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83节

“你回去拟一份名单,把那些还能用的人列出来。”苏录最后吩咐道。

“是是!”张彩连声道,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……他果然拜对了山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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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彩一身轻松地告辞,苏录却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
他心知肚明,张彩是代表阉党来投效,或者寻求庇护的。

刘瑾一走,这一幕势必会出现,他也反复盘算过,这个盘必须接。

如今自己看似风光无两,实则根基尚浅,出了詹事府,在朝中几乎就没有抓手。这让他对朝局的影响力始终有限……不然也不至于拿录音要挟杨廷和。

所以甭管阉党有毒没毒吧,总之可以补上自己最大的短板。

而且最要紧的,得让他们把位置占住了。这些人要是全下去了,上来的必然是清一色的清流。还都是被刘瑾打倒过的那种,有资历,有本钱,特别能战斗!

到时候‘清流势盛,众正盈朝’,满朝都是战斗力拉满的正人君子,画面太美不敢想啊……

反正苏录只要想一想,感觉气儿都喘不匀,估计往后什么事儿,都别想干成了。

说起来也是反常识。真正不干人事,只会党同伐异的,恰恰是这帮道德上无可挑剔的清流文官;反倒是被骂作奸佞的阉党,大多是能办事儿的主。

这也不难理解,在这个极度僵化扭曲的体制里,想要干成事儿,就没法不脏手。爱惜自己羽毛的清流,只能在高高的枝头上,响亮地鸣叫。

只有那些已经脏了的,不在乎羽毛的,才能下地把活干了……

而且刘公公立功心切,占着茅坑不屙屎的主,早都被他踢回老家了……

罢了,先捏着鼻子保下他们吧。

想到这儿,苏录不禁暗暗苦笑,好像自己想保就能保得住似的。

清流文官这次反攻倒算如此凶猛,无非是想趁机收复失地,把失去的权力夺回来。

而且他们还有一张神主牌——为那些被刘瑾迫害的大臣平反昭雪!

苏录的老师,昔日的山长,提拔他的大宗师……都在其列,你让他怎么拦?

根本不能拦!不然他就成了忘恩负义、欺师灭祖之辈了,压力实在太大了。

所以权力从来不是说,你占着这个位子就能一手遮天的。大势所趋之下,让人无法随心所欲……

想到这些,苏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
但苦恼归苦恼,该干的活还得干啊。

他摇摇头,回了自己的签押房,准备处理今天的公务。

朱子和最先送上来的,是李东阳的辞呈。

看着师公那不知第几回的‘辞职信’,苏录不禁又叹了口气。

经过这大半年的居家调养,师公的身子好了个七七八八。宁夏之乱平定后,还被加勋特进左柱国,继子李兆蕃也恩荫为尚宝丞,大有否极泰来之势。

他也顺势回到内阁,准备继续为大明做贡献。可造化弄人,就在本月初,他嫁与衍圣公孔闻韶的小女儿忽然病殁,年仅二十八岁。

噩耗传来,几乎摧垮了这位老首辅的精神。

要知道,李东阳一共生育三子三女,这已经是他第五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……除了长女外,子女一个个走在了他前头,让他如何接受得了?

紧接着,南京御史张芹又上疏弹劾他‘尸位素餐,恋栈不去’,弹章写得字字诛心,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他,刘瑾都完蛋了,你还有什么理由再赖着不走?

双重打击下,李东阳的身体又垮了,心灰意冷之下,接连上了三道辞呈乞骸骨。

苏录实在于心不忍,但真的不能让师公退休啊……

中午陪皇帝用膳时,苏录把这事儿一说,朱厚照也是一样的态度。他态度鲜明地对苏录道:“李老先生不能退。他要是走了,这朝堂就彻底变天了。你替朕去劝劝他,让他再撑一阵子。大不了不上朝不坐衙,只要别辞职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苏录重重点头,“我下午就过去。”

“给老首辅多带些补品。”朱厚照说着吩咐张永道:“二伴,你去库房看看,什么人参鹿茸虎鞭之类,都包起来,让我兄弟带过去。”

