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,大司农刘玑被天子一怒革职,左侍郎孙交晋位尚书,他才循资递补了户部左侍郎,除此之外,再无波澜。
户部的差事于他而言,实在清闲得发慌……部里庶务自有各司郎中打理,大主意又轮不到他个侍郎拿,每日到衙画个卯,开个会,便再无他事。
满腔经世致用的抱负无处施展,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再跟中下级官员交游唱和,便只能夜夜在禅房里对着孤灯,翻书著述,打发时间。
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书籍出神,忽听到知客僧轻缓的叩门声。
“吴居士,有客到访。”
吴廷举搁下书,抬眼望向窗外的新月:“什么时辰了,还有访客?”
知客僧在门外答道:“是一位姓苏的翰林。”
‘苏’字入耳,吴廷举浑身一震,瞬间起身开门,伸手接过名刺,只扫了一眼,便连声吩咐:“快!快请进来!不、不,我亲自去迎!”
他连道袍都来不及穿,便只着中单,穿着趿鞋便大步冲了出去,全然没了三品大员的持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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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正站在大雄宝殿前,一脸郑重地向着三世佛像合十行礼。
自从去年策划了那档子事之后,他看到佛祖总是会心虚。
不过詹事府能有如今局面,多亏和尚们积攒的金山银山,所以苏录还是心存感激地祷告:“佛祖放心,抄来的粮食救活了十几万灾民,所有金银也都会用在国家和百姓身上,帮你的徒子徒孙大大消解业力了……”
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,对匆匆赶过来的吴廷举拱手笑道:“东湖兄,恶客夤夜来访,打搅你休息了。”
吴廷举抢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又惊又喜:“哪里哪里!我本就未寝,家眷又不在京里。巴不得有雅客夜访,解我寂寥呢!”
苏录便笑道:“今夜月色甚美,不若我们也‘相与步于中庭’?”
“请。”吴廷举欣然应允,引着苏录往寺中最幽静的维摩阁院走去。
是时新月当空、霜华满地,竹影扫阶、柏露凝香,确实太合文人雅趣了……
“真是来对了,没想到柏林寺的月夜如此美妙。”苏录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静。
“托贤弟的福,我也是头一次知道‘月下步于中庭’,实乃人生一大享受。”吴廷举轻笑道。
“东湖兄以前没出来散步过?公务还真是繁忙啊。”苏录笑道。
“贤弟正说错了,”吴廷举却摇了摇头:“其实我终日无所事事,闲得骨头都快锈了。前日去拜会刘老大人,见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我都恨不得跟他换换了。”
苏录失笑:“管着天下财赋的左司农,还会有无所事事的时候?”
“天下财赋?”吴廷举苦笑一声,无奈道:“贤弟你是真不知,还是故意拿我打趣?咱们大明的户部,那就是聋子的耳朵——纯属摆设!”
他便对着苏录诉苦道:
“皇上有内承运库、太仆寺有常盈库,工部有匠班银、矿税,光禄寺有伙食银……就连宫里监局都有自己的进项,个个都是财大气粗的主。唯独我们户部,就是个账房而已,别说调度天下财赋,就连各部的银子花在哪,我们都没资格过问!”
“两京管不了,不是还有十三省吗?”苏录别有用心地安慰道:“地方上的税赋你们总管得了吧?”
“更不能够。”吴廷举使劲摇头,“太祖爷定的好规矩——坐收坐支,就近解送。全国税赋四千万石,解送京城的不过四百万,十成倒有九成我们管都管不着。那每年运来太仓的四百万石,还都已经被各路神仙预定了……”
“今年哪路神仙也甭想从太仓拿走一粒粮食。”却听苏录幽幽道。
“怎么?”吴廷举一愣。“贤弟要替我们撑腰?”
“不是,是今年的漕粮运不到京里了。”苏录轻咳一声道。
“为何?”吴廷举更糊涂了。
苏录便不在卖关子,沉声答道:“刚刚接到急报,五百艘运载秋粮的漕船,在济宁段被劫掠一空。”
吴廷举脸色骤变,失声道:“是吗?我还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呢?”
“明天一早,就会传开了。”苏录低声道,“响马已经扼住了漕运咽喉,这下哪还有漕船敢北上?”
吴廷举倒吸凉气,顿住脚步道:“这下麻烦可大了!大家都等米下锅呢!漕运这一断,京里百万军民都要饿肚子的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苏录肃容点头,“所以皇上十分忧心,问我能不能漕粮海运,解京城燃眉之急?!”
