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!”吴廷举高兴地点头,谁不希望上司这样有魄力有担当有信誉?便索性交底道:
“不瞒贤弟说,东南沿海那些大海商,我早都摸得一清二楚——宁波双屿港的许氏兄弟,漳州月港的邓家,还有潮州南澳的海商头目,他们的底细、船队规模、活动航线,我这里都有底册。只要你一声令下,我亲自往南方走一趟,保管把他们都动员起来!”
苏录并不意外,他早就让人摸过吴廷举的底,知道此人在闽粤为官的秘诀,就是招揽海商,让他们到自己的辖区贸易,不熟悉就怪了……
不然苏录也不会半夜来找他聊这事儿。
至于他和海商之间有没有什么猫腻,苏录并不在意,就像刚才说的,管它黑猫白猫还是狸花猫,能把老鼠抓住就行。
苏录便郑重地对他拱手一揖:“如此,就有劳东湖兄了。”
吴廷举赶紧扶住他,连称不敢。
又主动对苏录道:“不过,为了防止海商坐地起价,以此拿捏朝廷,一定要先让我们自己的船队,把海运的航线跑通。我们自己能干,他们就只是帮手,这是一个价!我们自己干不了,要靠他们来主导,那就是另一个价了。所以主动权,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!”
“东湖兄虑事周全,是这个道理!”苏录十分高兴,这说明吴廷举的屁股没歪,便重重点头道:“你放心,这事儿交给我,保准在你谈判前,运一波漕粮到天津!”
“你放心,我那边也保准办得妥妥当当!”吴廷举也重重点头。
第七三九章 力排众议
京师百万军民,还有宣大蓟镇要供给,只靠本地的粮食根本无法自给自足,好大一块缺口需要江南漕粮填补。
所以说大运河是京师的大动脉一点都不夸张,大运河不畅通,京城就得心梗……
五百漕船在济宁被尽数焚掠的噩耗一传开,京城粮价便一天一个价。不过数日,便翻了三倍有余,而且还在不断地暴涨,让老百姓直接买不起粮了……
地方上的百姓吃不上饭,王公大臣们只会叹口气,说几句‘怜我生民,忧患实多’,反正乱也乱不到京里……
可京里百姓吃不上饭,那是要让京师立马大乱的。京城一乱,上至皇帝,下至百官的日子都没法过了。所以正德皇帝也不社恐了,火速召集各部大臣至腾禧殿商量对策……
大臣们也不矜持了,七嘴八舌商议对策。
兵部尚书刘宇提议,“着沿途卫所沿河布防,全力护漕!”
话音未落,便被人驳了回去:“那些卫所兵什么成色,大司马难道不知?响马一来,他们比谁跑得都快……”
又有御史请发京营禁军南下,全力‘剿匪保漕’!
当即引来一片冷笑:“响马来去如风,前几日京营骑兵进剿,连个人影都没扑到。等大军剿完匪,京里早就饿殍遍地了!”
又有官员请“严令漕督衙门,排除万难,限期运粮北上,不得借故推脱!”
立刻就有人反驳:“若是漕船再被焚掠,你来担这个责吗?”
那官员登时就不吭声了。
还有大聪明提议道:“那就调京营大军南下,为漕船保驾护航!”
话刚出口,就引起一片群嘲:“数万大军人吃马嚼,日耗粮秣何止千石?一趟来回,运到京城的粮食,还不够路上嚼裹的!”
满朝文武吵嚷了半晌,竟拿不出一个可用的章程。朱厚照被吵得头疼,猛地一拍‘震山河’,殿内瞬间鸦雀无声:
“吵够了没有?朕叫你们来是吵架的吗?是想办法!这粮,怎么运过来?谁能给朕一句准话?!”
众臣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户部左侍郎吴廷举缓步出班,躬身一揖,掷地有声道:
“臣恳请陛下,重启海运!以海济河,解京师燃眉之急!”
‘以海济河’四个字一出,殿内先是一静,随即炸开了锅。
率先反对的,是他的顶头上司,户部尚书孙交。显然吴廷举没事先跟他通气,把个大司农气得脸都红了。
他出班厉声驳斥:“吴侍郎此言差矣,这是在背弃祖宗成法、动摇国本呢!永乐十三年,太宗文皇帝便明旨罢海运、专行河运,此乃我大明百年定规!漕运乃京师命脉,岂能容你轻言更张?”
“部堂此言谬矣。”吴廷举早知道他会激烈反对,所以直接没通气,此刻面不改色,从容应道:“文皇帝当年罢海运,是因为重修了大运河,漕运便利;如今运河咽喉为贼人所扼,漕船寸步难行。难道我们看着京城百姓饿死?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吗?”
顿一下他接着道:“何况弘治年间,大学士邱文庄公便在《大学衍义补》中明言,当开海运故道与河漕并行,‘漕渠少有滞塞,此不来而彼来,是防患于未然’,这才是祖宗定鼎燕京,以备不测的本意!”
朱厚照闻言大点其头道:“说得不错,文皇帝停海运是因为运河修好了,运河不通重拾海运有什么问题吗?!”
