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录一脸惊讶:“啊?”
“啊什么啊?”李东阳没好气道,“你要是没攥着他的把柄,他这阵子怎么会这么配合你?根本说不通嘛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苏录便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你也不用跟我细说,能拿住他就行。”李东阳也不问个究竟,便继续道:“要是你觉得光靠把柄不合适的话,就让他也推荐一个人选,我们配合就是了。人越多,就越不好搞一言堂了。再说多事之秋,多点人干活总没坏处。”
“还是师公高瞻远瞩,我就说您老不能走吧?”苏录高兴地笑道。
“我也就是给你出出主意了,事儿还得你自己去办。”李东阳含笑道:“你这当官也有两年了,可以更霸气一点,这样才好占山为王嘛。”
“孩儿尽力。”苏录笑着应道。
他又拿出朱厚照给首辅的滋补品清单,笑道:“这都是皇上赏的,师公慢慢用吧。”
李东阳接过清单瞟了一眼,就看见虎鞭二字,登时无语道:“你拿回去用吧,争取早点生儿子!”
“我用不着!”苏录忙讪讪道:“别催,早晚会生的……”
第七五五章 虚虚实实,兵无常形!
在师公那里吃了定心丸,苏录转头就让人给杨廷和送帖子,说要在老地方回请他一次。
还是上回那处私密的静泉汤院,但这回苏录做东,自然先来了一步。
杨廷和也如期而至,在外间扒了个光溜,披上浴巾,迈着轻快的步伐进去浴室。
浴室里水汽氤氲,将苏录的身影笼得有些模糊。
杨廷和伸脚试了试水温,便下池泡在温热的汤水里,不禁神情舒展,轻叹一声,“舒服,果然还是冬天和泡澡更配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苏录靠着池壁笑了笑,望着屋顶的覆海,“还以为阁老泡澡纯粹为了防录音呢。”
“一举两得嘛。”杨廷和端起茶盏呷一口,松弛感十足。
待到侍女躬身退下,他才笑呵呵问苏录:“状元郎约老夫来,除了泡澡,还有何见教啊?”
苏录也不跟他兜圈子,直截了当道:“杨阁老,你又违约了!”
杨廷和脸上笑意不减,捧着茶盏挑眉道:“哦,老夫何时违约了?咱们当初约法三章:第一,互不加害对方的人;第二,井水不犯河水;第三,联手扳倒刘瑾。”
他一脸坦然地看着苏录,揶揄问道:“老夫到底哪一条没有遵守?莫非……如今刘公公的党羽,也成了苏状元的人?”
“是第三条。”苏录打断他,语气不善道:“我们说好的,是先限制住刘瑾,再按部就班剪除其党羽,最终将其彻底淘汰出局。对吧?”
“没错。”杨廷和点点头。“你要是不放心,就把录音放出来听听嘛。”
“不用,你承认就行。”苏录一摆手,冷声质问道:“我们说好的要‘按部就班’!上次在这里,我也明确地告诉过你,暂时不能再动刘瑾了。对他的党羽,也要有步骤、有区别地对待,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——那些当初公然忤逆皇上的人,皇上是绝不会允许他们回来的!”
“我上回是不是这么说的?”他脸上怒气隐现,两眼死死盯着杨廷和。
“好像是吧?”杨廷和呷一口茶水。
“结果呢?我刚把刘瑾赶出京城,让他去南京督粮,你们那帮人就迫不及待扑上来反攻倒算,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阉党都赶尽杀绝,将所有旧臣都请回来。这不是违约是什么?!苏录气得声音都变了调:
“这回你又准备找什么借口,大势所趋,管不了他们吗?!”
“还真是……”杨廷和搁下茶盏,不紧不慢道:“难道你没感受到大势所趋,势不可挡吗?弘之,违背大势无异于螳臂当车,还是回头是岸吧。”
“我回你个头!”苏录哼一声道:“无风不起三尺浪!没人在后头煽风点火,什么势头也起不来!”
“状元郎就嘴硬吧。”杨廷和嗤笑一声道:“我且问你,你老师王阳明,不平反了吗?”
“我老师已经出来做事了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何况他只是被贬官,又没犯王法,何来平反一说?”