说着他又站着脚,转身定定看着吴廷举:“我已经给了皇上肯定的答复。东湖兄,你若有兴趣,我便向皇上举荐,由你出任这个海运总督,总领其事!”
“有!我有兴趣!”吴廷举不假思索,一口应了下来。他本就是敢作敢为的性子,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,先应下再说。
要不怎么说‘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’呢?苏录身边总会聚一些这样的人。
把机会先占下,吴廷举才问起细节,“这差事具体要怎么办?贤弟可得给我交个底。”
苏录点点头,沉声道:“其实我们早就预见到漕运的脆弱了……一旦沿岸局势不稳,马上就会出问题,所以从去年开始,就在为海运做准备了。”
吴廷举恍然道:“我就说!七月那回,你陪着皇上去天津卫,说是视察海防,实则是去看造船的,对不对?”
“不错。”苏录颔首,“我们集中了天津、辽东、登莱三地的船工船匠,在卫河船厂的基础上,成立了天津船厂。又招募水手,命津门水师练习海战,全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担起漕粮海运的重任!”
吴廷举这下更兴奋了,两眼放光地追问:“那我们现在有多少船?”
苏录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,“八十条……”
吴廷举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,又问:“多大的船?”
“跟漕船差不多吧。”苏录声音越来越小,“都是四五百料的遮洋船。”
吴廷举这下彻底戴上了痛苦面具,“这一趟满打满算,也就运个三四万石粮食,杯水车薪啊贤弟!”
“那就多跑几趟。”苏录心虚道。
“多跑几趟也不顶事儿啊!”吴廷举急道,“一年四百万石漕粮,就算我们一刻不停歇,风里来浪里去,一年能跑几趟?连零头都运不齐!”
第七三八章 柏林之声
月色穿过古柏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苏录叹了口气,“但目前的条件就是这样,我们虽然在未雨绸缪,可没料到这场雨会来得这么急,这么猛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想方设法,排除万难了。”
“这些困难皇上都知道吗?”吴廷举低声问道。
苏录摇了摇头,定定看着吴廷举,“东湖兄,皇上需要的是‘没问题’,而不是‘出难题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吴廷举赶忙点头,知道苏录也是在点自己。不禁暗道,苏大人有今日的地位果然不是侥幸……
“我这不是工贼思维,而是如今的大明朝,上上下下最需要的就是‘信心’二字!”苏录语重心长道:
“皇上需要信心,才能临危不乱,带领大明渡过难关!”
“京里的百姓,也需要信心才能稳住粮价。没有信心,转眼就是‘米比金贵’,百姓吃不上饭,京畿就要出大乱子!”
“而咱们,也需要百官对海运有信心——只有把船队拉起来,把航线跑出来,让所有质疑海运、反对海运的人都闭上嘴!中断百年的海运才能彻底恢复!”
“所以这海运的差事,我毫不犹豫地接了。不就是一年四百万石漕粮吗?皇上放心,我来海运!”他顿了顿,继续斩钉截铁道:
“你信不信,只要我们这边海路一通,成功往京里运一次粮,漕运衙门那帮人立马就会慌了神!”
吴廷举笑着点头道:“那当然,他们怕丢了饭碗!万一朝廷以后改为依靠海运,百万漕工吃什么去?依附在运河上的缙绅大户还怎么躺着赚钱?就算拼了命,也会把漕粮往京里送的!”
“就是这个理儿。”苏录踏着被月色洗得发白的石板路,继续漫步道:“所以我们肯定不用运满四百万石,估计能运到两百万,甚至一百万石,就足够稳住局面了。”
“那也不容易。”吴廷举苦笑道:“就凭我们八十条遮洋船,一年得来回跑三十多趟,才能运到一百万石,根本不现实!”
苏录微微一笑:“所以我才来找东湖兄你啊。你久在东南,熟谙海事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解这个局?”
吴廷举立马想起苏录刚才说的,老板需要的是‘没问题’,而不是‘出难题’,忙道:“有办法!”
“哦?”苏录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。
“有办法,会有办法的,会有的……”吴廷举脑瓜飞速转动,额头都沁出了汗水。
忽然他眼前一亮,拊掌道:“有了,可以像前元那样,招募海商,军民联运啊!”