孙交被堵得语塞,兵部左侍郎文贵赶忙顶上,“皇上,吴侍郎只知纸上谈兵,可知海运风浪险恶?大洋之上起了飓风,掀起的海浪有一座山那么高!万一粮船遇了飓风,整船人丁粮米尽丧于海,这个责任,他担得起吗?”
“确实。”众官员纷纷点头,“漕运虽有梗阻,可沿途闸坝、卫所层层管控,绝无全军覆没之险。还是要想办法恢复漕运啊……”
“漕运比海运保险,只是刻板印象。”吴廷举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章,双手奉上道:“臣遍查开国至今的海运旧档,及漕运核销文册,将漂没的粮米、沉没的船只、伤亡的人丁,一笔一笔核对清算,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!”
刘瑾赶忙接过来,双手奉给皇帝朱厚照,朱厚照展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数字晃得人眼晕。
好在吴廷举还带讲解的:
“第一,论粮米损耗。永乐年间,海运漕粮每年五十万石上下,十三年累计运粮六百零一万石,总计漂没粮米不足九万石,年均漂没不过七千石,损失仅百之一二!”
“再看我朝漕运。九十三年间,共计漂没两千一百四十三万七千石,年均漂没二十二万一千石,折损在百之五六!”
“这还只是漂没一项,算上各种耗费,差距就更大了——从‘加耗’上便能一目了然,国初海运,正粮一石仅加耗米一斗五升;漕运额定正粮一石,加耗米四斗五升!可见海运的损耗要远小于漕运。如果漕运更稳妥,为什么加征耗米是海运的三倍?!”
“账不能这么算……”文贵一时无言以对,加耗可不只是损耗,还有上上下下的‘陋规’在里头。
但潜规则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,他也只能语塞。兵科给事中许诰赶忙替他顶上道:
“粮食的损失还在其次,关键是人!漕船在内河,舟覆尚有生路可寻;海船孤悬大洋,一旦失事,便是无一生还,上乖仁政,下戕民命,有伤天和,有碍阴骘!”
吴廷举继续拿数据说话道:“论船只人丁损失,也是海运远小于漕运。永乐海运十三年,年均沉没海船不过八艘,伤亡水手、军丁不足百人;而仅正德元年至今,四载间累计沉没漕船六百余艘,是海运损失的近二十倍!这还不算在临清被烧的五百艘。累积伤亡漕军、水手一千三百余人,年均沉没漕船一百五十余艘,伤亡三百三十余人,一点不比海运少!”
“盖因海运漕粮,并非远涉大洋,而是傍海而行。遇到风浪可随时靠岸进港避匿。而漕运之险,是黄河决口、河道淤塞、响马劫掠,避无可避!如果漕运真要稳妥,那咱们在这里议什么呢?”吴廷举哂笑道。
“有道理!”朱厚照鼓掌,呵斥道:“不要再说漕运稳妥的废话了,谁再说稳妥现在朕就打发他上漕船!”
可惜言官就喜欢跟皇帝对着干,那许诰挺着脖子道:“既然如此,皇上是不是也该打发吴侍郎上海船?”
“大胆!”刘瑾当场呵斥道:“给你脸了是吧?敢跟皇上顶嘴?!”
许诰登时额头见汗,没想到刘公公还是这么横……
“臣斗胆请陛下恩准,让臣来操持此次‘以海济河’,臣敢立军令状,若不成功,便葬身海中!”却听吴廷举字字铿锵道。
“好!有担当!”朱厚照就喜欢这种臣子,马上对众大臣道:“你们谁坚持恢复漕运,也可以立军令状嘛,又不是说只有海里能淹死人。”
“……”众大臣一阵无语,听听这是人话吗,却也没人敢立这个军令状。
便都求助地望向杨阁老,朱厚照也看向杨廷和,淡淡问道:“杨师傅,你说呢?”
杨廷和一眼就看出,朱厚照心心念念就想海运了。
上一回,他在畿南灾民的事情上,落了老大的不是,这回岂能再惹皇帝不痛快?
而且他是四川人,管你海运还是漕运,都跟他没什么利益纠葛。
这种时候,杨阁老那三分为君、三分为民之心便占了上风。他出班沉声道:“回皇上,老臣以为病急尚且乱投医。京师若断了漕粮,后果不堪设想。眼下当以存亡为重,有什么法子就用什么法子。那些长远争执、条条框框,此刻争竞,又有何意义?”
说着,杨阁老给出自己的态度,“漕运要全力恢复,响马也要全力剿灭,海运作为救急的方案,也可以尝试。多管齐下,谁知道哪朵云彩就下雨呢?”
“嗯,这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。”朱厚照夸道。
“……”杨廷和心说我这怎么教的学生,怎么夸人都这么难听?合着我以前说的,都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是吧?
见杨阁老定了调子,原本还想反对的官员,也暂时住了嘴……他们得维护杨阁老的威信,至少表面上得进退一致,不然杨阁老怎么护得住他们?