“是。”张永应一声,下去准备了。

第七五四章 姜还是老的辣

下午时,苏录前往李阁老胡同探望师公。

这里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,不用通禀便直接进门,穿过清冷的庭院,还没进李东阳的卧房,那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。

他已经习惯了在师公家里闻到这种味道,要是哪天没闻到,可能反而会不习惯。

轻轻敲了敲门,叫了声‘师公’,他便推开虚掩的屋门。

这时节的京城已是寒气逼人,屋里却没生火。李东阳半靠在铺着厚褥的榻上,身上盖着棉被,慈祥地看着他。

“咳咳,弘之来了……”

“师公。”苏录也看着李东阳,只见他好容易长了点肉的脸上,又变得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两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那是长期咳嗽带起的虚火。

“坐吧。”李东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也正因如此,他屋里才不能生火,不然咳得会更厉害,

“这两天可好些?”苏录便在塌边的杌子上坐定。

“还是那样子……”李东阳叹息道:“好在刘瑾已经发到南边去了,我的使命也完成了。”

“师公,你可不能退啊。”苏录忙劝道:“我这一趟是专程代表皇上,来慰留师公的。皇上请你安心养病,可以不上朝不坐衙,只在军国大事上以备顾问,可好?”

“谢皇上错爱。”李东阳直起身子道声谢,又颓然道:“可我这鬼样子,留下来有什么用啊?只会被骂尸位素餐。”

“皇上已经把张芹贬为云南蒙自知县,并言明以后有再敢攻击元辅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苏录轻声道:“师公,朝堂离不开你,孩儿也一样。”

“不至于,你现在已经站稳脚跟了,满朝文武谁能奈你何?”李东阳说话时语速极慢,眼神也有些涣散。

这二年,李东阳眩晕、鼻衄、痔漏下血轮番发作,加上丧女之痛的折磨,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。他望着窗外树枝上零落的枯叶,下意识地重复道:

“你说我这样子,留着有什么意思?占着茅坑不屙屎,平白遭人恨。”

“那也得占着。”苏录低声道:“你老只管安心养病,以后要再有这种弹章,我不让您知道就是了。”

李东阳没好气道:“你这小子,掩耳盗铃有用吗?人家会骂我恋栈权位的……”

“师公说的是。”苏录叹了口气,“可如今那帮所谓清流气焰熏天,一边喊着要清算阉党,一边喊着要起复旧党,孩儿这细胳膊细腿,实在顶不住啊。”

“顶不住就对了,你当什么叫阳谋?”李东阳淡淡一笑道。

“杨廷和的计谋?”苏录故意开个玩笑。

“呵,咳咳……”李东阳忍俊不禁,却又牵起一阵咳嗽,白他一眼道:“别逗我笑。”

“师公,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?”苏录赶紧熟练地给他顺气,自嘲一笑道:“居然妄想收编阉党,阻止清流反攻倒算。”

他现在跟李东阳是全然坦诚,把老头当树洞使了属于是……

“倒也不算,因为你别无选择,”李东阳缓缓道:“你要是不这么干,就只能坐视局面彻底崩坏了……当然是对你和皇上而言。”

“但是我发现自己真的拦不住啊,”苏录汗颜道:“还得靠着师公顶一顶。”

李东阳宠溺一笑,终是松了口:“好吧,小祖宗都发话了,我就再帮你撑一段时日。”

说罢,他便闭目沉思起来,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榻沿,像是在拨打算盘。

好一阵,老首辅才微微睁开眼,轻咳两声道:“我也拦不住……”

“噗……”苏录差点一口茶喷他脸上,“师公不是说不许开玩笑吗?”