“那你山长朱德嘉呢?”杨廷和追问。
“朱山长也是一样,还是朝廷的命官,国家有需要,同样可以出来做事。”苏录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忤逆皇上和得罪刘瑾是两个概念,阁老休要混为一谈。”
说着他正色道:“那些忤逆了皇上的官员,皇恩浩荡,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。但要想重新出仕,必须先写一份悔过书,保证以后绝不结党逼宫、忤逆皇上才行……”
“他们凭什么要写悔过书?!”杨廷和猛地一拍池面,溅起一片水花,溅到苏录的头上,“他们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!当初是刘瑾蛊惑幼主、祸乱朝纲,他们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!何罪之有?!”
“忤逆皇上难道不是大罪?!”苏录也猛地一拍水面,激起的水花比杨廷和更大,劈头盖脸给他淋了一身。
苏录直起身子,怒视着杨廷和,提高声调道:“我詹事府的宗旨,就是维护皇上的威信!凡是忤逆过皇上的人,不管他声望有多高,都别想过我这一关。一个都别想通过!”
最后五个字,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杨廷和被苏录的表态惊到了,这要是真让他发狠,拦住了一个不让回来,自己如何跟大家伙交代啊?
他也霍然起身,指着苏录,气得脸色发白:“好啊,尾巴终于藏不住了!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,跟那些逢迎阿附的奸佞有什么区别?只知道一味讨好皇上,半点士大夫的气节都没有!”
苏录却只觉得荒谬,怒极反笑道:“好,好得很!原来在杨阁老眼里,维护皇上的利益,就是阉党同路人,是吧?!”
“没错!”杨廷和厉声教训道:“身为文官,就该站在文官这边,为天下苍生说话!若只知道阿附皇上,那就是刘瑾同党,当为天下共讨之!”
谁知下一刻,苏录却倏然变脸,收了怒容,邪魅一笑道:“杨阁老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,来换回这句话呢?”
杨廷和闻言一愣,随即脸色骤变,失声惊叫道:“你……你他么又录音了?!”
“你猜呢?”这回轮到苏录,猫戏耗子似的看着变颜变色的杨廷和。
“你,你……”杨廷和胸膛剧烈地起伏,没想到自己居然又中招了。“怎么可能,这里什么都没有,澡堂子里怎么能录音呢?”
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,”苏录好整以暇地笑道:“上回一起洗澡,都过了这么久了,在浴室里录音的这点技术,我早就琢磨透了。”
说着他双手轻拍两下,啪啪的掌声在浴池中回响。
掌声刚落,便听屋顶覆海后,传来清晰的回放声——
“好,好得很!原来在杨阁老眼里,维护皇上的利益,就是阉党同路人,是吧?!”
“没错!身为文官,就该站在文官这边,为天下苍生说话!若只知道阿附皇上,那就是刘瑾同党,当为天下共讨之!”
清清楚楚,一字不差,正是两人刚才的对话。而且这回技术又有进步,声音清晰逼真,连点杂音都没有了。
~~
放音结束良久,杨廷和还在七窍生烟的状态中回不过神来。苏录也不催他,喝着茶欣赏着杨阁老呆若木鸡的样子。
好一会,杨廷和才缓过劲儿来,恼火地低声道:“你不是说,录一回就够了吗?!”
“谁让你不守规矩在先?”苏录搁下茶盏,冷笑道:“阁老扪心自问,若是我真放任你们,把所有阉党都清出去,把刘阁老那帮人全请回来,最后会是什么局面?这朝堂还有我詹事府的立锥之地吗?还有皇上说话的份儿吗?!”
“没你想得那么严重!”杨廷和忙道:“我们自然会尊重皇上的。”
“我信你个鬼,你的糟老头子坏得很!对你们来说,这是一场从正德元年开始的战争,你们用了整整四年时间才反败为胜,还会尊重你们眼里的手下败将?去你大爷的吧!”苏录毫不留情拆穿了,他们心底最真实的想法,哂笑一声道:
“别拿别人当傻子。你把我当傻子糊弄,就别怪我对你上手段!”
“不洗了!”杨廷和破了大防,在苏录面前也懒得装,水淋淋地起身,拿起搭在池边的布巾,没好气地擦着身子。“你录了也没用,咱们有约在先,录音不能外泄!”
苏录却拿水瓢往身上浇着热水,慢悠悠在他身后道:“这段录音,可不在当初的约法三章里噢。”
杨廷和登时僵在原地,浴室里明明热气腾腾,可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,连指尖都凉透了。
“你下作!”他半晌只憋出三个字,便气冲冲地出去穿衣裳走人了。
不一会儿,朱子和进来禀报道:“哥,杨阁老已经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也站起身来,擦干身子穿好便袍。他整天忙得要死,哪有闲工夫泡澡堂子?