于是朱厚照一拍‘震山河’,朗声道:“好!就这么办!吴侍郎,朕命你为海运总督,总领海运漕粮一应事宜,全权节制天津、山东、淮安沿海军民官吏,务必把漕粮,给朕平安运到京城来!”
“臣遵旨!”吴廷举郑重行礼,在一众同僚异样的目光中沉声应下:“臣定恢复海运,不辱使命!”
他知道,自己这下招惹了多少人,运河沿线、东南沿海的官员,怕是都要恨上自己了。
但那又如何?
自己被捕下狱的时候,他们也没人替自己说过话。
是苏状元把自己从牢里救出来的,又给自己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。
承蒙垂顾于困厄,何惜一身之是非?
独担沧海千重险,长报平生知己归。
第七四零章 海运总督
从豹房出来,众官员便把杨廷和围在了西华门口。
基本都是漕运相关的部司郎官,还有运河沿线、东南沿海籍贯的官员,一个个满脸急色,七嘴八舌:“杨阁老!您怎么能开这个口子呢?”
杨廷和心里明镜似的,心说我拦得住吗?皇上听我的吗?只会自取其辱罢了!
面上却八风不动,端着大学士的架子,“老夫方才在御前说过,眼下是要命的时候,有救命稻草就得抓住,不然京城饿死人,会出大乱子的!”
说着正色教训众人道:“真等京城里饿殍遍地,闹出民变,你们谁担得起这个干系?”
“阁老说得是。可就算是救急,也不能开这个口子啊!”那许诰焦躁道:“海运一开,要砸了多少人的饭碗?真逼得这些人生计无着,必生更大的乱子!”
“正是此理!”众人纷纷附和道:“前辈们费了多少心力,才罢停海运,专行漕运?!弘治年间,黄河决堤,也曾漕运断绝,丘文庄公请开海运,被满朝诸公齐心协力阻止了!为何?正是深知此例一开,祖制尽弛,后患无穷啊!”
“当时那众正盈朝、生机勃勃的场面犹在眼前!我们不能输给前辈啊,阁老!”周遭官员慷慨激昂道。
“都住口!”杨廷和勃然作色,压下了满场嘈杂,“把那副只顾私利的嘴脸收一收!把眼睛抬一抬,别只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!起码也要留三分心思顾着江山社稷,天下百姓吧!”
见众人都低了头不敢言语,杨廷和才放缓语气,“你们既然觉得海运后患大,就赶紧拿出章程,快点把响马剿了,把漕运恢复了!”
“只怕一时难以奏效。”众人心说,我们不是没章程吗……
“放心,海运也不会太快成功。永乐十三年之后,朝廷便罢了海运,至今已有百年。海道荒弃,针路失传,船坞凋敝,水手消亡。连能出海的大船都凑不出几艘,这海哪能说开就开得起来?”杨廷和最后安抚道:
“所以只要赶在海运成功前,把漕运恢复了就行。”
众官员闻言也都反应了过来。也是,海运荒废了近百年,哪是说重开就能重开的?确实是自己应激了……
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,众人纷纷躬身受教:“阁老教训的是,是我等过虑了。”
这才各自散去了。
~~
京里太仓存粮见底,算上军中民间的存粮,撑死不足一月之用,真正是十万火急的局面!
御前会议结束,圣旨和王命旗牌就送到了吴廷举手里。吴廷举连回柏林寺收拾行装的功夫都省了,当天便带着户部属官离京,直奔天津卫。
苏录亲提一千三千营骑兵全程护送,这回一行人没走水路,清一色骑马疾驰,马蹄踏得尘土飞扬,仿佛卷起一道黄龙。
苏录和吴廷举并辔而行,隔着扑面的风,扬声问他:“听说今日御前,反对声快把殿顶掀了?压力不小吧?”
吴廷举侧着头,尽量让马脖子挡住风:“确实不小!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了。这事儿百年没人办成,本就处处有掣肘,步步都是坑!”
“正因如此,我们才要抓住眼下这个窗口期!”苏录大声道:“京师百万张嘴等着吃饭,这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儿,谁反对都站不住理儿!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!必须要死死抓住咯!”
“明白!”吴廷举点点头,担忧道:“就怕他们一着急,拼了命恢复漕运。只要漕船一到京,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对咱们围追堵截了。”
“这个你不用担心,”苏录闻言朗声一笑,给他吃颗定心丸道:“运河的事儿,我们鞭长莫及;海上的事,他们也说了不算;至于朝堂的掣肘、地方上的刁难,有皇上在,有我在呢,一定全给你顶住!”
他顿了顿,又哂笑一声道:“更何况,漕运哪是他们说恢复就能恢复的?那些响马这次尝到了天大的甜头,往后漕船只要敢北上,他们就绝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!”
“这么说,漕运着实要断上一段时日了?”吴廷举稍稍松了口气,“想想也是,这帮贼寇哪里还是什么响马?如今都敢攻城掠地,焚烧官漕,明火执仗地打劫朝廷,分明就是叛军,哪是那么容易清剿的?”