“没开玩笑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拦不住,就别硬拦。”李东阳低声道:“就像我刚才说的,这是阳谋……清流眼下的穷追猛打,就是在向天下人宣布,他们是正刘瑾是邪,邪不能胜正。自然,皇上当初用刘瑾,也是错的。”

“是这么回事。”苏录深以为然。

李东阳又咳了两声,继续道:“但他们这个计划有点不足——如果皇上宣布刘瑾有罪,他们这么干谁也挡不住。但问题是,皇上并没有定刘瑾的罪,也更不打算认这个错了,那我们就有操作的空间了。”

“那依师公之见,该当如何?”苏录忙洗耳恭听。

“你请皇上下一道旨意,”李东阳便沉声道:“就说,刘健、谢迁、韩文等人,当初并非是得罪了刘瑾,而是忤逆朕躬,本为大逆不道之罪。朕念他们是先朝旧臣,不忍加诛,已经从轻发落,让他们致仕闲住,这便是天恩浩荡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再明明白白写上……放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就没有错了,而是让他们在家思过。何时真心悔过,上疏自陈忤逆,发誓永不再犯,再酌情起用。”

“这三位之外,别人就不用再提了,他们大都是因为直接或间接支持这三位才遭的难。这三位皇上都饶恕了,他们自然也可以回家闲住了。但只要这三位一天不写悔过书,他们也没法起复。”李东阳幽幽说道:

“这里头的关节不用我多说了吧?”

“不用了。妙啊!”苏录眼睛猛地一亮,果然姜还是老的辣,师公这一招太绝了!

是啊,刘健和谢迁是当时逼宫的主谋,韩文是领衔上疏的那个,都是正经跟皇上结下梁子的!

刘瑾又没有被一竿子打倒,只是靠边站了而已。凭什么给他们三个翻案?

所以无论如何,当初他们‘孩视皇帝’,皇上几次三番求情,都被他们无视的忤逆之举,是怎么也洗不掉的。

不写悔过书深刻反省,怎么能让你回来呢?说破天也没用!

而且李东阳这法子,从表面上看,皇帝也没说不能起复,只是得先道歉,可谓合情合理。

可实际上,刘健谢迁韩文是什么性子?都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,九头牛也拽不回来的拗脾气!

让他们上疏承认自己当初错了,保证再也不犯了,比杀了他们还难!

这道旨意一下,就等于给起复之事判了无期,却又让清流挑不出毛病来。

他们总不能说当初刘健逼宫,把皇上欺负的掉泪是对的吧?

但也不能逼着刘健三人上疏认错。

这三位的问题不解决,其他人也只能卡在那里,不进不退,不上不下……

“师公高明啊!这就从源头上让此事陷入僵局,继而彻底锁死!”苏录由衷赞叹道:

“这样一来,清流就没了由头再闹下去,否则他们也就成了逼宫犯上了!”

“是的,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李东阳淡淡道:“刘谢韩三公都七老八十了,就算皇上起复,他们也不可能再回来了,所以也不算对不起他们。却可以利用他们三个,挡住其他人起复的路。你正好趁这个机会稳住局面,把该占的位置都占住,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忙重重点头。

李东阳又咳嗽两声,叮嘱道:“另外,内阁也该添几个人了。杨阁老一个人太辛苦了。”

苏录心说他巴不得一直这样呢……

便听李东阳接着道:“我举荐两个人。一个是你另一位座师梁厚斋,他资历够了,又跟你相善,还是清流的领军人物之一;另一个是……”

李东阳压低声音道:“曹健斋。让他入阁,就能让很多人看清形势——所谓的阉党,还没到倒台的时候。”

梁厚斋就是梁储,年初升任南京礼部尚书。

曹健斋就是曹元,现任礼部尚书,本来就是入阁的第一顺位人选。但他是阉党,而且与刘瑾有亲,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,入阁的希望极其渺茫……

所以曹元能否入阁,就是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了。

不入,阉党已死,有事烧纸。

入了,阉党还没断气,一时死不了……

“按规制,阁臣、吏兵二部尚书出缺,当会大九卿、五品以上官及科道廷推,上二人或三四人,请皇上自裁。”苏录也意识到这一点,却又发愁道:

“当大学士需要有人望才行,曹健斋恐怕很难通过廷推。”

“什么人望,不就是多几个人同意吗?”李东阳瞥了他一眼,揶揄道:“你不是握着杨阁老的把柄吗?你俩手里的票加起来,猪也能送进内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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