止鞑子趁虚而入,还可以减轻京畿的供给压力。”
“是吗?”苏录闻言眼前一亮道:“你回头再好好算一算,我们要防守的两点一线,如果兵力充足的话,那我就建议皇上这么办!”
“好,我再确定一下。”林之鸿郑重点头。
接着苏录又一一分派了任务,让各部门明确各自的工作,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众弟兄道:“诸位,战争是最不讲道理了,你失败了就什么都是错的,只能乖乖退出历史舞台。我们过去做的一切也会前功尽弃的。”
“但只要你赢了,就什么都是对的!下一步我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蓝图,来改造大明了!”他又提高声调,铿锵有力道:
“所以此战,只许成功,不能失败!听明白了吗?!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第七六六章 天子之音,金声玉振
三日后,朝廷在宣武门外护军校场举行大阅。
天刚蒙蒙亮,通往校场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。三十万贼兵已到霸州的消息传开之后,京城百姓无不寝食难安……不少有本事有门路的,已经举家走西山大道,去山西避难去了。
但走不了的终究还是大多数,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,今日天不亮就爬起来,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这场大阅。
旭日初升,偌大的护军校场周围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有揽着胳膊忧心忡忡的汉子,有抱着孩子踮脚张望的妇人,有摇头叹气,低声议论的读书人……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老太太,也被儿孙搀着挤在人群里。
与其说是看大将军的威风排场,不如说是来亲眼瞧瞧,朝廷到底还有没有能打仗的兵,能不能护他们周全?
“听说这回要派出皇上亲自练的兵。”
“不是皇上,是大将军!”
“那不都一个样吗?”
“怎么跟闹玩儿似的,能练好兵吗?”
“去年秋天,他们下乡帮老百姓收麦子来着,军纪应该还挺不错,就是不知道打仗咋样。”
“可千万顶事啊,不然这大明朝就要亡了!”
“瞎说什么,朝廷还有最强的边军没用呢。”
“可别让那帮边军来,叛军听说还不祸祸百姓呢,他们可指定不会跟咱客气的。”
“嘘,小声点,让东厂的人听见把你抓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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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刻,宣武门箭楼上响起三声号炮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北边瞧去。
只见一队队标兵身着簇新的大红甲胄,手持长戟,踏着整齐的步伐列队走出城门,沿着官道两侧布防。一个个动作整齐划一,站定后挺立如松,纹丝不动。
跟往日里,官军那种松松垮垮、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云泥。看得满场百姓都安静了下来,被这庄严肃穆的场面震撼得大气不敢喘。
标兵就位后,校场上又响起三声炮响。
钟鼓楼随之响起了洪钟声,京城各寺庙道观的钟鼓声一齐响应,传遍了整个京城,彰示着激动人心的大场面即将开幕——
几乎同时,宣武门箭楼上画角齐鸣,雄浑的军乐刺破晨雾,一千名锦衣校尉组成的仪仗队迈着雄壮的步伐,列队走出城门,将青石铺就的大街踩得微微震颤。
四十面玄底镶红龙旗迎风招展,其后分列二十四柄九龙曲盖,最后两面翠华紫盖相承。
华盖既过,还有八面门旗、金鼓旗、翠华旗、销金旗。最后以出警入跸旗各一面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