穿戴整齐后,他便仰头对着覆海道:“下来吧。”
覆海后很快有了动静。不一会儿,垂下根绳子来,宋小乙带着个小个子男人,从上头缘绳而下。
那小个子叫‘薛一嘴’,是京中极擅口技者,可以惟妙惟肖模仿各种声音,包括不同人说话的声音。
前两年他被刘公公弄进豹房,给皇上逗闷子。苏录也欣赏过他几次神乎其技的表演,便灵机一动让他来假扮了一回留声机。
因为目前留声机的水平,不管怎么改进,也做不到远距离收音。而且杨阁老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跟苏录说话都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唯恐再中招。
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碰上苏录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主,他只有吃瘪的份儿……
任杨阁老再老谋深算,他也想不到苏录这回居然用上口技演员了。
主打一个虚虚实实,兵无常形。
“大人,小人没误了您的事儿吧?”薛一嘴小心翼翼问道。
苏录摇摇头,赞许笑道:“活儿干得漂亮,重重有赏,以后你就是调查局的人了。”
“是,谢大人赏。”薛一嘴老老实实应声,他知道自己牵扯进这种大人物的纠葛里,是甭想再过回从前的日子了。赶忙乖巧地主动表态道:
“大人放心,小人一定会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打死也不说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苏录又夸了他两句,虽然他就是想外传,也没这个机会。
第七五六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
静泉汤院二番浴后,不出旬日,朝局骤然转向。
首先,李东阳在皇帝的再三慰留下,不得不以病体留任首辅,依旧总领内阁机务。
朱厚照随即下诏,赦免了刘健、谢迁、韩文三大臣,却也言明,须各人上疏自陈往日忤逆之罪,发誓永遵君命,方得酌情起复。
接着,在冬月的廷推上,梁储、刘忠、曹元入阁拜相。
前两人都是众望所归,但曹元居然也通过了廷推,不啻于给头脑发热的文官们,兜头泼了盆冷水……
联想到之前那道圣旨,还有皇帝强留元辅,一众清流骨干顿时坐不住了,一起去找杨阁老问个明白。
“新都公,如今正是乘胜追击、廓清朝野的大好时机,怎么能妥协呢?”
“是啊!眼看就要大功告成,可不能半途而废啊,阁老……”
杨廷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待他们嚷嚷完了,才沉声道:“见好就收吧,诸位。皇上把刘瑾发去南京,又赦免了那些忠臣,已经让步巨大了!过犹不及的道理,你们都不懂吗?”
“可是诸位前辈还没有回来呢,我们的目的还没达成,怎么能算过犹不及呢?”众人难以接受。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事要一步一步做!”杨廷和愤懑地扫过众人,压着火气道:“我也想一下就把阉党连根拔起,把所有忠臣一股脑请回来,可那不现实!那是逼皇上跟咱们翻脸!”
“你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反正天塌下来老夫顶着?”他忍不住重重拍着桌案,瓷片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,呵斥众人道:
“可你们想过老夫没有?皇上为何要坚持留下元翁?又要给内阁加人,不就是不满意我的表现吗?人说响鼓不用重捶,皇上都敲打到这一步了,我还不知收敛?再闹下去,惹得龙颜大怒,一道圣旨把刘瑾从南京召回来,就有你们好看了!”
一番话训得众人哑口无言,气焰瞬间熄了大半。他们这才想起来,刘公公只是去南京了,不是死了……
~~
连番操作下来,清流凶猛的反攻倒算终于暂时退了潮。也加上快过年了,京里的局势总算消停下来……
可这一年注定多灾多难,积压经年的民愤与祸乱,终于到了迸发之时!
却说齐彦名、杨虎等人洗劫了兖州的王府,济宁的漕船,险些害得京城断了粮,酿成动乱……自然成了明廷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之而后快!
刘公公在时,便命厂卫加紧探查这几股响马的动向,一旦有了发现,捕盗御史便立即率大军前去抓捕。
可惜响马来去如风,而且有的是老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……这倒不是他们群众基础好,只是官府太不得人心了,老百姓恨不得贪官污吏兵痞倒血霉罢了!
但效果是一样的。官府忙了一冬,却总是扑空。而且他们犯这么大案子,官府抓多少阿猫阿狗都凑不了数了,必须得抓到匪首,才能交差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