接着吴廷举便如数家珍地讲解起元朝海运之肇始,那真是彼时彼刻,恰如此时此刻……
“至元十九年,忽必烈采纳丞相伯颜建议,正式启动漕粮海运,以解决运河淤塞、运量低下之难题。”
“但当时他们同样面临着运力低下的难题……元廷命上海总管罗璧建造海船六十艘,自海道运江南漕粮北上。但六十艘海船远远不够,他又招募了海商朱清、前海盗张瑄。”
“朱清、张瑄手下聚集了盐商、盐工、船主、渔民和水手几万人,军、民、商三方协力,成功完成了首次海运。之后规模逐年扩大,最高年运粮达三百六十万石,直到五年后,元朝正式设立行泉府司,专领海运,才渐渐改成了漕粮官运。”
“但是元朝没有海禁呀。”苏录故意道:“我们大明可没有南宋打下的海运底子。”
吴廷举却没那么好糊弄,他清楚记得跟苏录之前的谈话,知道他是个行家。“贤弟说笑了,你会不知道,大明的海禁早就形同虚设?存在的唯一作用,就是让朝廷没法收关税!”
‘关税’一词东汉就有了,这个概念更是起源于春秋,可谓源远流长……可惜没人教教朱老板。
苏录打个哈哈道:“我那都是道听途说,咱们现在要正经办事了,必须得钉是钉卯是卯才行。”
“放心!”吴廷举拍着胸脯道:“东南沿海的那些海商,哪个旗下没有大船?一千料的福船广船,一抓一大把!他们有安装火炮的船队,有世代相传的舟师,还有老练的水手,一点不比元朝差!只要他们加入进来,别说两百万石,就是一年四百万石漕粮,也不在话下!”
“问题是他们愿意加入吗?”苏录沉声问道。
“肯定有愿意的!”吴廷举信心十足道:“贤弟别忘了,他们就是再有钱,再风光,只要海禁一天没解除,他们就是背着‘通番之罪’的‘下海奸民’!只能依附于南方的官绅大户,靠他们庇护才能逍遥法外!”
说着哂笑一声道:“但终究是仰人鼻息,受人钳制,三节两寿登门道贺,都得送下礼就走,一点尊严都没有!”
“那确实有够惨的……”苏录笑道。
“当然。”吴廷举点头道:“贤弟,他们能不恨那些把他们当夜壶的官绅大户?不想自己找条出路?而且出洋经商的都是胆大包天之辈,只要我们给个保证,保准有人愿意为我所用,倒贴钱都会帮我们运粮!”
“这么好?”苏录道。
“当然,在现今的国策下,他们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,挣下再大的产业,说抄就抄,对子孙也是个隐患……”吴廷举笃定道:
“给他们这个机会,他们就可以洗白身份,从‘下海奸民’变成朝廷的官商,肯定得抢破头!”吴廷举又道:
“而且他们有的是法子从中得利,根本不用咱们操心。”
苏录点点头,海商们若能披上一层官方的外衣,将会对他们做大做强有巨大的帮助。
他不禁笑道:“东湖兄真懂啊……”
“因为闽粤就是靠走私过活的地方。愚兄出仕就在广东当知县,中间除了短暂去成都当过几年同知,其他时间一直在闽粤为官。”吴廷举自信道:“不是我自夸,大明朝就没有比我更懂这一块的!”
“看来我还真找对人了呢!”苏录也大笑道。
吴廷举凑趣一笑道:“只能说明贤弟知人善任。”
“不敢当。只是把合适的人才举荐给皇上罢了。”苏录谦虚两句,又缓缓道:“不过海里的水更深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那是自然,但只要大方向定下来,有困难我们慢慢克服嘛!”吴廷举豪气干云道:“永乐年间我们就能下西洋,没道理现在连个漕粮都运不了!”
“哈哈好!大海是勇士的战场!要想搞好海运,就得靠这种不怕风浪,勇往直前的精神!”苏录不禁大赞道:“东湖兄只管放手去做,皇上会做你坚实的后盾,我也会全力为你排忧解难的。”
说着他仰头看一眼西沉的新月,语重心长道:“要将这事儿当成攸关国运的百年大计来办!”
“是!”吴廷举忙沉声应下,没想到苏录把海运提到这种高度,迟疑一下又请示道:
“不知贤弟怎么看那些海商?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录问道。
“愚兄的意思是,如果只是拿他们应急,那就先把漕粮运来,稳住京城的局面,其他事以后再说。大不了等将来我们自己的船队建起来,不用他们就是了。”吴廷举字斟句酌道。
“东湖兄放心,我这人没有洁癖,不管它是黑猫白猫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。”苏录明白过来,朗声笑道:
“如果他们真立了功,以后又肯服管,我们还是要仁至义尽的,过河拆桥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干的!”
说着他郑重嘱咐道:“东湖兄也要记住,我们代表的是皇上,必须言而有信。不可轻易许诺,许诺了就一定要做到!一次失信,将永远失去他们的信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